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在脚下传来规律的摇晃，混合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露娜背靠着粗粝的船舷，手里牵着绳子，小奶牛正紧张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试探着嗅着甲板，对不远处那只甩着尾巴、姿态优雅的猞猁柯达兹既好奇又害怕。
她真的上船了。
她像是被艾斯充满煽动意味的话语点燃了。
是啊，像艾斯说的一样去找那个答案就行了。
这个认知，在晚风中逐渐变得清晰。她侧过头，看向正被伙伴们围着、大声说笑着什么的艾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精悍的、充满生命力的身躯。
后厨里，他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的眼神，平静的表面下燃烧着的炽热的火焰，还有那句几乎凿穿她所有防备的话语。此刻依然在她胸腔里震动。
——你能找到吗？
——和你一起的话，我就能。
一起出海，寻找答案，见证他成为海贼王……这个念头本身充满荒谬的诱惑。
她刚刚手刃了仇敌，正被整个世界疯狂追捕，前途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迷雾和血战。
而艾斯的路，目标明确，炽热耀眼，直指这片大海的顶点。
也许，在找到那个不知道出生没出生的“天命”之前，先确保这个笨蛋别在成王的半路上轻易死掉，也是个不坏的选择。至少，他的船航向明确。
只是对罗宾就有点抱歉了，没法去阿拉巴斯坦找她了。
“露娜！”艾斯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他摆脱了伙伴，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拍了拍身旁的男人，“这是丢斯，我的航海士、船医、厨师，呃、还是小说家！”
丢斯推了推帽子，对艾斯说的这串头衔露出无奈的表情，然后微笑着向露娜伸出手：“你好，经常听艾斯提起你。你就是艾斯的姐……”
“喂！丢斯！”艾斯猛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脸上有点不自在，迅速打断，“少说废话！”
丢斯忍着笑，假装没看见艾斯警告的眼神，坚持说完了：“……姐姐吧？”
露娜看着眼前这只手，又抬眼看了看旁边耳朵尖有点发红的艾斯。她嘴角弯起促狭的笑意，伸出自己的双手，郑重地握住了丢斯的手，语气清晰而温和：
“是的，我就是他的姐姐。以后请多指教，也请务必继续把我当成他的姐姐来对待。”
艾斯：“……你真是的！”
他压低帽檐，几乎要把它扣在脸上，嘟囔了一句。
丢斯笑着收回手，眨了眨眼：“放心，我会的。”
“喂！丢斯！宴会！说好的宴会呢！”艾斯试图用大喊转移话题，掩饰那点微妙的气氛。
“是是是，船长大人。”丢斯转身走向简易的料理台，那里已经堆了不少食材，“我正要去准备呢，为了庆祝我们有了新的伙伴。”
艾斯哼了一声，走到露娜旁边的船舷，学着她的样子靠上去。
“你还没回答我呢，”露娜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海面，轻声开口，“怎么知道我在香波地群岛？”
“猜的。”艾斯答得干脆，也望着同样的方向，“看到新闻了。想着你可能会在事发地附近停留。就来碰碰运气。”
“运气不错。”露娜说，“我刚准备离开。”
“嗯。”艾斯应了一声，顿了顿，偏过头看她，“那，你是真的愿意跟我一起走了？”
露娜也转过头，像是在整理措辞，“我需要一个方向，而你的船，正驶向风暴最强的地方。那里或许有我想知道的东西。而且……”
她看着艾斯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而且，看着你实现梦想，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
艾斯脸上的笑容扩大，“放心！我可是很强的！”
他拍了拍胸脯，视线落在她脚边亦步亦趋的小牛身上，“名字，想好了吗？”
露娜低头，摸了摸小奶牛毛茸茸的头顶，小牛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就叫棉花吧。因为手感毛茸茸的。”
“棉花？”艾斯重复了一遍，“你从以前就很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诶。”
露娜想起那只因为路飞太饿，没能幸免的兔子，眼神黯了一下，随即问：“雪球还好吗？”
“好得很！”艾斯语气轻快，“你绝对想不到，长得超级大！胖墩墩的，玛琪诺都快抱不动它了，整天在酒馆里晃悠，客人可喜欢它了。”
脑海里浮现出玛琪诺抱着一只圆滚滚大白狗的场景，露娜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眉眼弯起，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
艾斯撑着头看着她的笑脸。
露娜接着问：“艾斯，你说要成为海贼王。那接下来的计划，是直接去挑战四皇吗？”
“对啊！”艾斯毫不犹豫，“既然要当海贼王，当然要打败现在世界上最强的男人，白胡子就是我的目标！”
露娜沉默了几秒。这沉默让艾斯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她的思绪飘回莫比迪克号的甲板上，那个如山岳般坐着、仅仅存在就压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的身影，还有那个并非本意的下跪，让她心情有点复杂，露娜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她缓慢地抬起双手，放在艾斯结实宽阔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像是给他打气一样：“这样啊，你加油吧。”
她刚准备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和艾斯大概解释一下。
这时，丢斯的声音传来：“船长大人！船长的姐姐！可以开饭了哦！第一顿欢迎宴，可是我的得意之作！”
食物的香气随着海风飘来，浓郁诱人。
甲板中央，简易的桌板上已经摆满了食物和酒桶。黑桃海贼团的船员们聚集过来，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艾斯直起身，一把拉住露娜的手腕：“走了，露娜！吃饭最大！棉花，你也来！”他朝小奶牛喊了一声。
棉花“哞”地应了，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人身后，依然警惕地看着不远处优雅舔爪子的柯达兹。
露娜被他拉着，手腕上传来艾斯比常人稍高的体温，暖暖的。她反手握住艾斯的手腕，在他惊讶回头时，顺势借力站直身体。
她将海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勾回耳后，迎着风，脸上绽开一个和艾斯如出一辙的明朗笑容：“嗯，吃饭。”
——
人生第一次当街吃“霸王餐”的露娜，心脏还在为刚才的追逐狂跳，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砖墙，巷子外叫骂声渐远。
她侧过头，看向同样靠墙喘息、胸膛微微起伏的艾斯。
他鼻尖还沾着一点点刚才疯狂扒饭时蹭到的酱汁，橙色的牛仔帽檐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他像是再也憋不住，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捶地的、毫无形象的爆笑。
“哈哈哈……看、看到那个老板的表情了吗？！”艾斯一边笑，一边用手背胡乱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另一只手捂着笑痛的肚子。
露娜看着他这副模样，那点人生第一次做坏事的紧张感，像肥皂泡“噗”地一声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开始时还只是肩膀耸动，后来干脆学艾斯的样子，仰头对着天空，放开了声音。
“还、还不是你！”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控道，“说什么‘海贼人生的开端就是要这样华丽才行！’”
艾斯终于笑够了，用手指抹掉眼角生理性的泪水，脸上灿烂的笑容丝毫未减，“好了，热身运动结束。走吧，去采购冬装！”
露娜也直起腰：“行。不过，钱呢？”
她可记得两人从丢斯那里“预支”的经费有多微薄。
艾斯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摸出几枚亮闪闪的硬币：“丢斯的保险柜可防不住我，密码一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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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生日！”
他们找了一家中等规模的服装店。
老板是个留着两撇翘胡子、戴着金丝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模特肩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试衣间区域那两道异常活跃的身影牢牢吸引。
先是左边的帘子“唰”地拉开。
露娜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一身利落的黑衣，此刻身上是一套布料少得惊人的亮色比基尼，完美的身体曲线暴露无遗。深紫色的布料衬得她肌肤胜雪，纤腰长腿。
头上歪戴着一顶装饰着紫色缎带和一小片网纱的俏皮帽子，她挑了挑眉转身，对着旁边试衣间，学着假人模特摆了个夸张的叉腰姿势，下巴微扬。
几乎同时，右边的帘子也被猛地掀开。
艾斯跳了出来。
他上衣套了件花里胡哨的热带印花风格衬衫，纽扣全开，精壮结实的胸膛和腹肌一览无余，下面是一条同色的沙滩短裤。
最绝的是他一手摁着头上那顶为了搭配而戴上的、插着绿叶的草帽，努力想做出点不羁的海盗派头，但脸上的憋不住的笑意让他看起来像去海滩恶作剧的大男孩。
两人在镜前相遇，目光交汇。
艾斯上下打量了露娜一番，咧嘴笑开，牙齿白得晃眼：“哇，不错嘛，海贼就要穿的花哨点！”
露娜也毫不客气地回敬，手指点了点他那身盛装：“你也不差。”
第二次。
“咔嚓——”左边试衣间。
这次露娜换了一身行头。层层叠叠的蕾丝堆砌成一条复古宫廷风的礼裙，裙摆蓬松，袖口和领口点缀着精致的缎带。
她将长发稍微拨弄了一下，脸上挂起一副含蓄又疏离的优雅微笑，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活脱脱一位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大小姐。
“咔嚓——”右边试衣间。
艾斯再次登场。黑色修身燕尾服，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系着深色领结，外面套着笔挺的礼服外套。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礼帽，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拄着一根手杖。他努力板起脸，想做出严肃威严的样子，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出卖了他。
露娜维持着大小姐的仪态，目光轻轻扫过艾斯，用刻意的骄矜语调开口：“哦呀，这位先生，你就是新来的保镖吗？”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艾斯被噎了一下，差点破功。他清咳一声，挺直腰板，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板，试图拿出架势：“咳，这位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辞。我是一位绅士。”
露娜终于破功，那份优雅大小姐的面具瞬间碎裂。她指着艾斯那身行头，笑得弯下了腰：“哈哈哈……不错不错，非常适合你！以后我们打劫就穿这身，你站在我身后当我的跟班吧。”
“喂！”艾斯一把扯下那顶憋屈的圆礼帽，头发被静电带得翘起几撮，表情又好气又好笑，“要当也是你当跟班！”
“是是是，船长大人。”露娜笑着，顺手也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淑女帽。
笑闹过后，两人把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抱出来还给老板。老板推了推金丝眼镜，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过，开始熨烫整理，大概见惯了只为找乐子的海贼和游客。
最后，在老板略显无语的注视下，两个“穷光蛋”掏空了丢斯赞助的那一万贝利，还让老板打了个折，才买下两件最基础的黑色冬装外套。
艾斯那件偏大，毛领竖起能遮住半张脸。露娜那件更修身，带着毛茸茸的帽子。
两人抱着毫无特色但足够温暖的新外套走出店门。艾斯把新衣服胡乱夹在腋下。
“结果就买了这个啊。”艾斯摸了摸鼻子。
“实用就够了。”露娜说完，仔细地将自己的那件叠好。
还不赖嘛、海贼人生。
至少这一刻，和这个人一起，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