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定在十月十五。
苍梧山上的秋天来得早,十月初叶子就开始黄了。演武场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的金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秦霄到的时候,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内门弟子几乎全来了,外门也来了不少人。演武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擂台,四四方方,比内门大比的擂台还要大一圈。擂台四周插着剑宗和青云宗的旗帜,红底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白长老站在高台上,一身白袍,白发白眉。他身边站着几个秦霄没见过的人,穿着青云宗的长老服,青色长袍上绣着云纹。周天行站在白长老左手边,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微微翘着,眼神温和,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秦霄站在人群里,看着周天行的笑脸。
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但秦霄知道,那张笑脸下面藏着刀。
“秦霄。”凌霄挤到他身边,“看到没有?那个穿红袍的就是烈如火。”
秦霄顺着凌霄的手指看过去。擂台另一侧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头红发像燃烧的火焰。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柄宽刃大剑,剑鞘上刻满了火焰纹路。他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跟他保持距离。不是怕,是他的气场太强了,站在他身边像是站在火炉旁边,热得让人不舒服。
那就是烈如火。烈焰剑圣的后人。通玄境七重。
烈如火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秦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不认识秦霄,秦霄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剑宗弟子。但秦霄认识他——不,不是认识他,是认识他体内的传承。那股炽烈的剑意,和剑九幽描述的一模一样。烈焰剑圣的《烈焰剑诀》,万年前刺穿剑九幽左肩的那一剑。
秦霄的手按在破霄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现在不是时候。
“交流会开始。”白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下来。
白长老宣读了交流会的规则。和往年一样,剑宗和青云宗各出十名弟子,抽签对战。五局三胜,胜者得一分,败者不得分。最后总分高的一方获胜。规则很简单,但秦霄注意到一条——交流会上不禁止使用杀招,但不允许故意杀人。误伤可以,故意不行。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存心要对方的命,把人打成重伤也没人管。
“剑宗弟子名单。”白长老展开一张纸,念了十个名字。
陆沉舟、韩青瑶、秦霄、赵青云、宋玉、林婉儿、陈锋、孟凡、周云、凌霄。
秦霄听到自己的名字,没有意外。白长老提前跟他说过。
青云宗的十个人也上了擂台。烈如火站在第一个,双手抱胸,红发在风中飘动。他身后的九个人高矮胖瘦各不同,但每一个人都带着一股锐利的气息。能被选来参加交流会的,都不是庸手。
抽签开始。孙长老捧着木箱走上擂台,箱子里装着二十支竹签。剑宗弟子抽红色签,青云宗弟子抽蓝色签,抽到相同数字的互为对手。
秦霄抽到的是七号。
“七号。”孙长老在册子上记下。
“谁是七号?”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秦霄抬头,看到烈如火举起手中的竹签——蓝色,七号。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秦霄和烈如火对视,两人隔着一个擂台的距离,目光在空中碰撞。烈如火的眼神先是漫不经心,然后微微凝了一下,大概是从秦霄身上感觉到了什么。秦霄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心出了汗。
第一场,陆沉舟对青云宗排名第二的弟子。陆沉舟一招制敌,对方连剑都没拔出来就被缴了械。青云宗长老的脸色不太好看,白长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场,韩青瑶对青云宗排名第三的弟子。韩青瑶用了五招。她的剑法诡异,青云宗的弟子完全摸不清她的剑路,五招之内就被击落了兵器。
第三场,秦霄对烈如火。
秦霄走上擂台。烈如火已经站在擂台上,双手抱胸,红发在风中飘动。他比秦霄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站在那里像一堵燃烧的墙。
“你就是秦霄?”烈如火的声音像他的剑法一样,粗犷直接,“我听说过你。通玄境一重打进内门大比前十,剑宗历史上第一个。”
秦霄拔出破霄剑,黑色的剑身上银色光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烈如火看了一眼秦霄的剑,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好剑。”
他也拔出了自己的剑,宽刃大剑,剑身上刻满了火焰纹路。剑一出鞘,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升高,像是站在火炉旁边。秦霄的脸上被热气烤得发烫,但他没有后退。
“开始!”
烈如火抢先出手,大剑带着炽热的剑风劈向秦霄。这一剑力量极大,剑风刮得秦霄的衣服猎猎作响。秦霄没有硬接,侧身避开,破霄剑反手削向烈如火的手腕。烈如火收剑格挡,两剑相交。
“铛——”
秦霄被震退两步,虎口发麻。烈如火的灵力比他深厚,硬拼不是办法。秦霄改换了策略,九幽步全力运转,身体在擂台上高速移动。破霄剑从各个角度刺向烈如火,每一剑都快如闪电。流星剑法第一式·流星赶月,速度已经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
但烈如火挡住了。
他的剑法霸道,但不笨重。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挡在破霄剑的前面,秦霄的剑根本刺不进去。他的灵力太强了,剑风形成的屏障让秦霄的剑靠近不了他的身体。
“你就这点本事?”烈如火冷笑一声,大剑横扫,剑风如火焰般涌出。
秦霄后退,剑风擦着他的胸口掠过,灼热的气流烫得他皮肤发疼。烈如火的剑太快了,也太重了。他的灵力像一座山压过来,让秦霄喘不过气。通玄境六重和七重的差距,比秦霄预想的要大。
但他不能输。不是为了剑宗的荣誉,是为了剑九幽。
秦霄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灌注到破霄剑的剑尖。九幽剑诀第二层寒锋,流星剑法第二式·流星逐日,两门剑法在同一时刻爆发。
幽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涌出,破霄剑化作一道银光,直奔烈如火的胸口。这一剑快到了极致,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烈如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不及格挡,只能强行侧身。
“嗤——”
破霄剑刺穿了他的左肩。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溅在擂台上。烈如火闷哼一声,大剑横扫,逼退了秦霄。
秦霄退后两步,大口喘着气。这一剑用了他大半的灵力,他的手在发抖,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烈如火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上的伤口,脸色发白。他抬起头看着秦霄,眼神复杂。
“好剑法。”
烈如火收剑入鞘,转身走下擂台。
“秦霄胜!”裁判长老宣布。
擂台下面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凌霄在擂台下面喊破了嗓子,赵青云用力拍着栏杆,连一向冷淡的韩青瑶都微微点了点头。秦霄收剑入鞘,走下擂台。他的腿有些发软,每一步都踩得很沉。灵力消耗太大了,刚才那一剑用了他将近七成的灵力,现在丹田里空荡荡的。
洛清寒在擂台下面等他。
“你的手在流血。”洛清寒递过来一块布巾,布巾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秦霄接过布巾缠在手上,没有说什么。
烈如火输给了秦霄,但青云宗赢了总分。后面几场剑宗输多赢少,陆沉舟和韩青瑶赢了,其他人输的输平的平。最后总分三比二,青云宗胜。白长老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笑着跟青云宗的长老握了手。
交流会结束后,秦霄正要离开,烈如火从后面追了上来。
“秦霄。”烈如火叫住他。
秦霄转过身。烈如火的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隐隐有血迹渗出。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认真。
“你的剑法很强。”烈如火说,“但你那一剑,不是剑宗的剑法。那是什么剑法?”
秦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九幽剑诀。”
烈如火皱了皱眉。“九幽剑诀?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东西很多。”
烈如火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在演武场上回荡。
“有意思。秦霄,我记住你了。”烈如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的剑意里有恨,你在恨谁?不是我吧?我们以前没见过面。”
秦霄没有回答。烈如火不再问,大步走了。
秦霄站在演武场上,看着烈如火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脱力,是因为他在忍。刚才在擂台上,他的剑尖离烈如火的心脏只有一寸。他故意偏了那一寸。不是不敢杀,是不能杀。交流会上杀人,他会被逐出剑宗。
秦霄握紧拳头。
下次,不会再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