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玛琪诺就听到楼下有细微的动静。
她披上外衣下楼，看到露娜站在敞开的酒馆门前，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的海平面。晨光把她的绷带染成淡金色
“早上好，露娜。”玛琪诺笑着打招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太阳刚刚破出海平面。
露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一下那个方向。
“日出呢，很漂亮吧”玛琪诺陪她看了会，才转身回去准备开店，身后传来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声。她回头，露娜正跟在她身后。
玛琪诺走到吧台后面，露娜就站在吧台外面，双手搭在台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她转。
“露娜，”玛琪诺失笑，“你不用一直站在那里的。”
露娜没动。
玛琪诺去后厨拿东西，身后的脚步声立刻跟上来。她去擦桌子，身后也跟上来。她甚至只是转过身去拿个杯子，再转回来的时候，露娜已经又站到了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玛琪诺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而是觉得有点好笑。她伸手摸了摸露娜的头：“那你就跟着吧。”
露娜眨了眨眼，往前蹭了半步。
——
“就是她偷的我家鸡吗？”
“对对，就是玛琪诺从森林里带回来的那个……”
“天哪，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好高……”
“嘘——小声点！”
酒馆门口挤了一堆脑袋。斯卡大叔，还有几个闲着的村民，全都探着头往里看。
露娜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在忙碌的玛琪诺。
“她好像一直在看玛琪诺啊。”隔壁米铺的大婶小声说。
“可不是嘛，”斯卡大叔嘬了一口烟，“昨天我过来，她也这么看着。玛琪诺走到哪儿她看到哪儿。”
“诶，那她会不会说话啊？”
“没听她说过。”
“眼睛真漂亮，……”渔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是身上的绷带看起来好吓人，像木乃伊一样”
露娜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人在议论自己。
玛琪诺擦完了吧台，走过来给露娜倒了一杯水。露娜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然后继续看她。
香克斯从门口晃进来，看了一眼挤在门口的村民，又看了一眼被围观的露娜，笑出了声：“哟，今天生意不错啊。”
他大大咧咧地坐到露娜旁边，冲她咧嘴一笑：“又见面了，露娜。今天过得怎么样？”
露娜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玛琪诺。
“哈哈，还是不理我啊。”香克斯也不在意，冲吧台喊，“玛琪诺，照旧！”
然后他转头对站在门口的贝克曼说：“你看她，像不像刚出壳的小鸡？第一眼看到谁就认准了谁。”
贝克曼吐出一口烟，淡淡地说：“雏鸟情节。刚破壳的鸟类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移动物体当作母亲，然后一直跟着。”
“对对对，就是那个！”香克斯拍了一下桌子，“露娜是把你当妈了？”
玛琪诺把酒端过来，脸微微有些红：“别乱说。”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正仰头盯着自己的露娜，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确实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她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露娜的头。
露娜顺着她的力道蹭了蹭她的手心
香克斯和贝克曼同时：……
“真跟雏鸟一样。”香克斯小声说。
“我说了。”贝克曼弹了弹烟灰。
玛琪诺开始准备午饭的时候，露娜走进了吧台里面。
“露娜，你到外面等我好不好？厨房里有火，很危险的。”
露娜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玛琪诺叹了口气，正要再说，露娜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案板旁边，那里放着一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菜刀。
那是玛琪诺处理蔬菜用的薄刃菜刀，刀身窄长，刃口锋利。
露娜盯着那把刀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伸出了手。
“诶——”玛琪诺还没来得及阻止，露娜已经拿起了菜刀。
菜刀在她手里翻转了一个漂亮的刀花，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然后她看向案板上的胡萝卜。
“你要……”玛琪诺犹豫了一下，“帮忙切菜？”
露娜没有回答，但她把胡萝卜摆正了。
刀起刀落。
玛琪诺愣住了。
露娜的刀工很好，胡萝卜片厚薄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刀刃落下时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到了极致。
玛琪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娜切完了一整根胡萝卜，放下刀，抬头看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察觉不到的期待
像是在等她的评价。
“……切得很好。”玛琪诺回过神来，由衷地说，“比我还好呢。”
露娜眨了眨眼。然后第一次她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出现了某种类似“开心”的东西。
玛琪诺心里一软，又忍不住想摸她的头。
但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坐在吧台正中间传来一声口哨。
香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了，正靠在吧台上，双臂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
“嚯，”他看了一眼案板上整齐得过分的胡萝卜片，“这不是切菜，是斩菜吧？”
露娜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往玛琪诺身后挪了半步。
香克斯：“……”
贝克曼从后面走过来，目光落在露娜拿刀的手上，那双手在放下菜刀之后，又恢复了那种无所适从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状态。
“握刀的姿势很标准。”贝克曼平静地说，“不是厨师的手。”
香克斯挑眉：“哦？”
“是杀人的人的手。”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玛琪诺下意识地把露娜往身后又挡了挡。
露娜倒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从玛琪诺背后露出半张脸，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贝克曼。
“别吓唬她了。”香克斯拍了贝克曼一下，笑嘻嘻地离开吧台坐到圆桌旁大喊“吃饭了吃饭了！”
贝克曼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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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坐下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露娜，她还躲在玛琪诺身后，面无表情。
贝克曼眯了眯眼，什么都没说
傍晚，香克斯的船员们在酒馆里喝酒，气氛热络。
露娜扛着一大箱酒从楼上下来，径直穿过吧台，放到货架上后，走到玛琪诺身后。
拉基·路咬着一只鸡腿，含混地说：“她真的好粘人啊。”
耶稣布笑着摇头：“玛琪诺，你这个‘小尾巴’可甩不掉了。”
玛琪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露娜，对方正安静地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暖光。
“也没想甩掉。”玛琪诺笑了笑。
香克斯举着酒杯，笑嘻嘻地说：“露娜，过来坐啊，给你讲个海上冒险的故事！”
露娜没动。
“船长的面子不好使啊。”贝克曼淡淡地说。
“我又不是她船长！”香克斯抗议。
贝克曼看了他一眼：“也是”
香克斯：“……”
众人大笑。
笑声中，露娜又往玛琪诺身边靠近了一点点。
贝克曼注意到了。他端着酒杯，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露娜身上。
他看了一眼露娜藏在绷带下面的手腕，只要动起来那里隐隐约约就能看到一些蜿蜒的伤痕。
他什么都没说，把烟叼回嘴里，转头看窗外的晚霞。
一天结束后，玛琪诺让露娜去楼上休息，然后把账本摊开，开始记账
露娜上了楼后没多久，就又下来了。
“怎么了？”玛琪诺问。
露娜看起来刚洗完澡，换上了玛琪诺准备的棉质背心样式的睡衣，露出了大面积被绷带包裹的皮肤，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不说话。
“……睡不着？”
露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的脚已经开始往玛琪诺的方向移动了。
玛琪诺哭笑不得：“那我陪你上去？”
她放下手里的笔，牵着露娜上楼。露娜乖乖地跟在后面，贴在玛琪诺身上。
房间是玛琪诺收拾出来的杂物间，面积并不大，打了个地铺。
玛琪诺在床铺坐下，拍了拍枕头：“躺下吧。”
露娜躺下了。但她没有闭眼，一直看着坐在地上的玛琪诺。
“要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露娜缓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嗯”。
玛琪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拢了拢缠在脖颈处的黑发。指尖触到绷带的边缘，她能感觉到绷带下面的皮肤一紧。
“睡吧。”玛琪诺柔声说，“我在这儿。”
过了很久，露娜终于闭上了眼睛。
玛琪诺看着她的睡脸——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突然失去记忆会觉得害怕吗？浑身是伤会觉得痛苦吗？露娜回答不了她。
但此刻，露娜只是一个蜷缩在被子里的、瘦长的、需要安全感的孩子。
玛琪诺轻轻拉了拉被角，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吧。”她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