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樟木头 > 第八十二章 寻痕
    樟木头的秋风,是软的,也是冷的。

    岭南的秋,从来没有北方那种凌厉干脆的换季。北方入秋,一夜霜风扫过,天地即刻清肃,木叶泛黄、长空湛蓝,连风都带着利落的通透感,冷热分界清清楚楚。可岭南的秋,是缠人的、黏糊的、藏拙的。南海源源不断的暖湿气流笼罩整片珠三角,哪怕时序迈入深秋,天地间依旧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水汽。风拂过肌肤是温柔的,没有刺骨的凛冽,没有卷地的寒霜,轻轻柔柔贴在脸颊、脖颈、手背,像一层温热的薄纱。

    可只有在这片土地真正挣扎过、熬过最深苦难的人才懂,这份温柔是假的,是浮在市井表层的伪装。温润的秋风钻进球领袖口,渗入骨缝之后,剩下的只有经年不散的阴寒。这种冷不同于北方的霜寒,直白刚烈、来去分明;它是潮湿的、蛰伏的、缓慢侵蚀的,悄无声息浸透四肢百骸,盘踞在骨髓深处,常年不散、久久难消。

    抬眼望去,一九九六年的樟木头秋阳正好,天色透亮干净,没有盛夏的厚重积云,也没有雨季的连绵阴霾。澄澈的蓝天铺展在头顶,一轮暖阳悬于天际,光线柔和不刺眼,暖暖地泼洒在整片老街上。临街连片的客家老骑楼顺着老街走势蜿蜒铺开,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边角微微泛白,纹路里嵌着岁月沉淀的沧桑。老旧的木质窗棂、斑驳的青砖墙面、带着复古纹路的骑楼立柱,每一处细节,都写满了小镇的年岁更迭。

    街边林立的商铺挂着各式各样的铁皮招牌,红漆、黄漆、蓝漆层层叠加,褪色、掉皮、生锈,边角被常年日晒风雨磨得圆润,上面的店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混杂着简体字与旧体字,是九十年代小镇最鲜活的印记。暖融融的日光落在招牌上,落在往来行人的肩头,落在老街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道路两侧栽满了岭南随处可见的细叶榕,这种树生命力极强,四季常青、耐旱耐涝,任凭寒暑轮转,始终枝叶繁茂。深秋时节,也只是零星叶片泛黄,绝大多数枝叶依旧翠绿浓郁。微风掠过树梢,细碎的黄叶慢悠悠脱离枝桠,盘旋、飘落、浮沉,漫过平整的柏油路面,掠过街头穿梭的二八自行车后座,落在行人沾满尘土的发顶、磨得发亮的布鞋面上。一幕一景,温柔舒缓,岁月静好,像是一幅安稳温润的市井画卷。

    可我心底清楚,这幅画卷的底色,是淋漓的鲜血,是无声的枯骨,是无数底层人被碾碎的人生。

    表层的人间烟火有多温柔、多热闹、多安稳,暗处的罪恶就有多阴冷、多残酷、多骇人。拂面的暖风是真的,街边的烟火是真的,普通人眼里的盛世机遇也是真的,但唯独我心口盘踞的死寂寒凉,是刻进魂魄、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真实。那是一千零九十八个日夜深山炼狱淬炼出的冷,是亲眼见证数十条鲜活人命无声湮灭、善良被肆意践踏、人命被视作草芥之后,彻底冰封心底的荒芜与寒凉,再也暖不回来,再也无法消解。

    一九九六年的樟木头,正处在时代浪潮最沸腾、最汹涌的节点。

    彼时的整个东莞,尚且还未完全褪去农田乡镇的质朴底色,却又被改革开放的浪潮推着飞速崛起。短短数年时间,原本连片的稻田、菜地、荒坡被尽数推平,机器轰鸣取代了田间蛙鸣,塔吊林立取代了错落农房。外资工厂批量落地,商品房楼盘连片开挖,城镇道路不断拓宽延伸,土路改柏油、窄路扩宽路,日新月异的变化,让这座小城一夜之间遍地机遇、处处生机。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这句朴实直白的顺口溜,像一阵席卷全国的风,顺着乡间田埂、乡镇小路、绿皮火车的车窗,吹遍了湖南、四川、江西、贵州、广西每一个贫瘠落后的乡村。九十年代的乡村,大多依旧贫困,土地产出微薄,养家糊口尚且艰难,更别说供孩子读书、给老人治病、撑起一家人的生计。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熬得无数人身心俱疲。

    于是,无数不甘平庸、想要改变命运的普通人,放下手中的锄头、撂下家里的犁耙、告别留守的老小,背上鼓鼓囊囊的红白蛇皮编织袋,袋子里塞着几件换洗衣物、几包干粮、一卷薄被褥,揣着家里东拼西凑的几百块路费,揣着一个朴素又滚烫的翻身美梦,挤上拥挤不堪的绿皮火车,千里迢迢奔赴珠三角。

    没有人不向往广东的繁华,没有人不期盼靠自己的苦力挣一份安稳工钱。在所有乡村人的认知里,广东遍地是活干、遍地是机遇、遍地是黄金,只要人肯吃苦、肯出力、肯弯腰,就一定能挣到钱,就能改善家里的窘迫光景,就能让孩子走出大山、让老人安度晚年、让一家人摆脱代代贫穷的宿命。

    樟木头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背靠连绵的观音山余脉,紧邻深圳、接壤东莞主城区,交通四通八达,工地密集、工厂扎堆、用工需求量极大,自然而然成为了无数南下务工者踏入珠三角的第一站、落脚点与求生地。

    这里的老街,是整个小镇烟火气最浓、人流最密集、故事最多的地方。每逢农历二、五、八的圩日,整条老街的热闹程度,是外人难以想象的。凌晨四点不到,天色还蒙着一层厚重的青灰色晨雾,夜色尚未彻底褪去,整片老街就已经彻底苏醒。

    街边的摊贩们早早推着木板车、挑着竹箩、扛着货架赶来占位摆摊。卖早点的、卖蔬果的、卖杂货的、卖五金的、卖衣帽鞋袜的,一字排开,顺着老街两侧铺展开来。煤炉被逐一点燃,蓝色的火苗舔着炉底,白色的烟气一缕缕升腾起来,混着油条香、面汤香、糖水香,在微凉的晨雾里弥漫开来,铺满整条街巷。

    天光一点点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驱散晨雾。四面八方的务工者、本地村民、小商贩潮水般涌来,不算宽阔的老街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人头攒动、步履匆匆,满是鲜活的人间气息。

    街巷之间,南腔北调交织缠绕,揉合成独属于九十年代珠三角的市井腔调。湖南人的湘音尖锐直白、干脆利落,带着山里人的爽朗执拗;四川人的川语软糯沙哑、语速轻快,藏着巴蜀人的通透乐观;江西的赣话质朴厚重、沉稳平缓;云贵口音粗粝沙哑,带着山野独有的苍茫质感;再夹杂着本地客家人软糯温柔的方言,乱糟糟揉在一起,嘈杂却又鲜活,热闹却又踏实。

    人声鼎沸之间,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老式二八自行车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改装嘉陵摩托突突作响的炸街声、路边小摊贩老旧录音机循环播放的港台老歌,层层叠加、交织回荡,汇成最真实的市井烟火。

    整条老街人气最旺、永远排队的,永远是街角那家不起眼的云吞面档。一口黝黑厚重的大铁锅常年架在煤炉上,锅里的猪骨高汤昼夜咕嘟咕嘟翻滚,大块的筒骨、排骨、老鸡慢火熬煮数个时辰,汤底熬得浓稠乳白、香气醇厚。老板手法娴熟,抓一把细面下入滚水,烫熟捞起,配上十余只皮薄馅足、新鲜饱满的鲜肉云吞,撒上葱花、淋上少许香油,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就成了。

    一块钱一碗的价格,在当时不算便宜。对于大多数省吃俭用、一日两餐、白水配馒头、常年舍不得吃荤的底层打工人而言,这一碗热面,就是奔波劳碌之余,最奢侈、最治愈的晨间慰藉。很多人宁愿少吃一顿饭、多省几块钱,也要偶尔来吃上一碗,用滚烫的烟火气,抚平连日劳作的疲惫与酸楚。

    挨着面档的油炸小摊,同样常年生意火爆。大铁锅里的菜籽油常年滚沸,细密的油泡层层涌动,萝卜丝饼、香酥油糍、软糯芋圆、金黄油条在锅里翻滚沉浮,被炸得外酥里嫩、金黄透亮。浓烈霸道的油香肆意飘散,隔着十几米远都能清晰闻到,勾得往来行人频频驻足。

    不远处的糖水豆花摊,是老少皆宜的好去处。一口巨大的白搪瓷盆静静摆在木架上,盆里盛着满满一盆嫩白如玉的豆花,质地细腻、绵软顺滑、毫无杂质。老板手持长勺轻轻一舀,白嫩的豆花落入粗瓷碗中,再淋上一勺慢火熬制、浓稠发亮的红糖浆,甜香温润、入口即化。清甜不腻的口感,是老街孩童最贪恋的零食,也是奔波劳累的打工人偶尔解馋、舒缓疲惫的念想。

    挎着竹编菜篮的本地客家阿婆,穿着干净朴素的蓝布斜襟短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步履从容、神色安稳,慢悠悠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之中,精挑细选着新鲜的青菜、瓜果、土鸡蛋、时令干货。她们生于斯长于斯,守着这片安稳故土,日子平淡安稳、岁月从容静好,眼底没有外来务工者的焦灼、迷茫与惶恐。

    而外来的务工汉子们,模样却全然不同。大多都是一身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工装,衣身沾满水泥灰、机油渍、尘土印记,裤脚常年沾着泥泞污渍,鞋面磨得发亮、布满划痕。每个人的肩头大多扛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边角卷起、被反复摩挲得发旧发白的暂住证。

    在那个流动人口管控极端严苛的年代,这张薄薄的纸片,就是无数外来打工人唯一的底气、唯一的通行证、唯一的保命凭证。有它,就能暂时安稳落脚,免于街头盘问、无故扣押;没有它,或是证件过期、遗失破损,随时会被街头巡逻的治安队拦下、盘问、扣押、收容,等待他们的,大概率是无人知晓的黑暗与深渊。

    此刻老街的每一个人,眼底都盛着滚烫的希望与执拗的期盼。所有人都坚信,广东遍地黄金,只要肯吃苦、肯出力、肯踏实干活,就一定能挣到血汗钱,一定能补贴家用、供孩子读书、给老人治病,一定能摆脱祖祖辈辈贫穷的宿命。

    无数从贫瘠乡村走出来的普通人,把这片热土当成逆天改命的救命稻草,赌上自己的青春、安稳、未来,义无反顾奔赴而来。他们怀揣着最朴素、最纯粹的愿望,只想凭双手养家、凭苦力谋生,只求一家人平安团圆、安稳度日。

    可唯有我,站在这片喧嚣繁华的市井中央,看得最透彻、最寒凉。

    这片被千万人奔赴、被世人歌颂的淘金热土,从来不是遍地黄金,而是遍地陷阱、遍地血泪、遍地无人收殓的枯骨。繁华是表层的假象,机遇是诱人的幌子,底层的挣扎与罪恶,永远被掩盖在光鲜亮丽的时代洪流之下,无人知晓、无人过问、无人追责。

    我叫陈建军,湖南岳阳人。三年前,十九岁的我,还是一个懵懂无知、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乡下少年,没见过大城市的繁华,没出过远门,只听过旁人描述广东的遍地机遇,便满心热忱,跟着同乡好友阿贵一起南下打工。我揣着家里省吃俭用凑的路费,揣着挣大钱、帮家里减负、改变命运的美梦,一头撞进了樟木头东南深山里的那座黑工地。

    那一千零九十八个日夜,是我这辈子都无法挣脱、无法释怀、无法遗忘的人间炼狱。漫长的三年时光里,我见过无数次天光破晓、朝阳升空,却从未见过一丝真正的希望;我听过无数次机器轰鸣、人声嘈杂,却从未听过半分人间公道。在那座与世隔绝的牢笼里,没有法理、****、没有温情,只有无尽的压榨、无休止的劳作、无底线的暴力、无声无息的死亡。

    我是那数十名被困工友之中,唯一侥幸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逃出来的人。

    旁人眼里的樟木头,是市井喧沸、烟火滚烫、机遇遍地、蒸蒸日上的繁华小镇。可在我眼里,樟木头的繁华之外,是连绵死寂的深山,是遍野长眠的亡魂,是深埋土层、无人知晓的滔天罪恶。旁人耳畔萦绕的,是人间欢歌、市井喧嚣、车马轰鸣、烟火琐碎。可我耳畔日夜反复回响、从未停歇的,是工地打手凶狠粗暴的呵斥怒骂、工友被殴打时隐忍或凄厉的哀嚎、重伤者濒死之际微弱细碎的喘息、还有那辆黑色无牌面包车启动时,冰冷沉闷、泯灭生机的引擎轰鸣——那是属于死亡独有的序曲,是无数人生命终结的倒计时。

    我牵着七岁的阿明,静静伫立在老街十字路口,双脚像是被脚下的尘土牢牢钉死,沉重得分毫动弹不得。周遭的热闹、喧嚣、烟火、生机,层层包裹着我,却始终无法靠近我心底的荒芜与寒凉。

    阿明是我逃离工地、漂泊老街半年以来,唯一的陪伴,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光亮。这孩子身世坎坷、命途多舛,父母早早南下进厂务工,勤恳踏实、任劳任怨,只想靠双手挣一份安稳生计,养活年幼的他。可天不遂人愿,一场突如其来的车间机械意外,双双离世,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一夜之间,年仅六岁的阿明彻底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成了繁华都市里无人过问的孤儿。没有亲戚投靠,没有旁人帮扶,没有生存依靠,小小年纪的他,硬生生靠着自己的韧劲活了下来。每日穿梭在老街的街巷角落,捡拾废旧纸皮塑料、帮街边商铺打杂跑腿、蹲在饭馆门口捡拾食客剩下的残羹剩饭,饥一顿饱一顿,硬生生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早早看透市井冷暖、人间凉薄的阿明,没有被苦难磨掉心性,反而愈发通透懂事、温柔善良。他见过街头的欺弱凌小、见过路人的冷漠麻木、见过底层的卑微窘迫,却始终保留着心底最纯粹、最干净的善意。他心思细腻、感知敏锐,旁人难以察觉的情绪变化,他总能第一时间捕捉。

    此刻,我周身骤然沉落的气场、眼底漫开的阴郁寒凉、脸色褪去的所有血色,尽数被他看在眼里。

    他温热柔软的小手,紧紧攥住我的食指,小小的掌心带着孩童独有的温热与踏实,一点点熨帖着我冰凉僵硬的指尖。他仰起稚嫩白净的小脸,一双清澈透亮、不染半点尘埃的眼眸里,盛满了浓浓的担忧与不安,软糯轻柔的声音穿透周遭嘈杂的人声,清晰稳稳落进我的耳朵里:“建军哥,你脸色好白,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昨晚又做噩梦了?”

    我低头静静望着他干净纯粹的眉眼,望着这双从未见过黑暗、从未见过杀戮、从未见过人性极恶、从未体会过绝望苦难的眼眸,心底翻涌的戾气、压抑的悲凉、堆积的痛苦,稍稍平复了几分。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这是一双被苦难彻底打磨过的手。掌心布满层层叠叠、厚重坚硬的老茧,是三年日夜重体力劳作磨出来的印记;指关节凹凸变形、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是常年搬石扛料、磕碰砸撞留下的印记;手背上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是当年被皮带抽打、木棍殴打、碎石划伤留下的永久痕迹。这双手,粗糙、黝黑、沧桑、丑陋,却也是我赖以活命、撑过炼狱、逃出深渊的手。

    我用这双饱经风霜、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揉了揉阿明柔软细碎的发顶,动作温柔又克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夜难眠的疲惫,藏着压在心底、无人诉说的无尽沉重:“没事,哥就是想起了几个老朋友。”

    阿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好奇追问,没有多问缘由,只是默默往我身侧靠得更紧,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我的胳膊,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伫立在人流之中,陪我发呆、陪我沉默、陪我沉溺在无人知晓的过往里。

    他实在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年纪的他,早已深谙成年人的世界,懂得成年人的沉默从来不是无事,而是藏着不能触碰的伤痛、不能窥探的过往、不能言说的委屈。他从不随意打探我的过去,从不追问我偶尔的崩溃与沉默,只用最纯粹的陪伴,默默治愈我所有的阴霾。

    这半年来,若不是阿明,我大概率早已被心底的愧疚、阴影与无尽的黑暗吞噬。从深山工地死里逃生、逃出生天的前三个月,我没有一夜能够安睡、能够踏实入眠。每一个深夜,只要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就会涌入工地的所有画面:破败潮湿的简易工棚、满地尖锐碎石与泥泞泥土、被病痛与疲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工友、打手们凶狠暴戾的面孔、漆黑深夜里无声的拖拽与消失。

    耳边会瞬间回响起无数刺耳又绝望的声响:木棍抽打皮肉的脆响、劳工压抑不住的痛哼、重症者微弱断续的喘息、深夜面包车启动的冰冷轰鸣。无数个午夜梦回,我都会骤然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后背冰凉刺骨,心口剧痛窒息,呼吸急促困难,整个人死死陷在过往的苦难与恐惧里,无法挣脱、无法喘息、无法自救。

    每一次我濒临崩溃、浑身发抖、陷入梦魇无法自拔的时候,睡在我身边的阿明总会迷迷糊糊醒过来。他不用睁眼,不用询问,仅凭我的颤抖与喘息,就能感知到我的痛苦。他会下意识伸出小小的手,牢牢拉住我的衣角,小小的脑袋轻轻蹭着我的胳膊,用含糊不清、软糯懵懂的声音一遍遍呢喃:“建军哥别怕,我在。”

    就是这一句简单质朴、毫无华丽辞藻的话,没有大道理、没有安慰说辞,却无数次抚平我心底最深的惶恐与绝望,无数次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硬生生撑着我,让我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站着、呼吸着。

    可以说,没有阿明,我早已被无尽的黑暗与愧疚彻底淹没,要么彻底疯癫、神志错乱,要么自我沉沦、彻底垮掉,根本撑不到现在,更没有勇气回头、没有执念寻痕。

    我缓缓抬眼,越过街头层层叠叠的商铺民居、攒动热闹的人海、飘荡翻飞的落叶,直直望向镇区东南方向连绵不绝的观音山余脉。秋日的清晨薄雾轻轻缭绕在山间,黛青色的山峦层层递进、蜿蜒起伏、错落有致,繁茂的草木覆盖群山,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在所有外来游客、本地居民、寻常路人的眼里,这片山峦风景秀丽、静谧清幽、空气清新,是休闲散心、踏青游玩的好去处,是纯天然的山野盛景。可在我眼里,这片温柔秀丽的山峦背后,藏着樟木头这座繁华小镇最阴暗、最不堪、最见不得光的罪恶秘密。

    这里从来不是纯粹的山野胜地,而是藏在繁华背后的人间坟场、无声炼狱,是无数底层打工人永远无法逃离、永远无法归乡、永远无人收殓的葬身之地。

    九十年代中期的珠三角,是时代飞速发展、秩序尚未完善的过渡期。经济野蛮生长,机遇遍地丛生,却也滋生了无数灰色地带与滔天罪恶。流动人口庞大且杂乱,相关管控制度严苛却漏洞百出,底层流民毫无保障、无人庇护,沦为最弱势、最可欺、最无人问津的群体。

    暂住证制度死死卡着每一个外来务工者的命脉,成为了无数恶人肆意拿捏底层、肆意作恶的工具。没有暂住证,便是黑户,在这座城市寸步难行;证件过期、未及时补办、随身携带丢失,随时会被街头巡逻的治安队无故盘查、扣押、带回收容所。

    运气稍微好一点的,家人凑钱缴纳罚款、托人找关系,尚能赎身放行、重获自由。可运气差的、无亲无故、无人帮扶、孤身在外的底层流民,会被私下流转、暗中转手,被人悄悄送到各大深山隐秘的黑工地、黑作坊,彻底剥夺人身自由,沦为无偿苦力,从此与世隔绝、杳无音信,彻底从人间蒸发。

    律法管控薄弱、监管存在巨大盲区、底层流民无人庇护的时代缝隙里,无数不挂牌、不登记、无手续、无备案的黑工地、黑作坊,借着时代的漏洞野蛮生长、肆意作恶、无人监管。

    我当年被困的那座深山黑工地,就是其中最隐蔽、最残酷、最泯灭人性的一处。它完整隐匿在观音山余脉最深、最偏、最隐蔽的深山腹地,四周被茂密的原始林木、陡峭的山坡、错综复杂的荆棘藤蔓层层包裹,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隔绝了所有的监管巡查、隔绝了人间的一切声响。

    这座工地,不需要合法合规的工人,不需要签订用工合同,不需要按时发放薪资,不需要遵守任何劳动规则。它的运作模式简单又残酷,只需要源源不断的、没有身份、没有牵挂、无人寻找、失踪无人过问的底层流民。这些人,消失了不会有人报警,失踪了不会有人追查,离世了不会有人惦念,是恶人眼中最完美、最廉价、最无偿的苦力耗材。

    一旦被送入这座牢笼,踏入工地的那一刻起,一个人的所有身份、姓名、籍贯、过往、牵挂,会被彻底剥夺、彻底抹去。从此世间再无此人,只有一个编号、一个干活的工具、一个任人压榨的苦力。

    日复一日的开山采石、挖土填方、搬运沉重建材、搭建山野基建,无休止的重体力劳作,从天色未亮的凌晨,一直干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没有节假日、没有休息日、没有温饱保障、没有医疗救治、没有半点人文温情。

    干活稍有懈怠、动作稍有迟缓、体力稍有不支,迎来的就是打手们毫不留情的打骂体罚,木棍抽打、皮带挥砸、脚踹掌掴,是家常便饭。身体稍有病痛、轻微不适,不会有任何人过问、不会有半点药物救治,只能自生自灭、硬扛死撑。

    一旦有人重伤、重病、彻底透支体力、失去劳作价值,彻底沦为无法创造利益的“废人”,等待他们的,只有唯一的结局。深夜时分,会有打手将奄奄一息、无力挣扎的伤者,粗暴拖拽上车,塞进那辆密闭的黑色无牌面包车,连夜开往深山最深处、最隐蔽的无人区,随意丢弃在山沟、荒坑、密林之中,任由其缺水缺粮、病痛缠身、冻饿交加,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慢慢死去。

    没有人记录他们的姓名,没有人登记他们的籍贯,没有人追问他们的去向,没有人追查他们的死亡。他们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深山里,从此彻底湮灭、无人知晓。

    六十二岁的老川,就是这样默默陨落的。

    老川是四川达州人,一辈子扎根乡村、勤恳务农、老实本分,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从未害过任何人。本该是花甲之年、回乡养老、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被残酷的生活逼得背井离乡、千里南下。家里老伴常年卧病在床,常年需要药物维系生命,医药费、营养费常年不断;家中孙辈尚且年幼,正在读书求学,学费、生活费无从着落;家里几亩薄田产出微薄,根本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更扛不住常年的医药开支。

    为了撑起摇摇欲坠的家,为了给老伴续命,为了供孙儿读书,年过六旬、年迈体弱的老川,不得不咬牙拼尽最后一把力气,拖着衰老孱弱的身躯,告别故土亲人,千里奔赴广东讨生活。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唯一的念想,就是多挣一点辛苦钱,治好老伴的病,供大孙儿读完书,等家里境况好转,就回乡安稳度日。

    哪怕身处炼狱般的黑工地,哪怕日日超负荷劳作、日日被打骂欺压、日日忍饥挨饿,他依旧保留着骨子里的淳朴本分与善良隐忍。他从不偷懒耍滑、从不消极怠工、从不与人争执,哪怕手掌伤口溃烂流脓、哪怕腰腿劳损疼痛难忍、哪怕身心俱疲濒临极限,依旧咬牙坚持上工,拼尽全力干活。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疼、不怕饿,他唯一怕的,是自己倒下、自己失去干活的能力、自己被丢弃深山,从此断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老伴的药钱、断了孙儿的学费。他卑微到尘埃里,拼尽所有力气只为守住一个家的安稳,可最后,依旧落得抛尸荒山、无人收殓、无人知晓的惨烈结局。

    我的同乡阿贵,同样命途凄惨、让人痛惜。

    阿贵比我小两岁,和我一同长大、一同玩耍、一同长大,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兄弟。他自小体弱多病,天生患有先天性肺病,常年咳嗽、气短乏力、体质虚弱,根本不宜从事任何重体力劳作。他家境比我家还要贫寒,为了给他常年治病,家里早已掏空积蓄、负债累累。

    阿贵懂事、心软、善良、要强,他看着父母常年为自己操劳奔波、日夜发愁,看着家里日渐窘迫的光景,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他不甘心一辈子拖累家人、一辈子苟活故里,于是怀揣着攒钱治病、养好身体、减轻家里负担、好好过日子的简单心愿,义无反顾跟着我千里南下,奔赴广东打工求生。

    他纯粹、温柔、心软、善良,哪怕自身难保、身处绝境,依旧会下意识帮扶弱小、体谅他人、善待身边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只想好好活着、好好养家、好好报恩的干净少年,被无尽的重活透支身体,被常年的饥寒磨损生机,肺病日复一日恶化加重,从轻微咳嗽变成日夜咳喘,最后痰中带血、夜夜咳血,硬生生熬到油尽灯枯,最后被无情抛弃、陨灭荒山。

    除了老川和阿贵,还有太多太多我刻骨铭心、永远无法忘记的鲜活面孔。

    五十四岁的江西老木工老刘,手艺精湛、心性沉稳、做事踏实,一辈子靠手艺养家糊口。妻子早年体弱多病无法劳作,家里三个孩子全部在校读书,一家人的生计、所有的开支、所有的希望,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沉默寡言、吃苦耐劳、隐忍通透,从不抱怨生活的苦,只想着多干一点、多挣一点,就能让孩子多读书、让家人少受苦,最后却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深山。

    十九岁的贵州少年小吴,和我初入社会时一般年纪、一般懵懂。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远离家乡、第一次出门打工,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对生活的热忱。他满心欢喜想着挣点钱补贴家用,帮父母减轻负担,可刚踏入社会,就一头坠入深渊,再也没能回去。

    还有湖北老实敦厚的老李、沉默寡言的河南老王、身强力壮却心性善良的广西阿发,以及更多我叫不出姓名、记不清籍贯的工友。他们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身份不同、年纪不同、境遇不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朴素心愿:勤恳劳作、安稳谋生、养家糊口、平安团圆。

    他们没有害人之心、没有贪念欲望、没有野心算计,只是一群想要好好活着、努力谋生的普通人。可就是这样一群最善良、最勤恳、最隐忍的人,最终尽数陨灭在这片荒山野岭,被罪恶吞噬、被黑暗掩埋、被岁月抹去、被人间彻底遗忘。

    逃离工地的这半年时间里,我无数次自我麻痹、自我劝慰、自我催眠。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我能从那座人间炼狱里侥幸活着逃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是极致的侥幸;我能摆脱无尽的压榨与暴力,远离黑暗与死亡,带着阿明在老街安稳度日、平凡生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最大的恩赐。

    我拼命想要封存过往、遗忘苦难、切割黑暗,拼命想要抹去那段炼狱般的记忆,想要从此放下执念、放下愧疚、放下痛苦,踏踏实实过日子,平平淡淡度余生,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一生。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片繁华喧嚣的市井街口,望着远处沉默肃穆、暗藏罪恶的群山,望着眼前来来往往、满怀希望的打工人,我才彻底幡然醒悟。

    从尸山血海里侥幸活下来的人,从来没有资格释怀,更没有资格遗忘。

    那些永远留在黑暗深山里的亡魂,那些被无情抹杀、被刻意抛弃、被无声湮灭的普通人,总得有一个活着的人替他们记得、替他们发声、替他们控诉、替他们讨要一份迟到的、渺茫的公道。

    他们勤恳一生、吃苦一生、付出一生、隐忍一生,拼尽全力活着、拼尽全力养家、拼尽全力守护平凡的幸福,最后却被黑心资本无情压榨殆尽、被作恶打手残忍抛弃、被时代洪流彻底遗忘、被岁月风沙彻底抹平所有存在的痕迹。

    世间所有人都忘了他们的存在,忘了他们的苦难,忘了他们的付出,忘了他们的惨死。可我记得。我亲眼见过他们日复一日的挣扎求生,见过他们骨子里的善良温柔,见过他们无处诉说的委屈苦难,见过他们无声无息、绝望至极的死亡。

    我是唯一的亲历者、唯一的见证者、唯一活着的人,是唯一还能为他们寻回痕迹、留存姓名、铭记苦难、揭露真相的人。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受苦、白白受累、白白惨死、白白湮灭。我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勤恳隐忍、默默付出,最后彻底沦为世间无人知晓的尘埃。我更不能让千里之外、日夜倚门盼归的家人,一辈子空等、一辈子牵挂、一辈子遗憾,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日夜思念的亲人,早已埋骨异乡、含恨长眠、永不归乡。

    心底压抑了半年、沉淀了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束缚、所有麻痹、所有自我劝慰,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无比滚烫。

    寻痕。

    寻他们被罪恶刻意抹去的存在,寻他们被深山深埋掩埋的苦难,寻世间亏欠他们的公道,寻一段被恶人刻意删除、刻意掩盖、刻意抹杀的血淋淋的真相。

    我收回远眺群山的沉敛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乖巧伫立、安静等候的阿明,往日里温和闲散、柔软松弛的语气尽数褪去,声音变得郑重、厚重、沉稳,压着千斤重担般的责任与决绝:“阿明,今天我们不逛街、不捡废品、不看热闹、不找零活,哥不带你赶圩,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明对我有着全然的信任、无条件的依赖。他从不追问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去,只要是我要带他去的地方,他就全然安心。他用力重重地点头,眼神笃定又乖巧,语气纯粹又坚定:“好,我跟着建军哥,去哪都可以。”

    我握紧他温热柔软的小手,指尖牢牢锁住这份世间仅存的温暖与光亮,转身背离喧嚣鼎盛、烟火滚烫的圩市大街,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城郊走去,朝着远山走去,朝着那片埋葬无数亡魂、藏匿无尽罪恶的黑暗之地走去。

    身后的人间烟火,随着脚步的前行一点点被隔绝、被拉远、被淡化。热闹嘈杂的人声、车马不息的轰鸣、食物香甜的气息、市井琐碎的喧闹,层层褪去、渐渐消散,最终被山野独有的寂静彻底取代。

    脚下平整干净、宽阔规整的柏油马路,慢慢变成坑洼颠簸、碎石遍布、泥泞凹凸的乡间土路,路面高低不平,尖锐细小的碎石密密麻麻铺在路面上,硌着鞋底、磨着脚掌,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细微的钝痛。

    道路两侧连片的商铺、民居、摊位、车流人流彻底消失,渐渐换成零星散落的客家自建土坯房。黑瓦土墙、木窗木门、低矮古朴,房前屋后围着村民随手搭建的歪歪扭扭的竹篱笆,篱笆圈着一块块规整小巧的菜地,绿油油的空心菜、油麦菜、辣椒、通菜长势旺盛,是本地村民自给自足的方寸天地,满是朴素安宁的乡村气息。

    偶尔有挎着竹编菜篮的本地阿婆、扛着锄头农具准备下地的村民、牵着孩童的妇人路过,操着软糯温柔的客家方言随口闲谈几句,声音轻柔细碎,落在山野清风里,转瞬便被湿气冲淡、消散无形。

    再往前徒步数百米,人工开垦的农田、人居痕迹、生活气息彻底消失殆尽。入目所及,皆是肆意疯长的荒草、交错缠绕的带刺荆棘、连绵起伏的无人荒坡,满目荒芜、满目萧瑟。

    天地间彻底褪去所有人间烟火,我们正式踏入真正的山野边界。

    空气里原本裹挟的市井油烟味、食物甜香、人间浊气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山独有的湿冷气息、腐叶常年堆积的沉闷霉味、草木野蛮生长的野性腥气。味道清冷、沉闷、压抑,让人莫名心口发紧、呼吸滞涩。

    秋日温柔的暖风彻底褪去所有温度,变得凛冽刺骨、寒凉浸骨。冷风顺着衣领、袖口、裤脚丝丝缕缕钻进身体,浸透皮肉、渗入骨缝,那股寒凉阴冷,和当年工地无数个寒夜的刺骨冰冷一模一样,熟悉得让人心悸、让人窒息、让人浑身僵硬。

    我们一路徒步前行,不疾不徐、沉默无言,整整走了近一个时辰。从人声鼎沸、烟火滚烫的闹市,走到烟火稀疏、安稳朴素的乡村,再走到荒无人烟、死寂萧瑟的深山。短短数里路程,仿佛横穿了两个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世界。

    一侧是灯火不息、岁岁安稳、人人奔赴的光明人间,一侧是吞噬人命、死寂阴森、无人踏足的黑暗炼狱。咫尺之隔,便是光明与黑暗、温暖与绝望、生机与死亡的巨大鸿沟。

    抬眼远眺,视野尽头,那座囚禁我三年青春、透支我所有生机、吞噬数十条鲜活人命的黑工地,终于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三年来,我无数次在深夜梦魇里重回这片土地,无数次在残缺破碎的回忆里复刻它的模样,早已在心底做好了满目荒芜、破败萧瑟的心理准备。可当我真正亲眼看见此刻的景象,依旧被眼前彻底死寂、诡异荒凉的画面狠狠震住,心底骤然一空,寒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记忆里的这片工地,是整座樟木头最忙碌、最喧嚣、最残酷、最压抑的地方。一年四季、昼夜无休、风雨无阻,永远充斥着无尽的声响与无尽的苦难。高耸的塔吊日夜旋转,不停吊装建材物资;重型卡车往来穿梭,日夜运送砂石土方;数百名劳工佝偻着身躯,埋头无尽劳作,从破晓到深夜,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手持木棍皮带的打手们来回巡查、四处游荡,眼神凶狠、态度暴戾,稍有不顺心便肆意打骂。劳工沉重的号子、机器刺耳的轰鸣、打手粗暴的怒骂、伤者压抑的哀嚎、重物落地的巨响,昼夜交织、持续不断,填满整片山谷,让这里永远充斥着紧绷、压抑、暴戾的气息,没有半分安宁。

    它就像一台永不疲惫、永不餍足、永远运转的吃人机器,四季轮转、风雨无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吞噬底层劳工的血肉、汗水、力气、青春,一点点榨干每个人身上最后一丝价值、最后一点生机,待彻底无用之后,便无情抛弃、彻底湮灭。

    我曾经固执地以为,只要资本有利可图、只要还有廉价苦力可榨取、只要还有利益可攫取,这座炼狱就会永远运转、永远存在、永远不会停歇,罪恶永远会在这里延续。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整片工地,彻底人去楼空、彻底停工废弃、彻底荒芜死寂。

    高耸挺拔的钢铁塔吊孤零零伫立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挺拔坚硬的钢架早已失去往日的光亮与坚硬,通体布满厚重斑驳的红褐色锈迹,层层叠叠的锈皮大面积剥落、微微翘起,断裂的钢管歪斜垂落、摇摇欲坠,松散老化的钢缆吊绳在萧瑟秋风里轻轻晃动、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冰冷、呜呜咽咽的金属声响,凄凉又诡异,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连片搭建的脚手架大半腐朽垮塌、残破散落,断裂发黑的竹板、锈蚀变形的卡扣、扭曲弯折的钢管散落满地,被齐腰高的野生荒草半掩半埋,破败不堪、满目疮痍、毫无生机。

    曾经堆积如山、铺满整片场地、源源不断运送而来的水泥、河沙、螺纹钢、砖石、建材物料,早已被尽数清运、一扫而空、彻底消失。偌大平整的作业场地如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地面布满雨水淤积的深坑、干裂破碎的裂缝、废弃的建材碎片、腐烂发黑的木板杂物、锈蚀报废的零件工具。

    短短半年时间,曾经被数百双劳工鞋底日日踩踏、反复夯实、坚硬平整的劳作路面,早已被野蛮生长的野草、藤蔓、灌木彻底侵占、彻底覆盖。草木盘根错节、肆意蔓延、疯狂生长,一点点覆盖、吞噬、抹平人类辛苦劳作、日夜打拼的所有痕迹。

    工地彻底停工废弃,可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工期结束、工程收尾、人员撤离。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刻意为之、干净彻底的清空、销毁、抹除、湮灭。

    整片偌大的工地,看不到一个工人、一个打手、一个管事、一个看守、一辆车辆,看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半点生活的痕迹。往日里常年不息的巡查呵斥、打骂哀嚎、机器轰鸣、车马喧嚣,尽数湮灭、半点无存、彻底消散。

    空旷荒芜的场地空空荡荡、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唯有萧瑟秋风掠过锈蚀的钢架、破败的工棚、荒芜的空地,发出呜呜的嘶吼声响,苍凉悲戚、绵长低沉,像是无数深埋此处的亡魂在低声呜咽、在沉沉哭诉、在无声控诉世间的不公与自身的苦难,悲凉的风声萦绕山谷、久久不散、撼人心魄。

    “建军哥,这里好荒凉,好吓人。”

    阿明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下意识往我身后躲藏,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胆怯、不安与惶恐,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丝怯意,“这里以前真的住了好多人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好可怕。”

    我抬手轻轻按住他单薄瘦弱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一点点安抚、稳住他慌乱胆怯的情绪。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整片荒芜死寂的工地,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沉重,声音低沉沙哑、克制隐忍:“以前这里很热闹,也很苦。很多叔叔伯伯,从全国各地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拼命干活、拼命吃苦、拼命受累,只想挣一点辛苦钱,养活家里的老人孩子,守住一家人的日子。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来了这里,就再也没能走出去,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家,再也没能见到自己的亲人。”

    说完,我牵着他温热的小手,一步一步,缓慢踏入工地腹地,踏入这片埋葬了无数苦难、无数血泪、无数亡魂的罪恶之地。

    脚下的泥土潮湿松软、泥泞黏稠,混杂着碎裂的碎钢筋、腐朽的烂木板、废弃的水泥块、生锈尖锐的铁钉铁片,路面凹凸不平、难行异常,每一步落下都需要小心翼翼、谨慎落脚,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绊倒。

    依山而建的一排排简易工棚,依旧静静伫立在山脚之下,只是早已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彻底荒废。黄泥混合稻草糊成的墙体大面积剥落、开裂、坍塌,墙面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痕、墨绿发黑的霉斑与常年水渍,历经长年日晒雨淋、风雨侵蚀,早已脆弱不堪、毫无稳固性。

    石棉瓦搭建的屋顶碎裂漏空、残缺不全,大片大片脱落缺失,露出漆黑空洞的棚内空间,雨天雨水可以毫无阻挡地直灌棚内,让地面常年淤积泥水、潮湿积水、腐烂发霉。所有的门窗木料彻底朽坏变形、发黑腐烂,大半房门歪斜脱落、无法闭合,窗棂破损漏风、空空荡荡,满目破败萧瑟、死寂荒芜,毫无半分人间生机。

    我带着阿明,缓步走向整片工棚区域最角落、最潮湿、最阴暗、采光最差、通风最差的那一间小屋。

    这里,是老川生前最后的住处,是他熬过无数苦难长夜、扛过无数病痛折磨、耗尽最后一丝生机的方寸之地,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忘怀、永远心生愧疚的地方。

    这间小屋不足十平米,狭**仄、阴暗压抑,当年却硬生生挤着四名年迈体弱、劳作半生的老年劳工。空间拥挤不堪、空气浑浊厚重,常年密不透风、不见阳光。棚内日夜混杂着浓重的汗臭味、陈旧的药味、潮湿的霉味、尘土泥腥味,多种异味交织叠加,浑浊刺鼻、令人窒息、难以呼吸。

    白日里,四人外出高强度劳作,耗尽所有体力、透支所有生机,被烈日暴晒、被风雨侵袭、被重物压身、被打骂折磨。夜晚拖着满身疲惫、满身伤痛、满身疲惫归来,挤在狭小的棚屋里,蜷缩在破旧的床板上,日夜充斥着压抑的喘息、隐忍的咳嗽、疲惫沉重的鼾声、难以克制的病痛**。

    时隔半年再度踏入此处,棚内早已落满厚厚的枯叶、尘土、碎石与枯枝,墙角杂草疯长至半人多高,藤蔓顺着墙壁缝隙肆意攀爬、肆意蔓延,覆盖大半墙面。整间小屋空空荡荡、死寂荒芜、冷冷清清,再无半点人间烟火、半点人声气息、半点生活痕迹。

    靠墙摆放的老旧木板床依旧静静留在原地,床板发黑发霉、潮湿腐朽、虫蛀斑驳、坑洼不平。床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压痕、划痕与凹陷,那是老川日复一日蜷缩卧床、隐忍病痛、咬牙求生、熬过无数长夜,一点点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无人知晓的痕迹。

    我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粗糙、潮湿发霉的床板,无数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细碎画面、细微片段,瞬间翻涌而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清晰得仿佛昨日刚刚发生、历历在目。

    我想起无数个疲惫至极、累到极致的深夜。一整天高强度的开山采石、搬料运土、扛抬重物劳作过后,所有人都累得浑身散架、眼皮沉重、四肢酸痛、动弹不得,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年轻力壮的工友尚且扛不住这般极致重负、极致劳累,更何况年过花甲、年迈体弱、常年带病的老川。

    他拖着一身极致疲惫、一身满身伤痛、一双被水泥磨破、被碎石划伤、常年溃烂发炎的手脚,艰难缓慢地蜷缩在这张破旧的床板上。手掌伤口溃烂肿痛、钻心刺骨,腰腿劳损酸痛、僵硬麻木,浑身筋骨无一不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满身伤痛。

    可他不敢翻身、不敢动弹、不敢发出半点**、不敢流露半点痛苦。他怕自己的动静吵醒同屋疲惫至极的工友,更怕深夜的细微声响引来夜间巡查的管事打手,招来一顿无端的打骂、呵斥与体罚。

    再痛、再苦、再累、再难熬,他都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扛着、默默忍着,把所有痛苦、委屈、疲惫、绝望,全部悄悄咽进肚子里、死死压在心底下,独自承受、独自煎熬、独自硬撑。

    我想起无数个月色稀薄、夜色暗沉的夜晚。整个工棚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沉睡去、鼾声四起、疲惫安眠,唯有老川独自清醒、彻夜难眠、默默枯坐。

    他总是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从贴身的胸口衣襟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早已泛黄发旧、边角磨损严重、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发白的全家福。照片纸张单薄老旧,色彩早已褪色暗淡,却被他珍藏得极好,从未破损、从未遗失。

    照片上,是他常年卧病、面色憔悴的老伴,是他眉眼稚嫩、尚且年幼的孙儿,是他远在千里、日夜牵挂、毕生守护的一家人。那是他所有的软肋、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动力。

    他借着棚顶缝隙漏进来的几缕细碎微弱的月光,一遍又一遍、轻轻柔柔、无比虔诚地摩挲着照片上的每一张面孔,粗糙沧桑的指尖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这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寄托。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微弱细碎、温柔缱绻,细细念叨着老伴的身体状况、念叨着孙儿的读书课业、念叨着家里的田亩收成、念叨着家里的日常琐碎。他在黑暗里默默盘算,再熬三个月、再撑半年、再苦干一阵子,等攒够老伴的医药费、攒够孙儿的学费、攒够家里的生活费,就立刻辞工返乡,再也不出来打工、再也不背井离乡、再也不忍受这般苦楚。

    他只想好好守着家人、守着故土、守着平凡的烟火,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度过余生,弥补常年缺席的陪伴,守护他最爱的一家人。

    这卑微又朴素的心愿,是他熬过所有苦难、扛过所有伤痛、撑过无数黑暗长夜的唯一念想,是他灰暗苦涩、受尽磨难的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盼、唯一的支撑。

    我永远刻骨铭心、永生难忘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

    那天天空黑云压顶、狂风大作、天色暗沉,整座深山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狂风呼啸、山林震颤。转瞬之间,大雨滂沱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珠砸落地面,溅起漫天泥水,山间雨水汇聚流淌,冲刷着整片工地的泥土砂石。

    工地露天堆放的水泥堆被连日雨水浸泡、被暴雨冲刷,土质基底松软坍塌,数十袋沉重的水泥轰然滚落、顺势砸落。事发突然、速度极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躲闪,年迈体弱、反应迟缓的老川,直接被滚落的水泥堆死死压在身下。

    沉重坚硬的水泥块狠狠砸在他的右手手掌之上,掌骨瞬间碎裂错位,皮肉瞬间撕裂绽开、血肉模糊、筋骨外露。温热的鲜血汹涌喷涌、不断流淌,瞬间浸透了整片泥泞的水泥地面,染红了脚下的泥土碎石。

    极致剧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浑身剧烈颤抖、剧烈抽搐,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满头冷汗层层浸透衣衫,浑身衣物被雨水、血水、汗水彻底打湿。可即便痛到极致、濒临晕厥,他依旧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大声哭喊、不敢放声哀嚎,只敢发出一点点细碎压抑的痛哼。

    他心里想的,从来不是自己的伤痛、自己的安危、自己的痛苦。他唯一恐惧的,是自己重伤失能、彻底倒下,被管事判定为失去劳作价值的废人,被无情丢弃深山,从此彻底断了家里唯一的生计,断了老伴的药钱、断了孙儿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