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瀛洲玉雨 > 8. 结末
    青黛半夜猛然惊醒,心下无端发慌。跑去小姐床边伸手一摸,被窝里果然空空荡荡,早已凉透。

    她心头跳了跳,借着月亮照进屋内的清晖定眼一瞧,床上哪里还有小姐的影子。

    不敢耽搁分毫,她连忙披上衣裳往外跑,害怕惊动老爷夫人,只得摸着黑先寻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去了回廊。长长的甬道里黑漆漆一片,月光照下来,又白惨惨了。

    青黛半眯着眼,一路小跑到后花园,四下张望,远远地瞧见了井台边躺着的那一团白!

    那道身影一动不动,旁边地上焦黄,像是被火燎过,暗夜里看不真切。

    青黛慌得往后一缩,肩头猛地耸起来,浑身的血像凝固住了。眼睛霎时睁得圆圆的,眼眶说红就红了,泪水堆在眼角,簌簌往下掉。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手脚却乱了章法,踉跄着扑过去抱起瘫倒在地的小姐。

    怀里的人软作一团,气息微茫,浑身冰凉。青黛吓得魂飞魄散,脸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半点血色也无。惊呼声被她死死堵在喉咙口,只溢出几声细碎的喘。

    不能出声,不能让全府人都知道小姐半夜不清不楚地晕在了井边。

    她咬着牙,半扶半背,把小姐往回抱。经过井台时,又忍不住斜斜瞟了一眼。那口井黑洞洞的,不免让人胆寒。

    青黛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在回廊拐角处险些滑倒,她不敢再看,扶着小姐快步离开了园子。

    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幸而此事最后并无旁人知晓,青黛当然半句不敢声张。

    季云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青黛坐在床边拉着她冰冷的手抖个不停,那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沾湿了衣角。

    季云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干得很,像塞着一团棉花,她又闭上嘴,躺着,望向帐顶。

    脑子里一片空白,恍惚还记得些零碎的影子,红的绸,戏的调,那张只剩下妆容的脸,在她眼前晃呀晃,晃一会儿就散了,散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子。

    可越想不起来,便越要去想。季云舟突然坐起身:

    “那堆东西呢?”

    “什么东西?”

    青黛端了杯热茶来,喂给小姐喝下。

    “戏——”

    季云舟一朝回神,赶忙住了嘴。她轻轻瞧过去一眼,不说话了。又躺回去,回避开青黛投来的关怀视线。

    什么也没有吗?

    那套戏曲行头呢?阿福烧的,她捡起来的,后来……后来那个女人出现了,她看着那个女人唱戏。再后来呢?她晕过去了?

    那套戏曲行头呢?是掉进井里了?还是被那个女人穿走了?还是……

    还是根本就没有那堆东西?

    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季云舟阖上眼。头痛得紧,像有根细针在脑仁里暗戳戳地挑,一下又一下,不声不响,却教人受不住。

    青黛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以后半夜可得好生关照着了”、“要不要只告诉太太”、“找个大夫来瞧瞧”之类的话。

    她听着,又没听着。那些或关切或忧虑的话从耳朵边滑过去,飘远了。

    “别告诉太太。”

    季云舟忽然开口。她不想让姆妈知道那套戏服的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井边发生了什么。

    青黛立刻住了嘴,收茶盏的手一顿。

    “别告诉任何人。”

    她继续说,

    “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青黛欲要反驳,此事体大,不应当隐瞒太太,可见到小姐虚弱的模样,她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只抿紧唇,低下头去。

    “那……小姐你再睡会儿?”

    她放下茶盏,弯腰替小姐掖了掖被角,

    “我去把门关上,不让人吵着你休息。”

    季云舟应了一声,目送着青黛轻手轻脚地出去,她收回视线又望向帐顶。

    那帐子是月白色的,薄得像一层雾,稍稍一动就飘拂起来,透进的那点天光也跟着晃悠。

    她看着那一片灰白,看着看着,又恍惚了。

    那张脸飘出来——

    模糊的,两团胭脂,一点唇红。

    可她知道那是谁。那个在庭院里唱戏的伶人,那个唱《牡丹亭》的旦角,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缠着红绸的女人。

    可她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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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来呢?为什么要入她的梦?为什么要让她看见那些?跳进了井里,又爬出来,唱戏……

    她想不明白。

    也许什么也不为。也许只是夜里一场有些惊奇的梦。也许她真的只是在梦游,自己走到井边,然后晕过去了。

    那些烧不掉的戏服,唱着戏的鬼影,都是梦里的事,是她躺在地上时做的梦。

    季云舟闭上眼睛,想把那张脸从自己的脑海里赶走。可她一闭眼,那张脸就又浮出来——

    她好像没有嘴巴,是怎么唱戏的呢?

    季云舟又猛地睁开眼。

    依旧是灰蒙蒙一片。她盯着晃动的帐帘看了很久,那根细针又在脑仁里戳动。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真的不能再想了。

    可那堆东西怎么办?就是阿福烧的那堆东西,他尖叫着,扔下就跑走了的那堆东西——这难道也是梦吗?

    季云舟翻来覆去,脑子里轰轰然,横竖落不下一个定主意。千头万绪缠成一团乱丝,找不到头,亦寻不到尾。

    窗外,天完全亮开。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热闹得很。院子里的那树梨花,大概还白白净净,在日光里冷冷地绽放着。

    昨夜的那一场惊惶,大概是月光化锦,织就了一场凉丝丝的怪梦,醒了,便也散了,什么都剩不下。

    季云舟把自己缩进绵褥里,缩成小小一团,身子很快便暖和起来。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慢下来了。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

    她还是想弄清楚,那套戏曲行头,现在到底在哪儿?

    她没问自己为什么要明白这个。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

    金雀钗分强作合,玉堂公子空蹉跎。

    阿兄作孽遭雷火,老父笞挞血泪多。

    夜半惊魂梦未真,起来犹自怯逢人。

    井台何事添惆怅,一树梨花冷月轮。

    游园虽去,惊梦已醒。

    列位,卷一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看官要问:那戏曲行头今何在?

    幻化形骸无处寻,梨花开落自纷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卷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