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走到并排躺倒的三人身旁，蹲下身。三张小脸朝着同一个方向，眼神涣散，仿佛还在星星与小鸟的幻境中盘旋。她伸出食指，好奇地戳了戳路飞头顶那个新鲜出炉的、还热乎的大包。
“唔……”路飞无意识地哼哼了一声。
露娜收回手，托着下巴，紫罗兰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一个困惑在她安静的心中盘旋，她直接问了出来：“为什么，要做海贼？”
萨博率先从眩晕中挣扎出来，眨了眨眼睛，视野逐渐对焦，看清了蹲在面前、发梢几乎垂到地上的露娜。她低着头，表情是一贯的平淡，但萨博总觉得，她那紫罗兰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为了……自由吧？”萨博想了想，给出一个在很多大人听来可能很幼稚，但对他们而言无比认真的答案：“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被高墙关着，不用看贵族的脸色。大海很大啊，不是吗？”
露娜想起香克斯，想起伯尔杰米。香克斯会笑着分给路飞肉吃，为了救路飞失去一条手臂；伯尔杰米会欺凌弱者，在废品终点站作威作福。
博士说要拯救的世界，如果充满伯尔杰米那样的海贼，大概是不好的。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在眉心打了个小小的结。
“那你们。”她继续问，语气认真得像在探讨什么重大课题：“会当好海贼，还是坏海贼？”
萨博被这个问题逗笑了：“露娜姐有时候的想法挺像小孩子的，海贼不分好坏的啦，露娜姐。”
他耐心地解释，带着一种少年人初具雏形的、对世界简单二分法的否定，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成熟，和一般孩子的天真不同：“海贼就是海贼啊。就像……狼就是狼，不会有人说好狼坏狼，只有饿了的狼和吃饱的狼？”
不，刀就是刀，切菜的是菜刀，杀人的是凶器。怎么会不分？
一直没吭声的艾斯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没坐起来，依旧躺着，但黑色的瞳孔里已经是一片清醒的冷静，他侧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露娜：“如果我们当了‘坏’海贼……”他特意加重了那个字，带着点挑衅的意味：“你……要抓我们吗？”
露娜低头，目光扫过三张仰躺的小脸。路飞嘴边上还沾着一星油光，缓慢地眨着眼；萨博脸上带着笑，蓝眼睛亮晶晶的；艾斯则紧紧盯着她，眼神执拗。他们都还那么小，个子只到她腰间。这个问题让她有点为难。她想了想，慢慢地点了下头，随即又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可能……会吧？”她不太确定地说。如果你们变成了欺负弱小的伯尔杰米，那肯定是要教育的。但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诶——？！原来要抓我们吗？！”
三重惊叫同时响起。路飞的声音最大最夸张，萨博的带着哭笑不得的意味，艾斯的则短促而锐利。
露娜认真地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那当然。”
萨博眨了眨眼，换了个角度提问：“那露娜姐，你是要当海军吗？所以才说要抓坏海贼？”
海军。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露娜的脑海中瞬间浮起废品终点站，低矮歪斜的棚屋，污浊的空气，孩子们凹陷的眼眶；与此相反中心街的石板路都是一尘不染的，上面走着衣着光鲜的贵族，橱窗里精致的点心的香味，优雅的小提琴声飘扬，以及那堵高洁、神圣、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的白色墙壁。
「绝对正义」
四个冰冷、坚硬、仿佛由钢铁铸成的巨大字样，猛地从记忆的混沌深处砸了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气势，几乎要具现在她眼前。
“海军——？！”
一个震耳欲聋、充满惊喜的洪亮嗓音炸裂在餐厅里，瞬间盖过了所有细碎声响。正埋头对付另一块肉的卡普猛地抬起头，嘴巴都忘了嚼，眼睛瞪得像铜铃，灼热的目光蹭地射向蹲在地上的露娜，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
“小姑娘！你要当海军？！！”他声如洪钟，甚至暂时忽略了自己那两个不成器的孙子依旧想要当海贼的笨想法，“好！很好！非常有眼光！海军才是男子汉……咳，才是好儿女该待的地方！
他蒲扇般的大手带着豪迈且完全没控制的力道，“砰砰”拍在露娜单薄的背上，拍得她身体往前一倾，忍不住咳了一声。“肃清邪恶，维护正义！让老百姓能安心生活，不用整天活在恐惧中。怎么样，要不要跟老夫回海军总部？老夫亲自带你！”
玛琪诺在一旁看着卡普瞬间迸发的、与刚才揍孙子时截然不同的热情，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轻轻掩在唇边，温柔的笑意在眼角漾开。
露娜被卡普过于炽热的视线盯得微微向后仰了仰。当海军，似乎是条清晰的路，能通往正义，也许就能接近“拯救世界”的目标？然后……她就能回去找博士了。她答应过要回去的。
在卡普无比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她迟疑着，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能、吧？”
“好！很有精神！”卡普大手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一跳。他看起来还想再拍露娜几下以示鼓励，但露娜已经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了安全距离，微不可察地长舒了一口气。
“哈哈哈哈！”卡普爆发出洪亮的大笑，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居然有这份觉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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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老夫一起修行吧！让老夫看看你是不是块当海军的好材料！”
“哼。”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明显抵触的冷哼从旁边传来。是艾斯。他已经坐了起来，抱着膝盖，黑色的眼睛冷冷地瞥着卡普，又扫过露娜，语气里满是怀疑：“那终点站的那些人呢，海军要保护的人当中，也包括他们吗？”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卡普话语中理想化的气泡。
卡普的笑声顿了顿，他看向艾斯，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声音洪亮地宣布：“正义的道路是很长的啊，臭小子。”
艾斯“哼”了一身，又躺了回去，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露娜的眼神静静地在卡普看不出情绪的侧脸，和艾斯紧抿着唇、显然不服却也不再追问的脸上，轻轻转了一下。
一旁的玛琪诺适时地温声开口，打断了卡普复杂的神情：“卡普桑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呢？”
“哦，老夫这次能待五天！”卡普收回手，叉着腰，声音依旧洪亮，“好好操练操练这群不成器的小子，还有……”他满意地看向露娜：“带带新人！”
“五、五天——？！！”
刚才还躺在地上挺尸的三人，此刻像是被同一道闪电劈中，齐刷刷地弹坐起来，动作整齐划一。三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混合了震惊、恐惧和绝望的表情，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爷爷你要待五天？！”路飞的声音都变调了，仿佛听到了比被近海之王吃掉更可怕的消息。
“五天……带着爱之铁拳的训练吗……”萨博的脸色有点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顶新鲜出炉的大包。
就连墙角的达旦也忍不住了，壮着胆子，声音发颤地开口：“喂、喂……卡普！你要在这里待五天？！我们这里可没那么多粮食……”她的声音在卡普缓缓转过来的视线中越来越小。
卡普面无表情地，朝达旦的方向瞥去一眼：“有意见吗？”
达旦以与她壮硕身材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噗通”一声直接土下座，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洪亮而颤抖：“完全没有！请您务必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粮食我们会想办法的！！”
她身后的小弟们也有样学样，哗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贴地，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卡普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回头，重新换上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对着表情各异的众人宣布：“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晨练！都别想偷懒！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回荡在达旦家的小屋里，充满了毋庸置疑的、令人胃疼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