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去一个礼拜后，露娜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却干净的木制天花板。视线下移，看到自己被妥善包扎的伤口，以及身上干净但陌生的粗布衣物。
没有镣铐，没有海军，只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香波地群岛特有的、被泡泡折射得光怪陆离的阳光。
成功了。
她赌赢了。
外面为了防御的瞬移空间是为了拖时间，实则是为了内部生成的传送空间，没有被近身攻击也算是万幸。
牛棚距离战斗中心的位置也不远，大大降低了前摇时间，也是完全糊弄过去了。
她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带着侥幸成功的放松。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的疲惫感，混合着某种空茫的释然，席卷了她。
为萨博复仇的执念，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断裂后，留下的是无尽的回响和虚空。但在这虚空中，又确凿地升起一丝轻松。
她尝试动了一下，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哟，你醒了。”雷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推开门，手里还拿着给牛添草料的叉子，神情自然得像只是路过，“正好，我在给你的牛加餐，那小家伙胃口不错。”
露娜转过头，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声音里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却也有种奇异的平静：“雷利桑，看来，我欠你的不止一点了。”
“你准备怎么谢我？”雷利笑眯眯地，从沾着草屑的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扔飞盘一样随手飘向露娜的床铺。
露娜费力地抬手接住。展开，是她的新悬赏令。
“DEADORALIVE”。
8亿贝利。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呛到又像是实在忍不住的笑声
“噗。”
“八亿啊……”她低声重复，指尖摩挲着悬赏令的边缘，目光穿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海域，说要把她赏金涨高高的玩笑话，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实现。白胡子海贼团那群人看到了肯定会笑吧？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等着她回答的雷利，脸上那种自嘲的神情迅速收敛，重新变得平静而认真：
“看来得继续打工还债了，雷老板。”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可以直接把我卖了，肯定够你至少一年的赌资了。”
雷利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屋顶簌簌落灰。
“那可不止一年了。”他笑够了，用叉子指了指她，“不过在那之前，先把你这身骨头养好。好好休息吧，可不能让我的8亿没了。”
说完，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继续去喂牛了，仿佛救下并藏匿一个震动世界的8亿通缉犯，就跟顺手喂了头牛一样平常。
露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旁边传来的添草料的声音和小奶牛满足的“哞”叫，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她重新躺下，将那张8亿的悬赏令盖在自己脸上，遮住了从窗户透进来的恼人阳光。
露娜在雷利那间充满干草气息的简陋小屋里躺了半个月。
雷利找来的医生技术精湛，用的药也足够好，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有内伤还隐隐作痛。
世界正在因为她那惊天举动而剧烈震颤，余波不断传来。
雷利有时会把看完的报纸随意丢在露娜床边，上面沾着酒渍或是不明污渍。
透过那些被精心修饰过、但难掩惊涛骇浪的标题和字里行间，露娜清晰地感知到，一股远比她预想中更混乱的时代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而来。
“超新星”，报纸如此称呼那些在过去一段时间如同雨后春笋般在伟大航路各处冒头、并做出各种惊人事件的海贼新人们。
他们的赏金飙升速度令人咋舌，行事风格肆无忌惮，仿佛某种无形的束缚被打破，野心和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四皇的领地边缘摩擦加剧，新世界暗流汹涌；七武海中有几位行踪诡秘，似乎也在暗中调整着策略；更有些加盟国传出了政局不稳甚至爆发内战的消息，背后隐约有海贼或地下势力的影子。
整个世界，像一锅被投入了炽热炭火的水，迅速沸腾，蒸汽弥漫，看不清方向，只听得见一片喧嚣躁动。
而“漂泊灾月”，刺杀天龙人、悬赏金瞬间飙升至八亿贝利的“前海军叛徒”，无疑是投入这锅沸水中最显眼的一块炭石。
无数野心家、投机者、崇拜者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她曾出现又消失的香波地群岛，试图从那场震惊世界的刺杀中解读出信号，或是寻找趁乱崛起的机会。
她成了点燃引信的那颗火星。
某一天，雷利照例扔来一份报纸。头条依旧是某某超新星又制造了什么事端，但中缝有一张不算起眼的悬赏令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戴着一顶橙色牛仔帽，帽檐下露出一缕黑发，赤裸的上身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脸颊上点缀着雀斑，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嚣张的痞气笑容。
波特卡斯·D·艾斯
黑桃海贼团船长
悬赏金：一亿五千万贝利
下面的小字简述了他的“罪行”：击败了数位颇有名气的海贼，公然挑战世界政府权威，“火拳”，自然系“烧烧果实”能力者，潜力与危险性均被评估为极高。
露娜的手指轻轻拂过报纸上那张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脸庞，指尖在“D”上略微停顿。
她几乎能栩栩如生地想象出来，远在马林梵多的卡普桑，第一次看到这份通缉令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恐怕都要气得飞起来，怒吼声能震垮半栋办公楼，然后对着战国元帅捶胸顿足，骂骂咧咧中却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对孙子闯出名堂的复杂骄傲与无奈。
“艾斯……D，你也要找吗？拉夫鲁德。”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丝缝隙，戈尔波山带着草木气息的风、达旦和路飞那吵闹却充满烟火气的山贼小屋，还有那个总是抿着嘴倔强地走在所有人前面，仿佛要用冰冷的背影隔绝整个世界的男孩，都涌入脑海。
而现在，悬赏令上的他笑容灿烂，眼神灼亮，浑身散发着如同他的火焰般自由不羁、勇往直前的炽热气息。和小时候那个阴郁、孤独的别扭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看来，被时间改变的不止是她。
烧烧果实…倒是很适合他。
笑意攀上了露娜的嘴角。
艾斯活得如此耀眼，如此像一个真正的、追逐梦想的海贼。
——
露娜戴了顶简单的黑色圆帽，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正朝着酒吧走去，准备向给了她一份工作的伊芙道谢，并告知自己即将离开香波地的决定。
离酒吧还有一段距离，一阵不同于往日悠闲的喧闹声便传了过来。好几道声音重叠着响起，带着恼怒和急切：
“站住！吃霸王餐的臭小子！”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前面的人帮忙拦一下啊！”
街道一阵小小的混乱，行人仓促避让。
露娜侧身避开一个被推搡着差点撞上来的路人，心下掠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荒谬感。
看多了报纸上那些劫掠城镇、对抗海军、动辄悬赏上亿的超新星们的“丰功伟绩”，眼前这种朴素的“吃了饭不给钱”，竟透出几分滑稽的烟火气。
她本不想多事，打算绕开。
然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出现在视线里，正是伊芙。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前方，脸上带着薄怒，向来慵懒的声调都拔高了几分：“娜露！正好，快！帮我抓住那个白吃白喝还溜得比兔子快的小混蛋！吃了整整二十人份的烤肉和炒饭！这就算了，临走前居然用我的新裙子擦嘴！！”
伊芙说到最后，几乎有点咬牙切齿。
露娜眼神一凛，她压低帽檐，声音平静地说道：“交给我。”
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对付一个吃霸王餐的毛贼，理应足够。
她身形如风，灵巧地穿过因骚动而略显拥堵的街道，前方那个在人群中如泥鳅般穿梭的身影，快得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但并非无法追上。露娜对香波地错综复杂的小巷了如指掌，脑中迅速规划出一条拦截的近路。她闪身钻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打算从前方包抄。
巷子不深，尽头隐约传来主街的喧哗，但此刻巷内却空无一人。按理说，目标应该会从主街跑过，被她从这里突入截住。
然而，没有。
预想中那个仓皇奔跑的身影并未出现。
“走错了？不，应该是这条……”露娜微微蹙眉，心下生出一丝疑虑。
她正欲快速穿过小巷到另一端查看，头顶上方，墙壁顶端，突然传来一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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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年轻男声：
“哟——露娜！”
露娜脚步骤停，难以置信地抬头，循声望去。
巷子尽头那堵不算太高的墙壁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他背对着迷离的泡泡光芒，一只手随意地扶了扶头上的橙色牛仔帽，帽檐下，一张带着雀斑、笑容灿烂到有些嚣张的年轻脸庞，清晰地映入露娜骤然收缩的眼眸。
艾斯。
悬赏令上那张生机勃勃的脸，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比纸张上的影像更加鲜活，也更加欠揍。
他微微歪着头，打量着下方帽檐遮面、但身形对他而言绝不陌生的女人，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久别重逢的惊喜。
艾斯蹲在墙头，迎着露娜从帽檐阴影下射出的、复杂难辨的目光，笑容不减，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属于海贼的挑衅。
他清晰而缓慢地，抛出了那句横亘在七年光阴与截然不同人生轨迹之间的问话：
“我现在已经是海贼了，”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盛，“你还要抓我吗，露娜？”
——“如果我们当了坏海贼，你要抓我们吗？”
——“可能……会吧。”
七年前在戈尔波山的随口一问，随口一答。竟然被他记到现在。
露娜定定地看着他。帽檐的阴影下，艾斯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只看到那苍白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然后，他看到那个记忆中总是面无表情的露娜，露出了只在报纸上展露的、他未曾亲眼见过的笑容。
下一秒，艾斯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墙头的微风似乎被什么极其迅捷的东西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温暖而真实的触感，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从背后猛地包裹住了他。
露娜用能力，瞬间出现在他身后，伸出双臂，结结实实地、非常用力地拥抱了他一下。
那力道之大，甚至让蹲在墙头的艾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微微一倾，差点失去平衡。
艾斯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促狭笑容瞬间定格，瞳孔微微放大。
他高举着原本打招呼的手臂僵在半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体温，以及那双环住他的手臂传递来的力度。没有言语，却诉说着那些未曾见面的七年。
艾斯的脸颊在帽檐遮掩下，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是僵硬地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手足无措、心跳如鼓，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该怎么开口说下一句话的时候——
“砰！”
一声闷响。
屁股上传来一脚。
蹲在墙头的艾斯毫无防备。他“哇啊”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天旋地转，手舞足蹈地从不算高的墙头被一脚踹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小巷略显肮脏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咳、咳咳！”艾斯捂着被踹疼的屁股，有些懵地抬起头。
只见露娜已经轻盈地从墙头落下，站在他面前，逆着光。她抬手正了正刚才因动作而有些歪斜的黑色圆帽，帽檐下的阴影退去少许，露出那双熟悉的、此刻正微微眯起同样带着促狭笑意的紫色眼眸。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茫然加委屈的艾斯，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晰，一字一顿，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腔调：
“我不正在抓你吗？”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伊芙的控诉，眼神更冷了几分，补充道：
“敢在我工作的地方吃霸王餐，还用伊芙的裙子擦嘴……”
“——你可真了不起啊，艾斯。”
坐在地上的艾斯，仰头看着逆光中那张比记忆中成熟却因怒意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最初的懵圈过后，那副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又慢慢爬回了他的脸上。
他揉了揉屁股，不仅没生气，反而“嘿嘿”低笑出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畅快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露娜！”他笑着，眼睛亮得惊人，“不过……你现在好像比我更像‘坏海贼’了诶？”
他坐在地上，也不急着起来，晃了晃手里的不知何时拿出的属于露娜的悬赏令。
露娜看着他没心没肺般的笑容，眼底那层假装的冰冷终究是没维持住，最终化为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
“少来这套。起来，跟我回去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