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梅家安在司农寺正堂批文书,赵栾从大理寺抱回一摞卷宗,还捎来了马少卿的亲笔信函。
那五名宗室的罪证已核实完毕,马少卿请她过目后给出判刑建议。
梅家安翻开汝阴王的卷宗,里面还夹着淮阳郡王宋铭远写的密信,她打开看了起来,越看越觉得这和马元佐府衙中搜出的半页残信临摹件,字迹一般无二。
横折处的顿笔、竖钩收锋时的微挑、“江”字最后一横的回锋,都一模一样。
这绝对出自一人之手,梅家安没有声张,在翻阅完其余四人的卷宗,她提笔写了判刑建议:
汝阴王、江王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赵王按谋逆罪论处,斩立决,曝尸三日,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平昌郡王、乐安郡王绞监候,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各府从犯三等处置。
协助主犯管账、销赃、伪造文书、转移田产、威胁苦主者,属一等从犯,杖八十至一百,流放两千里,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一千里。
受雇跑腿、传递消息、看守仓库、知情不报者,属二等从犯,杖六十至八十,徒三年至五年,家产充公,家眷免责。
被胁迫参与、事后主动退还赃款或向官府检举者,属三等从犯,杖四十至六十,徒一年至三年,家产酌量充公,家眷免责。
从犯中直接动手伤人致死者,升一等论处,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赵王府中参与蓄养私兵、盗取军械、传递军情者,按谋逆罪从犯论处,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写完后梅家安搁下笔,韩飞正好进门禀报京中防控部署,听完汇报后她把新发现告诉了韩飞。
“淮阳郡王宋铭远,他的字迹和那封密信临摹件对上了。
汝阴王在京替他盯太尉府,马元佐在徐州替他截官道,这两条线都是他布的。
赵王虽已收监,但他养私兵的钱从哪来、军械从哪个渠道流出,这些线还没挖干净。
淮阳郡王在京中不会只埋一颗棋子,你加派人手盯紧那些宗室官员、九门进出城的骡马商队和淮阳方向,还有兖州溃兵也一并查,这盘棋他布局时间肯定不短。”
韩飞领命而去,梅家安让赵栾把判刑建议送去了大理寺,等到屋内再无他人,她才铺开纸笔给江淮平写信:
清田登记处正月初一照常开着,各坊书吏轮值,每日汇总田产纠纷数十件。
已查抄宗室名下圈占的田产,均已按清田章程处置完毕,新地契由各坊里正按户送达,年前已全部签收;
无主田产丈量造册后已分配完毕,首批无田农户正月十五前可到登记处领取凭证。
城西佃户的差额地租年前已补发到位,租契更正后各坊书吏逐户核对,暂无错漏。
常平仓城西两处仓房修缮竣工后已重新投入使用,存粮从城东仓房分批转运,太仓署账面存粮已更新。
城北三处仓房修缮年后开工,木料砖石年前已备足,预计正月二十前完工。
太仓署呈报城东两处仓房梁柱有虫蛀痕迹,已令其年后逐一排查,必要时更换梁木。
豆饼库存年前盘过,账面与实存相符。
太府寺拨付的春闱筹备经费已到账,贡院誊录所和弥封所的缺额已补上,二月初九按期开科。
长滢的考课核查章程年后正式施行,六部九寺涉案官员年后分批过堂。
淮阳郡王宋铭远字迹与马元佐府衙残信吻合,汝阴王府密信是铁证,待燕云局势稳定后再行处置。
写完后她搁下笔,举起信纸吹了吹墨迹,等墨干后她折好封口把信放在案角,等信使明早来取。
正月初四,大理寺公审。
五名宗室被依次押上台,马少卿逐一宣读罪状,梅家安当众陈述了汝阴王府密信与马元佐府衙残信的比对结果。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马少卿连敲惊堂木,逐一宣判。
惊堂木落下时,豫州来的佃户们齐齐跪下磕头,被江王打伤的老佃农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旧伤疤,哑着嗓子喊“青天”。
梅家安站起来走到台前,将清田章程的下一步安排当众宣布:涉案各府圈占田产全部发还原主,城西成王府田庄佃户的差额地租今早已发放到位,已登记的百姓明日凭凭证领取新地契。
台下人群中爆发出更响的喊声,有人转身就往正阳门外跑,边跑边喊“去登记”。
公审结束后,梅家安在台侧叫住了正收拾卷宗的马少卿。
“马少卿留步。”
马少卿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摞刚整理好的供词,公审台上连审了五名宗室和一众从犯,他嗓子有些哑,但精神还算健旺。
“梅司农有何吩咐?”
梅家安走到他面前。
“自中常侍案发以来,你主持审理的大小案子加起来不下百件,桩桩件件证据确凿、量刑适当。
腊月里连审了那么多场,每场公审百姓把御街挤得水泄不通,判完了没人喊冤,只有磕头谢恩的。”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大理寺卿这个位置空了大半年,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我今日便要向太后正式呈文,你可要做好准备。”
马少卿愣了一瞬,他在这座衙门里熬了大半辈子,从主簿做到少卿,审过的案子能堆满一间库房。
中常侍当政那十二年,他在大理寺里夹着尾巴做人,不该签的字不签,不该压的案不压,但也从不出头顶撞,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在少卿的位子上熬到致仕,没想到临了还有这一天。
马少卿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梅司农……你这道呈文递上去,就是把大理寺的匾额交到我手里了,我这副老骨头没多少年好活,但我可以向你担保,只要我还坐在这把椅子上一天,大理寺的门就开着,状纸递进来我一定亲自看,往后这京城里再有人喊冤,绝不会无人应答。”
梅家安看了他片刻,点了下头。
“你在刑名上熬了大半辈子,论审案的本事没人比你强,人品更是毋庸置疑,对你我是放心的。”
她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过身,往司农寺方向走去。
马少卿站在公审台侧,手里还攥着那摞供词,北风从御街尽头灌过来,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宗,又抬头看了看梅家安远去的背影,转身大步往大理寺正堂走去。
当天下午呈文送进慈宁宫,太后批了“照准”,马少卿接到任命文书时正在翻阅年后过堂排期表,他将文书看了两遍,对身旁主簿说了句:“把年后公审的排期表再核对一遍,不可有一处疏漏。”
主簿应声而去,他又把那份任命文书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第三遍,窗外北风呼啸,正堂里的炭盆烧得正旺,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几日,梅家安照常忙司农寺的日常事务。
正月初十,燕山隘口,大军比预定行程提前一日抵达,尚在途中时,江淮平便已派出数路斥候沿黑石川几条河谷往漠北深处摸。
根据斥候陆续传回的情报,阿日沃衍的扎营地在黑石川以北一片河谷盆地,营地背靠断崖,正面是开阔草甸,两侧各有低矮丘陵作屏障,营地中央的黑毡大帐顶上飘着那面黑狼旗。
阿日沃衍与江淮平交手多年,从燕山隘口到黑石川,从古答凛被斩到他自己退入漠北,对燕云军的用兵习惯早已了然于胸,布防处处透着老辣。
他在营中设了三道栅栏,每道栅栏外都挖了陷马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三道栅栏之间用旗号和号角联络,传令兵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水源设在营地东侧,五处哨卡沿河岸排开,换班时辰刻意不固定。
草料囤在营地西侧洼地,周围枯草被全部割尽,清出了一片宽约百步的防火带,防火带外侧还埋了铁蒺藜,另有三百游骑每半个时辰绕营一周,这些都是已知的。
关于传令通道的具体路线、水源哨卡换班的准确规律以及草料场内部的布防细节江淮平抵达隘口后便立刻加派了两路精干斥候连夜出发,命他们务必在开战前将这些关节摸透。
紧接着燕云守将李崇凯从城楼上迎下来,他比去年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递上防务旬报时手背上有冻疮裂开的口子。
在递上隘口防务旬报后,他将屯田、铁官、互市的情况逐一禀明。
说是邢富把冬麦播种面积扩到了两万亩,长势比去年好;石铁匠改版了水力锤,箭头产量翻番;额尔敦部落的越冬草料被阿日沃衍烧了一千多捆,邢富从屯田存粮里拨了五百石燕麦送去,额尔敦收下后托人带话,互市盟约不会断。
江淮平让常凤带弩手营去互市点见额尔敦,盐和布重新铺开,再拨三百石燕麦作救济。
翌日常凤从互市点回来,额尔敦当场将互市盟约重新誊抄,亲手在盟约石碑上刻了新划痕。
他还托常凤带话回来,说那几个游散部族听说燕云大军回来了,已派人来打听互市条件,其中有两个部落之前被阿日沃衍拉拢过,态度已经开始松动。
翌日,有两道消息同时送到江淮平手上。
第一件,加派的斥候已全部返回,带回了阿日沃衍营地内部的所有关键细节。
传令通道共有两条,一条沿正面栅栏,一条从黑毡大帐直通水源地,中间经过第二道栅栏的马场,马场里囤着备用的马料和箭矢。
水源哨卡在每日寅时末和申时末两班交接,中间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哨卡兵力最薄弱。
草料场外围的游骑每半个时辰一班,换班时巡逻圈会在西侧出现极短暂的缺口。
第二件,梅家安除夕夜写的回信送到燕山隘口。江淮平将信看了两遍,对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汝阴王被处决,家眷尽数流放,马元佐被斩杀,叛军降卒全被收编安置,宋铭远在京中和虞城的两条暗线被连根拔起。
那些在京宗室又一个接着一个被处决,宋铭远肯定不会就此坐以待毙,如今江家军主力在漠北被阿日沃衍牵制,京城巡防只有三千骑兵撑着,正是动手的最好时间,他如果不尽快解决阿日沃衍和他背后的契丹迭剌部必将腹背受敌,届时京中必然大乱。
他坐下来给梅家安写回信:漠北之战明日发动,你在京城稳住朝局,待漠北平定,大军即刻南返,诛杀淮阳郡王及其党羽。
写完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他转身面对帐中诸将,将阿日沃衍营地的地形图在舆图上标注得密密麻麻。
“阿日沃衍把防御重心全压在防我们从西侧偷袭草料场,清防火带、埋铁蒺藜、派游骑巡逻,都是针对西侧。
他研究的是我们过去的打法,那我们这次就从东边开始。
田更启带一千步卒寅时末摸到东侧陡坡上方,趁水源哨卡交接的空档往下射火箭。
东边水源地火起,阿日沃衍必须救,漠北冬天断了水,他的兵撑不过一天。
他一调人往东边救火,西侧游骑刚好在换班,巡逻圈出现缺口,届时常凤带两千弩手趁这个缺口摸到西侧草料洼地,用特制火箭从防火带外侧往里打的同时分一队弩手绕到马场南侧,截断传令通道,水源地到黑毡大帐之间的传令兵,过一个射一个。”
他的手指点在营地正面。“东西两侧同时起火,我自带八千骑兵从中路压上去,阿日沃衍三面起火、消息不通,怎么分兵都是输。”
“将军,阿日沃衍如果看穿了我们的意图,不分兵呢?”田更启问。
“不分兵更好。那他就只能缩在营地中央,眼睁睁看着水源被毁、草料烧光、正面栅栏被冲车撞穿,八千骑兵压上去,他缩在一起反而是给我们省了事。
这一仗必须一战而灭,不给草原留后患,明日寅时出发,卯时末动手。”
正月十四,寅时正,大军从隘口出发。
卯时末,河谷盆地,田更启带着一千步卒摸到东侧陡坡上方,火箭往下倾泻。
五处哨卡的木棚几乎同时被点燃,井口绞盘和堆在河岸边的备用汲水桶在火中噼啪炸响。
哨兵从木棚里冲出来,浑身是火,惨叫着滚下陡坡,撞在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阿日沃衍从黑毡大帐中冲出来时,东边水源地方向已腾起冲天火光,他顿了一瞬便做出了判断,水源绝不能丢,但正面更不能动。
他转身对传令兵吼道:
“调两队人往东边救火,从第二道栅栏抽人!正面各队原地死守,不许乱!游骑全部拉回来,守西侧草料场!”
传令兵翻身上马,沿传令通道往第二道栅栏方向飞驰,然而他刚跑出不到百步,一支弩箭从马场南侧的枯草丛中飞出,正中他的咽喉。
传令兵从马上栽下去,战马受惊,在营中狂奔起来。
与此同时,常凤的弩手营早已抓住游骑被调回西侧的命令还没传达到位的极短暂空档,无声摸到草料洼地外围,他趴在防火带边缘的枯草丛中,将特制火箭搭上弩机。
“放。”
火箭越过防火带,钉在洼地中央的草料垛上,干燥的枯草被浸油麻絮引燃,浓烟从草料垛内部往外翻滚,西北风一灌,灰白色的烟墙往营地深处推去。
阿日沃衍看着西侧腾起的浓烟,脸上的横肉猛地抽了一下,他硬是咬牙稳住心神,东西两侧同时起火,正面的骑兵才是最后的杀招,他迅速做出了一个判断。
“传令下去!第一道栅栏全部退到第二道栅栏内侧,把正面让出来,让燕云骑兵冲进来!
第二道栅栏的精锐在两翼集结,等燕云骑兵冲进两道栅栏之间,两翼同时杀出,前后包抄!亲兵营全部上马,随我在黑毡大帐前等他们!”
这是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他的人虽然被浓烟和火光逼得极为被动,但精锐未散,亲兵未动,只要能在栅栏之间把江淮平的重骑绞住,这一仗还有翻盘的可能。
第一道栅栏在冲车和弩箭的夹击下轰然倒塌,江淮平的八千骑兵涌入营地,冲向第二道栅栏,然后江淮平就看见了两翼集结的精锐骑兵。
他在马镫上站起来,长枪往左右两翼各点了一下。
“全军止步!刀盾兵下马,盾牌朝两侧列阵!弩手上破甲箭,打两翼骑兵的马腿!”
八千骑兵硬生生刹住了冲锋的势头,刀盾兵翻身下马,盾牌往左右两侧一立,连成两道铁壁,弩手在盾墙后方排成两排,破甲箭瞄准了正从两翼冲出来的敌军骑兵。
阿日沃衍的精锐骑兵从两翼杀出来时,迎头撞上了早已立好的一面盾墙和密集的破甲箭,破甲箭穿透马铠,钉进马腿和马腹,战马惨嘶着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砸在盾墙上。
刀盾兵从盾牌缝隙里捅出短刀,一刀捅进落马骑兵的甲缝,拔出来时刀刃上挂着碎肉和筋膜。
后面的骑兵刹不住马,撞在前排倒地的战马上,连人带马翻倒在地,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踏碎了肋骨和面骨,冻土上洇开一团暗红,很快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踏成泥浆。
江淮平没有给阿日沃衍重组防线的机会,盾墙挡住两翼包抄的同时,他亲自带着亲卫营从正面冲进了第二道栅栏。
弩手紧跟其后,破甲箭一轮接一轮钉进敌军阵中,箭头穿透铁甲,钉进胸腔和腹腔,中箭的骑兵从马上翻下去,身后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拖痕,在冻土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两翼的刀盾兵随即收起盾牌,从防守转为反击,手斧劈开头盔,砍进颅骨,拔出来时斧刃上沾着碎骨碴和灰白色的糊状物。
阿日沃衍站在黑毡大帐前,看着两翼包抄的精锐被盾墙和破甲箭挡了回来,看着江淮平的中军如一把铁锤砸穿了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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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栅栏。
溃兵从他身边逃过去,有人捂着被砍断的手腕,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骨茬,血从指缝间往外飙,有人拖着被马蹄踩烂的腿在地上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手里只剩亲兵营这最后一张牌,他的亲兵在黑毡大帐前排成了最后一道防线铁甲战斧,岿然不动。
江淮平勒住战马,弩手在身后排成两排,破甲箭齐射而出箭头击穿铁甲,前排战斧手倒下一片,有人被射穿了喉咙,血从颈后喷出去溅了身后同伴满脸。
缺口被撕开,江淮平催马冲进缺口,长枪捅穿一个亲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雾和碎裂的肋骨碴拔出来。
他回手一枪扫翻另一个,枪杆砸在太阳穴上,让人头骨碎裂。
帐前最后两名亲兵挥斧劈来,江淮平侧身让过第一斧,枪尖点地借力,整个人在马镫上站起来,回手一枪从第二人下颌捅进去,枪尖从头顶贯出,拔出来时枪杆猛的一轻,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枪杆淌下来。
黑毡大帐前,阿日沃衍手握弯刀站在帐门口,他没有逃跑,那面黑狼旗在他身后被西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江淮平催马,阿日沃衍迎上,弯刀与长枪在火光和浓烟中撞在一起。
江淮平回枪横扫,枪尖划过阿日沃衍胸甲,铁甲被划开深痕,碎铁崩飞。
阿日沃衍不退反进,弯刀贴着枪杆往上削,每一刀都往江淮平左肋方向招呼,他在燕山隘口埋了暗探,知道那道伤在攀城时崩开过不止一次。
江淮平左肋旧伤虽已拆线,新愈皮肉经不住反复撞击,挡到第十五刀时枪杆被弯刀压得往下一沉。
阿日沃衍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双手握刀,借着枪杆下沉的空档,弯刀从右下往左上斜劈,这一刀挟着全身重量,封死了后退和侧闪的路线。
江淮平没有退,他松开左手,只用右手握住枪杆,整个人往右侧倾斜,弯刀擦着左肩甲片削过去,甲片被削飞。
在侧身的同时江淮平将枪尖从下往上斜刺,枪尖从左肋下方刺入,穿透铁甲和皮肉,从后背透出,阿日沃衍踉跄后退,弯刀脱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冒出来的枪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血先从喉咙里涌出来。
江淮平拔出长枪,阿日沃衍仰面倒在黑毡大帐前,溅起的血染红了帐门口那面黑狼旗的旗角。
他翻身下马,割下阿日沃衍的首级,将他的弯刀和那面黑狼旗一并收走。
残部全线崩溃,部落骑兵扔下兵器往四面逃散,被外围的燕云骑兵堵住去路。
刀盾兵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盾牌连成铁桶,将溃兵往营地中央驱赶,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试图翻过栅栏逃跑,被守在栅栏外的弩手一箭钉穿了后心,尸体挂在栅栏尖桩上,血顺着木桩往下淌,在冻土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冰。
数千降兵黑压压地跪满了河谷盆地的草甸。
常凤从西侧丘陵带弩手撤下来时,江淮平正站在黑毡大帐前,他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降兵,正要开口一骑快马从南边官道方向飞驰而来。
马上是太尉府安插在淮阳方向的暗线信使,浑身尘土,嘴唇干裂渗血,翻身下马时他直接跪倒在地,硬撑着双手呈上一封军报。
江淮平拆开,一目十行看完,淮阳郡王宋铭远在汝阴王被处决后公开打出“清君侧、诛权臣”旗号,淮阳、汝南、谯郡、陈郡、颍川五地同时响应,总兵力不下五万前锋直指京城。
他将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转过身目光越过常凤,落在远处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身上。
这些降卒要么是契丹迭剌部的民众要么是阿日沃衍从漠北更深处拉出来的游牧民族,在这帮人眼里互市交易远没烧杀劫掠来的划算,若将他们放归假以时日他们必卷土重来,燕云互市再难安宁。
若将他们编入燕云本地队伍以工代赈那更是养虎为患,燕云守军人数有限,根本无法做到看管镇压,这帮外族蛮夷性情反复无常,造反只是早晚的事,到时后方一乱,前军军心必溃。
沉默片刻后他下令道:
“将这些降兵尽数坑杀。”
常凤愣住了:“可将军……”
江淮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黑毡大帐前的血泊中,靴底踩在冻结的血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我要让草原上所有人记住一件事,所有跟燕云为敌的人,下场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这样才能威慑住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燕云互市可不能光靠一纸盟约啊。”
常凤沉默了很久,远处燕山隘口的方向,太阳正从雪山背后升起来,照亮了隘口石墙上那面定北军旗。
“末将明白了。”
坑杀持续了整整一天,六百余名头领和骨干被押到黑毡大帐前,挨个按在冻土上。
行刑的刀斧手都是跟江淮平从燕云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手起刀落,头颅滚在冻土上,断颈里喷出的血柱在雪地上浇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沟。
尸体被拖到陷马坑边扔下去,坑底的尖木桩上已经扎满了早先战死的尸体,新的尸体压上去,木桩从尸体内穿出,桩尖上挂满了碎裂的皮肉和衣物碎片。
剩余数千降兵被分批押到河谷边缘的洼地里,弓箭手在洼地四周列阵,弩机上搭着破甲箭。
第一批降兵被赶进洼地时,有人开始往坡上爬,被弩箭钉穿了后背,尸体从坡上滚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洼地里的积雪很快被血浸透,冻土被热血泡软,踩上去像是踏进了一锅半冻的泥浆。
江淮平站在黑毡大帐前,从头到尾没有离开,那面黑狼旗被他亲手点燃,和萧统的破旗、古答凛的弯刀熔在一起,在河谷盆地的风里烧了整整一夜。
火焰熄灭后,江淮平让人在盆地中央立了一根木桩,将阿日沃衍的弯刀插在木桩顶端,刀锋朝向漠北更深处。
他亲自在木桩上用草原文字刻了一行字:凡犯燕山者,互市断绝,视同敌寇。
消息在草原上传得比北风还快,额尔敦在互市点上听说后,站在盟约石碑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身旁的副头领问他怎么看,额尔敦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石碑上那道他亲手刻下的划痕,说了句:
“回去告诉各部头领,互市的日子照旧。盐价布价,跟往年一样。”
燕山隘口,大军休整两日后,伤兵营的医匠将伤员逐一处理完毕,石铁匠带人把打卷了刃的刀枪重新淬火磨利,弩机换新弦,马蹄重新钉掌。
李崇凯将隘口防务重新巡查一遍,确认各段防线完好。
江淮平站在隘口石墙上,隘口上那面定北军旗被朔风灌满,宋铭远还在南边等着他。
两日后大军拔营南下,两万步骑从燕山隘口出发,过燕云屯田区时,邢富带着屯田队老农们站在官道两侧送行,有人往粮车上塞新收的燕麦饼。
从燕云到淮阳,千里之遥,大军沿官道一路南下,沿途粮站补给畅通,常凤率前锋先行一步。
不日急报送到:宋铭远在淮阳誓师之后,五地叛军迅速合兵北上,连克十余座县城,沿途官军或一触即溃,或开城投降。
现在叛军前锋已推进至谯郡以北,正在猛攻亳州,亳州守军不足三千,城墙被投石砸塌了南门垛口,守将赵达州是江淮平的老部下,他已做好巷战准备,说是誓与城共存亡。
江淮平看完急报,对着舆图沉默了片刻,亳州卡在官道和水路的交汇口上,一旦失守,叛军便可直插徐州,切断燕云与京城之间的联系。
他当即下令全军加速,日行五十里。
传令兵翻身上马,马蹄声沿着官道往南飞驰,两万步骑从休整状态中猛地收紧,刀枪入袋、马蹄裹布,整支队伍在暮色中急速行军。
火把陆续亮起来,从隘口往下看,像一条被南风压弯的火蛇,贴着官道疾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