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唤了两声,深陷梦魇的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慕语猛地睁开双眼,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与惊恐,视线涣散茫然,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模糊的视线里,他率先看见的就是熟悉又安心的身影。
是她。
那一瞬间,积攒在心底整夜的恐惧、无助彻底决堤。
慕语几乎是本能地撑起发软的身体,不顾浑身的颤抖,猛地扑进董千玖温暖的怀里。
温热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狠狠砸在她的睡衣肩头。
“姐……我好怕……真的好怕……”
他放声大哭,哭声压抑又崩溃,带着极致的依赖与怯懦,身体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仿佛只有死死抱着眼前的人,才能汲取到一丝活下去的安全感。
董千玖抱着他,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后背,感受着对方止不住的战栗,带着几分心疼。
“别怕,我在。”温柔的询问落在耳边,可慕语却哭得更凶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消散,紧绷颤抖的身躯也慢慢舒缓下来。
她始终保持着俯身环抱的姿势,半点都没有挪动,生怕惊扰了怀里还在后怕的他。
等怀里的哽咽彻底平息,只剩下带着哭腔的呼吸声,董千玖才轻轻松开他。
“只是梦而已,继续睡吧!”说完,她也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
可她刚转身,身后的床铺就传来轻微的响动。
慕语立刻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快步追了上来。
通红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她,鼻尖也缀着未消的红意,模样可怜又动人。
“姐……”他顿了顿,又道:“你别走,好不好?”
董千玖看着他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舍得拒绝。
没有丝毫犹豫,她牵起他的手回到床边。
掀开柔软的被子,往床内侧轻轻挪出一大片空位,随后轻柔地拍了拍床垫:“上来。”
慕语飞快爬上床,安安静静地睡在她身侧,乖巧得不像话。
见状,董千玖轻轻侧身,主动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轻轻贴在他的肩头,一下下轻轻拍抚着。
他往她怀里又缩了缩,找到最安心的位置,双手轻轻抓着她的衣袖,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身边有她在,噩梦就不敢再靠近。
*
次日,高层会议室里凝滞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沉闷氛围,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散去。
长达数十页的军备布局策划案,被董千玖指尖轻轻合拢,烫金封面在顶层落地窗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而威严的光泽。
她抬眸扫过桌前神色各异、仍带着几分紧绷的高层管理者,眉眼间是未曾消减的凌厉。
在座的都是董氏摸爬多年的老人,见过风浪,握着重权,可在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掌权人面前,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按照最终敲定的方案执行,航线规划、资金调配及研发节点均需严格把控,一周内我要看到首阶段的具体进展。任何环节出现偏差,直接向我汇报。"董千玖将策划案递交给身旁的首席助理,语气坚定地说道。
“是,大小姐。”众人齐齐应声,再无半分异议。
她微微颔首,起身离场的动作利落干脆,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自带执掌全局的压迫感。
随行的助理跟在身后,低声汇报着后续行程,从海外视频会议,到集团的事务对接,事项密密麻麻,排满了整整一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垂眸点亮屏幕,置顶对话框里,慕语发来的消息安安静静躺着,字句里都裹着期待:【姐,你有空吗?能不能来接我回家呀。】
指尖在那行字上顿了顿,董千玖迟疑片刻,转头问起助理关于晚间行程。
“大小姐,晚上七点安排了一场与合作方的商务晚宴,事关海外业务板块的正式落地,需要您亲自出席并最终敲定相关事宜。”助理轻声向她汇报。
这是推不掉、不该缺席的重要场合,按理说,她确实得去。
可她望着手机里那条消息,只沉默了一瞬,便抬眼吩咐:“晚宴你全权代我出席,后续所有事项你直接决断,不必事事回我。”
助理惊得微怔,却不敢多言,连忙应下退去。
董千玖指尖飞快敲下回复,藏满了不加掩饰的纵容:【好。】
车子稳稳停在校门口时,慕语早就攥着手机等在路边,一眼看到熟悉的车影,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快步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姐!”他一落座就下意识往她身边靠。
董千玖侧过身,伸手帮他扣紧安全带:“等久了?”
“没多久,一想到是姐来接我,就一点都不觉得久。”
一路平稳驶回董氏山庄,慕语彻底卸下所有拘谨,像只粘人的小猫,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等董千玖洗完澡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准备工作。
他又凑了过来,手指轻轻拽住她的衣袖,小幅度地晃了晃,仰着一张白净乖巧的脸,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
“姐,能不能陪我玩一会儿?”
闻言,董千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合上电脑:“你想玩什么?”
“等等!”
慕语瞬间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灿烂,兴冲冲跑回自己房间,抱来提前准备好的游戏机。
“以前我与同学连线玩过的游戏,很有意思的。”
他紧紧挨着姐姐坐下,半个身子都靠在她的胳膊上,耐心十足地给她讲规则,手把手带着她操作。
赢了,他就会开心地往她身边凑,小声欢呼,眼睛亮得惊人。
偶尔输了一局,就轻轻瘪起嘴,软着声音说非要再来一局,不肯认输。
董千玖全程都由着他闹,输了不恼,赢了也会顺着他的意夸他厉害。
推掉了至关重要的应酬,陪着弟弟玩这些幼稚游戏,不得不说确实相当解压。
平日里压在肩头的家族纷争、商场算计,在他清脆的笑声里,似乎全都被抚平得一干二净。
两人依偎在柔软的沙发上,一局接一局地玩着。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指针稳稳指向十一点。
“不玩了,”董千玖低声开口,“都快凌晨了,你明日还要上学!”
慕语和她连着玩了几个小时,困意早就一阵阵往上涌,却还是硬撑着。
他就是贪恋靠在她身边的温度,舍不得就这么结束。
董千玖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游戏机,轻轻搁在一旁的茶几上,无奈地道:“赶紧去睡吧。”
慕语扁着嘴,脸上写满不情愿,却还是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她刚想起身,手腕忽然被他纤细的手指轻轻攥住,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执拗的依赖。
“姐陪我睡。”他仰着脸,眼底还带着未褪去的温软,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有你在,我才能睡得安稳。”
董千玖微微一怔。
这些天他总黏着自己同眠,起初是因为做噩梦,她心疼便依着他。
可近来他睡眠明显好了许多,眼底的青淡散了,夜里也再没惊出过冷汗,按理来说,早该不必这样做。
于是,她轻声拒绝:“你自己好好休息,我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
慕语却不肯松手,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那我等姐忙完再睡,不然……我怕又会做噩梦。”
她终是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动作像哄着稚子一般,耐心又温柔:“姐先陪你睡,你不能熬夜。”
得到她笃定的承诺,慕语才彻底放下心来,爬上床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依偎在她身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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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暖意融融,万斯携着丈夫阳臻特意过来董氏山庄小坐,没有公事往来的紧绷与客套,全然是老友相聚的松弛自在。
面前的茶几上,白瓷盘里放着饱满清甜的鲜果,剔透的玻璃壶里盛着温热的茶饮,水汽袅袅升腾,将整间客厅的氛围衬得愈发轻松。
楼梯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慕语缓步从楼上走了下来。
“万姐姐,不好意思,姐她眼下还在书房处理要紧的工作,麻烦你们再多稍等片刻。”
他身形清挺,眉眼温顺干净,对着沙发上的两人礼貌颔首,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万斯轻轻摆手,语气十分随和:“没事,她如今要打理董氏,又要忙着研究院的事,本来就挺忙碌。我们只是过来闲聊,多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慕语微微一笑,走到客厅中央,姿态从容地在沙发上坐着。
阳臻看着眼前乖巧端正的慕语,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逗弄打趣的心思。
“阿语啊,你长相拔尖,成绩又好,在学校里肯定特别受欢迎吧?老实跟我们说说,有没有偷偷藏着喜欢的人?心里是不是早就有暗恋的对象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万斯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等着听他的回答。
慕语正安静地叉着一小块水果,闻言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
“姐平时管我管得很严,我在学校里……连异性都不敢多看一眼,就怕惹她不高兴。”
两人对视一眼,只当是董千玖性子强势,对身边人要求严苛,便也没多想。
见状,他又顺势轻声补充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似委屈的顺从:“姐不喜欢我随便结交朋友,也不喜欢我不听她的话。我要是不听话,她会生气的。”
万斯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身旁的丈夫:“没想到千玖看着冷硬,掌控欲居然这么强,把阿语护得这么紧。”
“大概她是怕他在外面受委屈、被人骗了去。”阳臻眼底满是理解,转头看向慕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你姐姐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严加管束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你也别太拘谨,年纪轻轻,偶尔和同学往来、放松些也无妨。”
闻言,慕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乖巧地点了点头,满是顺从:“我知道姐都是为了我好,我从来都不会怪她。她不让我做的事,我都不会去做。”
这番话说得坦荡又真诚,全然是一副满心满眼都敬重姐姐、事事以姐姐为先的模样。
“阿语也太听话了,换作我家的宝贝们,早闹脾气了。”万斯感叹道,想起自己家中经常唱反调的孩子们。
对面的二人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个看似毫无城府的少年,心底藏着怎样偏执又炽热的心思。
慕语极轻地抬了抬眼,目光没有落在交谈的两人身上,而是径直穿过客厅,望向二楼的书房方向。
眸光极深,极静,藏着化不开的执拗与贪恋,快得如同烛光一闪,便被他彻底敛去。
再低头时,他依旧是那个乖乖的少年,轻轻放下银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无半分破绽。
很快,楼梯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原本闲谈的几人下意识抬眼望去。
董千玖缓步从楼上走下,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冷锐,却在扫过客厅里的几人时,不自觉柔和了些许。
慕语几乎在她现身的瞬间就站起身,原本温顺沉静的眉眼亮了几分,语气轻软又规矩:“姐。”
等董千玖在主位沙发落座,他才轻声开口:“你们慢慢聊,我先回房做习题。”
董千玖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半分苛责,只有全然的放心与默许,轻轻点了点头:“去吧,别熬太累。”
得到应允,慕语对着万斯与阳臻礼貌颔首示意,才脚步轻缓地转身上楼,背影清挺乖巧,从头到尾都透着被教养得极好的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