夜色深沉,巷风阴冷。
窗外那两道压低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柴房里短暂的安宁。
陈衍端坐不动,眼底却瞬间掠过一丝冷光。
青冥山的人,追到黑石城了。
他们没有放弃那晚山林的恩怨,更没有放过他这个从三名浮墟境手下逃生、疑似身怀秘宝的小人物。
在这些宗门修士眼里,他不是修士,不是同道,只是一块会跑的机缘。
一块可以逼出功法、掠夺秘宝、用来铺路踏阶的资粮。
屋外的低语还在继续,阴狠而贪婪。
“后山这片贫民巷最杂,那小子出身凡尘,最有可能藏在这里。”
“师兄说了,那少年心性极稳、身法诡异,千万别小看,撞见直接拿下,不必留手。”
“抓到活的有奖,若是反抗,当场格杀!”
字字句句,皆是杀心。
陈衍缓缓起身,脚步极轻,悄无声息靠近窗边。
他微微侧首,透过破旧木窗的缝隙,看向巷道。
两道身穿青灰外袍的年轻修士,正缓步穿行街巷,目光扫过两旁民房、柴房、破院。
两人修为皆是浮墟境初成。
不算顶尖,却足够碾压此刻黑石城里绝大多数低阶散修。
他们周身缠绕着淡淡的墟气,神色倨傲,眼底带着习惯性的漠视与狠戾。
一路排查,一路踹门,遇人便盘问。
但凡眼神慌张、衣着朴素、看着像外来者的,一律强行扣押带走。
街边凡人瑟瑟发抖,低阶散修敢怒不敢言。
宗门威压,在这座城池里,就是规矩。
陈衍静静看着,心中无比清醒。
他现在妄尘境圆满,根基扎实、道心稳固,可终究未破浮墟壁垒。
一对一,他尚有周旋余地。
一旦被两人合围,再引来附近排查的青冥山修士,他今夜必死无疑。
不能战,不能留,不能暴露。
只能走。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陈衍迅速收拾自身,他无行囊、无宝物、无牵挂,一身旧衣,一卷古册贴身,便是全部身家。
来时孑然一身,危机来临,亦可随时抽身。
他压稳气息,催动《玄墟溯心诀》。
周身所有墟气尽数内敛,不露分毫修行波动。
寻常修士敛息,只能压住气息。
可他修的是破妄本心,心静则气隐,神定则无痕。
此刻的他,站在屋内,便如同一名普通凡尘少年,连修士都很难察觉异常。
屋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靴底踏地的声响,缓慢、沉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耐心。
“这间柴房没人住吧?看着破旧得很。”
“别漏了,师兄说了,那小子最会藏,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是可疑。”
嘎吱——
门外,一只手搭上了破旧木门的木栓。
杀机,近在咫尺。
柴房之内,陈衍呼吸极稳,心神古井无波。
他没有后退,没有躲藏,没有半分慌乱妄念。
恐惧无用,慌张无用,挣扎无用。
唯有冷静,方能活命。
就在木门即将被推开的一瞬。
巷道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阵喧哗打斗声!
砰!
气劲炸裂,尘土飞扬。
“敢抢我墟石?找死!”
“黑石城本就是弱肉强食,技不如人,死有余辜!”
激烈的争吵、术法的轰鸣、修士的怒喝骤然炸开。
是黑岩山谷归来的散修,因争夺收获,在巷尾爆发厮杀。
场面瞬间混乱。
正在推门的两名青冥山修士脚步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向喧哗来源。
“又有散修私斗?”
“城内规矩越来越乱了。”
两人皱眉,被突发骚乱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这转瞬的空档。
陈衍身形一动。
身姿轻如暗影,贴紧墙角,借着木门遮挡视野,无声滑至屋后破窗。
木窗朽烂松动,他轻轻一推。
没有声响,只透出一丝夜风。
身躯一纵,利落翻出,落地无声,稳稳踩在屋后荒草丛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心定神闲,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离开柴房的一瞬,陈衍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短短几日落脚,市井烟火,人心百态,虚妄浮沉,他尽数看遍。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青冥山的杀机,已经缠上了他的命途。
此地不宜久留。
他转身,隐入幽深巷尾的黑暗之中。
黑石城后街错综复杂,巷道纵横、岔路极多,夜色遮蔽视野,遍地阴影可供藏身。
陈衍熟稔穿梭,专走偏僻窄巷、无人死角,一路避开巡查修士。
沿途,他看见不少被强行拖拽的散修,听见凡人卑微的求饶,看见青冥山修士肆意跋扈、横行无忌。
权势是妄,力量是妄,欺凌亦是妄。
世人手握力量,不是破妄归真,而是造妄缚人。
陈衍冷眼掠过,心底愈发坚定自己的道。
我不争权势,不恋力量,不随世俗沉沦。
我只破己妄,证己心,走己道。
一路疾行,片刻之后,他已然远离后街,靠近黑石城南门。
夜色之下,城门守卫稀疏,大部分修士力量都被调去城内排查、镇压私斗。
正是脱身最佳时机。
陈衍隐在暗处,静静观望城门局势。
只要踏出这道城门,他便可彻底脱离黑石城的是非漩涡,暂时摆脱青冥山的追杀网。
可就在他准备伺机出城的瞬间——
两道强横无比的墟气,骤然锁定整片南门区域!
一股远比之前两名浮墟境更强、更深沉的威压,轰然落下!
苍老冷冽的声音,自城头缓缓响起,传遍四野。
“青冥山封城。”
“今夜,全城搜捕叛修,任何人,不得出城。”
城门,彻底封死。
杀机前路,彻底断绝。
陈衍脚步骤停,立于黑暗之中。
前无出路,后有追兵。
一场真正的死局,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