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不看郭令,这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哪怕是自己生的。

    深吸一口气,徐氏抬脚要走,郭令又道:“娘,您吃!”

    徐氏身子一顿,回头看着郭令。

    这孩子九岁了,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手里还攥着半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

    “这……哪来的?”徐氏看着那饼子。

    “在乞丐手上抢的!”郭令咧嘴笑了,“我吃了半个,给您留了半个。”

    徐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家里人嫌弃郭令傻,因此就算他是个男娃,也不过只是养活他罢了。

    又或者,因为他是男娃,所以还能有一条命。

    叹了口气,徐氏蹲下身摸了摸小儿子的头:“令儿乖,娘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歇着!”

    “娘,您是不是不要我了?”郭令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徐氏的手顿了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妞妞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那张小小的、没了血色的脸,眼睛闭着,再也不会叫她一声娘了。

    徐氏咬牙站起身:“娘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传来郭令的哭声,徐氏知道自己这一出门,于郭家可能是没顶之灾。

    但徐氏没有回头,妞妞不能白死,她这个当娘的,总得为女儿做点什么。

    徐氏出门没一会儿便真的回来了,然后照常洗衣做饭。

    “你死哪儿去了?”郭婆子顶着个大包问徐氏。

    “去捡点菜回来!”徐氏淡淡地回。

    说什么是苏家的菜毒死了妞妞,他们这谎言 也敢编,平日里青菜都舍不得买,那日倒是舍得买苏家的菜,倒是舍得给妞妞吃。

    想起这个,徐氏就后悔得不行。

    自己应该想到的,这死老太婆哪里会有这么好心。

    但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要毒死妞妞,那她也没想活。

    徐氏低着头,将眼里的狠意掩了下去。

    “就得这样过日子!”郭婆子点了点头,又摁着脑袋回了房。

    一切如旧,但郭家人却度日如年。

    苏鲤的那句“等我一日”,时时在他们心头响起。

    这小丫头很邪性,她究竟要干什么?

    吃午饭的时候,徐氏端一碗粥到柴房,但苏鲤还没伸手接,郭婆子就走了进来。

    一扫帚头打在徐氏后背:“你个败家娘们,这个家就是这么给你败光的。”

    苏鲤冷眼看着郭婆子,她举着扫帚的手却再也下不去了。

    “婶娘,没事,我不饿的!”苏鲤朝徐氏点了点头,又趴到她肩头小声道,“婶娘,小不忍则乱大谋。”

    徐氏见苏鲤气色确实挺好,而且眼睛晶亮,这才暂时放下心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郭家的院子里静得只有虫子在使劲地叫着。

    郭婆子头上的包还在隐隐作痛,早早就躺下了,嘴里却一直在骂骂咧咧。

    郭老汉坐在灶房门口抽旱烟,一明一灭的火星子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瞟向柴房的眼神也颇为晦暗。

    过了会儿,郭老汉才站起身来,走进屋内。

    东厢的灯一直亮着。

    几声虫鸣后,郭大强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麻绳。

    将麻绳塞进袖子里,郭大强径自朝柴房走去。

    柴房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正好照在苏鲤的脸上,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这小丫头,好看得像是菩萨座下的童子。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怪她命不好。

    郭大强深吸一口气,慢慢抽出绳子。

    就在这时,郭大强听到外面竟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谁?”郭婆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可她尖得跟杀鸡似的声音,并没有阻止得了杂沓的脚步声。

    郭婆子和郭老汉打开门,却见火把已经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

    “这是……”郭老汉看到徐氏旁边的老道,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喉管里。

    那老道穿着灰布道袍,胡子花白,手里拿着拂尘,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老道士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群人,都是附近的邻居,有拎着灯笼的,有举着火把的,脸上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这郭家媳妇说他们家进了邪祟,请法师来捉鬼,那胆大的谁不想过来凑个热闹。

    “徐氏,你这是做什么?”郭婆子看到这阵仗,脸都绿了。

    “娘,我请了浮云道长过来给咱们家瞧瞧。”徐氏站在老道旁边,腰杆挺得笔直:

    “瞧什么瞧?”郭婆子眼睛一瞪,“咱们家好好的,瞧什么瞧?你嫌银子多了没处花是不是?”

    徐氏没接话,只看向那浮云道长。

    “不碍不碍,贫道与鬼有缘,就喜欢捉鬼,不收银子!”浮云道长说着不慌不忙地在院子里踱起步来,拂尘左一甩右一甩,嘴里念念有词。

    邻居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浮云道长居然不收银子,郭家不会真有什么不干净的吧?”

    “人家不收银子,那自然是真的,要不过来玩儿不成?”

    “那是,你看郭婆子那脸色,听说他家大姑娘好好地没了。”

    “不是吃了苏家的菜么?”

    “那苏家的菜卖了多少年,怎地就他家吃死了?”

    “那倒也是!”

    ……

    郭婆子听着这些话,又急又气,冲上去就要拉徐氏:“你赶紧把这帮人给我赶走,咱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徐氏闪身躲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娘,妞妞没了这么多天,您可曾去她坟前看过一眼?”

    郭婆子一愣,随即骂道:“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连看热闹的邻居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丫头片子?他们家前天去苏家讹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时,浮云道长的脚步停在了柴房门口,眉头皱了起来。

    但郭老汉的眼睛却亮了,这道长只怕是有些道行,肯定是看出了这柴房有问题。

    那小丫头莫非真是邪祟?若真如此……

    “这家,确实有怨气。”浮云道长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有怨气?

    郭婆子的脸刷地白了。

    郭老汉手里的烟袋差点没拿稳。

    徐氏看着他们,嘴唇微微发抖,但眼里没有泪,只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儿。

    果然是他们。

    浮云道长在柴房原地转三圈,脚步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面,住着什么人?”浮云道长突然停下,拂尘一指柴房的门。

    “道长,里面住的是苏家三姑娘。”徐氏看了郭婆子一眼,低声道,“以前住的是我枉死的大女儿。”

    “我就说嘛!”

    浮云道长神色更加凝重了,抬手就将半掩的柴房的门推开。

    里面的一幕,惊得所有的人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