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光刺破暗沉云层。
荒凉的黑岩山谷之外，骤然人声鼎沸。
整片大地微微震颤，山谷深处传来低沉的岩石碎裂之声，一缕缕稀薄的白色墟气顺着裂隙飘散而出，萦绕在黝黑山石之间。
墟石矿脉，如期开启。
山谷入口处，原本驻守的宗门弟子神情肃穆，周身墟气尽数铺开，划分出清晰界线。
唯有浮墟境修士，方可踏入内域。
一道道身影接连掠入山谷，衣衫翻飞，气息纵横。有宗门弟子结伴而行，纪律森严；有独行散修面色阴狠，暗藏杀机；还有穿着统一黑袍的修士，彼此眼神冷漠，自成一派。
所有人奔赴同一个地方，只为同一样东西 —— 墟石。
贪婪妄气漫天翻腾，笼罩整片山谷。
躲在外围乱石堆、密林间的低阶修士纷纷抬头，呼吸急促，眼底满是炙热渴望。
他们死死盯着山谷入口，哪怕明知无法踏入，也不肯离开。
人性的执念，在此刻展露无遗。
陈衍依旧静坐在乱石堆后方，背靠冰冷岩石，神色平静无波。
他睁开双眼，澄澈目光穿透人群，望向山谷深处。
在旁人眼中，那里是机缘、是财富、是通往更强修为的捷径。
可在他眼里，那里是一片被欲望浸透的虚妄囚笼。
强者厮杀，弱者窥探，人人皆困。
时辰推移，日头渐高。
平静没有持续多久，山谷之内，陡然爆发出剧烈轰鸣。
青色风刃撕裂山石，强横气劲震荡大地，刺耳的打斗声、嘶吼声、术法爆裂声接连不断，顺着风传遍外围荒原。
厮杀，开始了。
为了一块下品墟石，相识之人反目；
为了一处矿脉点位，同门之人互伤；
为了抢夺他人收获，修士暗中偷袭，痛下杀手。
鲜血浸染黝黑岩石，染红干涸土地。
有人惨叫倒地，尸骨被随意踢开；有人掠夺得手，扬长而去，面色张狂。
没有规矩，没有道义，没有底线。
修行之人，褪去凡人枷锁，却沉沦更深的欲望妄念。
陈衍静静看着，眼底不起一丝波澜。
他看见一名白衣宗门弟子，前一秒还与同伴谈笑，下一秒便暗中出手，偷袭同伴，夺走对方手中的墟石；
他看见一名苍老散修，耗尽半生积蓄换来入场资格，最终却惨死乱战之中，尸骨无存；
他看见黑袍修士出手狠辣，不分敌我，但凡挡路之人，一律无情斩杀。
傲慢、贪念、嫉妒、残忍……
无数负面妄气在山谷上空盘旋交织，浓稠得几乎化为黑雾。
这就是修行界。
凡人困于温饱，修士困于机缘。
众生皆妄，无人幸免。
外围躲藏的低阶修士看得心惊肉跳，有人心生退意，悄悄转身离开；也有人眼红发狂，不顾生死，想要冒险冲入山谷分一杯羹。
“我不甘心！凭什么他们生来便能争夺机缘！”
一名年轻妄尘境修士被欲望冲昏头脑，不顾同伴劝阻，猛地冲出藏身之处，朝着山谷入口狂奔而去。
他刚靠近界线，一名守门宗门弟子随手抬手，一道淡青色风刃破空而出。
噗嗤一声。
鲜血飞溅。
那名少年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躯便重重砸落在地，瞬间没了气息。
守门修士面无表情，随手擦去溅在衣袖上的血迹，冷漠开口：“妄尘境，不配踏足此地。”
简单一句话，冰冷刺骨。
外围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慑，再也不敢妄动。
人命在此处，廉价如同尘土。
陈衍目光落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心中没有惋惜，没有怜悯，只有愈发透彻的清醒。
贪心，是修行路上最致命的毒药。
若是方才他心生贪念，贸然靠近，下场不会有半分不同。
弱者没有选择善恶的资格，唯有活着，才有资格谈本心、谈大道。
时间缓缓流逝，山谷内部的厮杀渐渐平息。
浓烈血腥味随风飘散，原本清亮的白色墟气，被血色染得浑浊不堪。
不少修士满身伤痕，狼狈退出山谷，有人手握墟石，面露狂喜；有人一无所获，满眼怨毒；还有人永远留在了漆黑山谷之中。
矿脉开启时间有限，今日争夺，已然落幕。
山谷入口的宗门弟子开始收拢人手，封锁通道，清理战场。
而此刻，混乱的山谷边角阴影处，一枚被鲜血沾染、无人注意的下品墟石，顺着碎石滚落，悄无声息掉落在外围荒草之中。
那块墟石色泽莹白，萦绕淡淡纯净墟气，被杂乱枯枝、黑色泥土掩盖，毫不起眼。
周遭修士只顾着紧盯退场的强者，没人留意这一枚遗漏的机缘。
唯有陈衍，目光精准锁定那一块石头。
他没有冲动起身，依旧保持静坐，耐心等待。
等到人群骚动散去，大部分修士陆续返程回城，周遭人流稀疏、无人留意这片荒草之时，他才缓缓起身。
身形压低，气息敛尽，如同无声暗影，缓步穿过乱石，弯腰将那枚下品墟石收入掌心。
冰凉触感传来，纯净柔和的墟气顺着指尖，悄然渗入皮肉。
不大不小，不多不贪。
这是他在这场漫天厮杀、人人疯狂的虚妄棋局里，拿到的独属于自己的馈赠。
陈衍握紧墟石，抬头望向血色未褪的黑岩山谷。
风卷残血，尘埃落定。
旁人拼死争抢，死伤无数；
他静坐旁观，静待天时，不贪不争，终有所得。
他低声默念，字字坚定：
世人逐妄，我自守心；世人争抢，我自静待。
这，便是他的道。
天色渐晚，夕阳染红荒原。
少年转身，孤身离开黑岩山谷，背影清瘦，却笔直坚定。
黑石城的风波尚未结束，而这一枚墟石，仅仅只是他破妄路上，最微小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