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哪有人会永远不变呢?”褚明会还没发觉到虞蘅,朝沈焕笑道,“就像你,十三年前的你,恐怕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锦衣卫罢。”
恰一阵风起于青萍之末,花园中池水微漾,风中带来草木的清香气息。
虞蘅的思绪被拉回剑阁县牢狱。
当时在剑阁县牢狱中,沈焕来牢里查看犯人;究竟是为何而来?
为何这般清楚记得她胎记的位置?
只是巧合?
还是沈焕坚持了整整十三年,才终于在她被抓入狱后,循迹找到了她?
虞蘅不知道。
她期待着沈焕能开口说些什么,可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湛然冰玉的面容上并无表情,失忆前的冷戾与失忆后的专断扯成一线。
褚明会轻叹一声:“如果虞家五小姐没走丢,自幼在京城长大。你们合该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褚明会越说越兴起:“华阳夫人就不会病逝,你的老师萧丞相也不会含恨而亡。而你恐怕会走上卫国公的路子,当个将军……”
“哦,不对,以你这般疾恶如仇的性子,恐怕还是要走老路。”
“没有什么假设,”沈焕挑眉道,瞟了虞蘅一眼,“只是,倘若五小姐未曾走失,也不用谁劝她迷途知返。”
虞蘅总觉得沈焕话里有话。
另一边褚明妍愣了半晌,下巴都快合不上,凑到虞蘅面前问:“沈之晖找你找了十三年啊?难怪……”褚明妍的目光落在虞蘅头戴的金步摇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沈指挥使遇事敢当,持之以恒,”虞蘅道,“对于案件受害者,无论是谁,他都会这般。”
褚明妍瞥了虞蘅两眼,笑:“那可未必。”
沈焕此人诚然如此。但他是指挥使,派人去查和自己亲自查,可是两码事。
褚明会听到褚明妍的声音,这才循声望来。“妹,五小姐,要不要一起投壶——”
褚明妍上前几步把褚明会拉住,一面走一面道:“哥,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好啊。”虞蘅答应得爽快。
褚明会兄妹俩停住了脚步,看向虞蘅。
沈焕环抱双臂,默不作声。
虞蘅开口道:“褚家多出人才,无论是褚将军,或是,褚阁学,都令人心生敬仰。明妍将门虎女,有巾帼气魄,想来褚公子亦是英雄豪杰。”
“谁?我么?”褚明会听得嘴角都快呲到耳根。
作为京城出名的纨绔,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他和父亲、大伯一同夸赞呢。
看,他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虞五小姐何出此言?”他心中暗爽,笑眯眯地追问。虞蘅之言很令人受用。他还想再听听。
还没等他得意片刻,忽然嗅到危险的气味。
虞蘅仿若未觉,继续道:“明妍侠肝义胆,褚公子仗义执言。若有荣幸,真想去褚家登门拜访。”
褚明会应道:“哈,哈哈,好说——”他的目光有些心虚地瞟过沈焕。
褚明会只觉沈焕的表情又阴沉了一分,威压有如泰山压顶。他登时住了口。
褚明妍看虞蘅,笑道:“阿蘅,我哥真只是个纨绔。你千万别看走了眼。”
褚明会向妹妹抛去一记眼刀。
有这么说自家兄长的吗?
在家罢了,在外面,就不能给个面子?
不过揭过话题也好。
褚明会余光扫过沈焕,还没舒口气,就听虞蘅道:“褚阁学和褚将军是国之柱石,身负九鼎之重。褚公子虽看着不羁,实则品性纯良,大巧若拙。并非寻常纨绔。”
褚明会闻言,心底直哀号:姑奶奶,别说了!
虞蘅却似毫无所察,甚至又朝他靠近了半步,还要再开口。
沈焕轻咳一声。
“呃,那个,”褚明会猛地开口,干笑道,“你们先聊,你们先聊!我忽然想起有件急事,先走一步!”
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仿佛再慢一步,便要被某人凌迟。
褚明妍满面笑容地迎上来,拉住虞蘅:“阿蘅,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她没想到虞蘅竟这般喜爱褚家,甚至爱屋及乌,连她那混账兄长都看得顺眼。
“我啊,”虞蘅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笑道,“识货嘛。”
褚明妍笑得更加灿烂。
沈焕对褚明妍道:“你兄长叫你一同过去。”
褚明妍一愣:“啊?”她觑见沈焕眼神,会意,忙不迭点头:“哦,对,对!我哥刚是唤我来着。那,阿蘅,我们稍后宴席上见。”
“诶,等等,”虞蘅下意识想跟上去,“明妍,我和你一同——”
“虞五小姐想去哪里?”
沈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将她定在原地。
虞蘅浑身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挂起讨巧的笑容:“沈指挥使还有指教?”
沈焕道:“明明有人可以帮你。你为何要走一条见不得人的路?”
沈焕垂眸,望向虞蘅的双手,道:“五小姐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指挥使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虞蘅歪着头问。
沈焕未止步,反而凑得更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惯会惑人的天生泪眼上,又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的唇。
“还要说谎吗?”沈焕目光沉沉。
虞蘅登时腿发软,欲哭无泪般:“我何曾骗过大人您啊。”天生泪眼水汪汪,像盛了一泓干净的山泉。
“机会已经给得够多了,好话也说得够多了,”沈焕声音压得更低,“虞五小姐,你不会想见识我别的手段。”
虞蘅见蒙混过关行不通,眨了眨眼,克制住心底萌生的退意:“如果大人怀疑我做下违法之事,只管提告我便是。
“不过,指挥使大人肯定比我更清楚,本朝律法注重证据,严惩诬告。”
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摇了摇,道,“妄加猜测,诬告朝廷命官或其家眷,可是重罪。可处杖刑两百,流三千里。和处死也没两样了。”
沈焕从袖间拿出一物。
“不用提告,你已经走上一条绝路。”
虞蘅凝目望去,那是半截断了的弩箭箭尾,箭尾转动间,显出阴刻的回环纹印记。
“这东西,差点就刺入五小姐的马车了。”沈焕道,“箭尖还有断肠剧毒,只要轻轻蹭过五小姐的皮肤,此刻已过了奈何桥了。”
虞蘅望着弩箭,心跳声愈发明显。
自己所料果然不错,的确曾有危险接近过她,只是被这煞神截断而已。
沈焕把玩着那截箭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正盯着虞蘅。“若我没有出现,五小姐打算如何应对这些刺客?”
虞蘅正要答话,忽然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她装傻充愣,故作惊诧:“什么刺客?”
沈焕深深凝望着她:“五小姐不过初来京师一月有余,这般快就被两拨人盯上,非要你性命不可。事到如今,五小姐还以为可以独善其身?”
虞蘅自然明白沈焕的意思。
这些人定会卷土重来。
如果这些人害虞蘅不成,有可能会把目标转向虞蘅的同伴,甚至在保宁府剑阁县摇铃乡的养父母……
“五小姐已经别无选择了,说出你的苦衷,”沈焕道,“让我帮你。”
虞蘅有些意外:“指挥使方才说什么?”
“迷途知返,”沈焕抿了抿唇,语气更为果断,“我帮你。”
虞蘅如何不知。
沈焕是个很好的利用对象。
有钱有势,聪明善断,武功高强,和褚家关系极好。还是个能接触到案卷的锦衣卫指挥使。
但反过来说,倘若她真把一切坦白给沈焕,沈焕也是最能置她于死地之人。
她可是个贼。
她怎么能和锦衣卫合作呢?
沈焕审视着她的神情。
“我知道,让你信任一个人,很难。我会证明,我值得信赖。”
“沈指挥使像是很了解我,”虞蘅眼睫扑闪,眸中波光流转,“指挥使有信赖的手下,通力合作,为何也铩羽而归?指挥使就没有想过,是否错信奸佞?你提醒我小心死局,倒不如看看自己。毕竟,比起我……大人可是从鬼门关回来的。”
沈焕道:“我现在走的路,依靠律法和锦衣卫北镇抚司,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走康庄大道都险象环生,五小姐走羊肠小道,还能通天不成?”
虞蘅明白沈焕的意思。
辛氏都能挑唆裕王妃加害自己。
褚珅在朝堂深耕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栽培的势力只会更加根深叶茂。
自己一个人的确不够,就算有乡亲相助,也还是不够。想要扳倒褚珅,她必须借势。
如果,如果自己争得了太子妃位,或许可以借东宫的势。
那是一条更险,但也更快的捷径。
沈焕道:“你不愿信我,我能理解。五小姐不妨提出所需,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竟还有这种好事。虞蘅有些诧异。
沈焕若做得到,是她赚了;沈焕若做不到,她也没有损失。
虞蘅歪头:“这可是你说的。指挥使大人,你不要骗我。”
沈焕说:“自然。”
虞蘅想了想,用试探的口气,小声道:“我想要钱。想要很多很多钱。”
沈焕蹙起眉头:“就这?”
看着沈焕那不知民间疾苦的眼神,虞蘅甚是无语。这种生来就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恐怕理解不了她对钱财的需求和喜爱。
她道:“所以,我要拿回我生母的嫁妆。”
沈焕挑眉:“简单。”他的表情微微舒展。
虞蘅被他的语气鼓舞,继续说:“我想开一家古董铺。我想证明,即便是后宅女子,也能靠才能安身立命,成一番事业。”
沈焕怔愣一瞬,看向虞蘅的眼神清亮:“西坊宝月楼旁的铺面如何?”
见沈焕答应得轻易,虞蘅满怀期待地开口:“我还有一个愿望。沈指挥使手眼通天,天禀聪颖,天人之姿,定然也能帮我实现的吧。”
沈焕撇开头。唇角微扬。他轻咳一声:“只管说。”
“那我真说了。”虞蘅睫羽轻颤,似乎还有些踌躇。
“你放心说。我又不会恼你。”沈焕道。
虞蘅看了沈焕一眼:“我想当太子妃。”
沈焕:“……”
虞蘅:“你说过不会恼我的。”
沈焕尽力舒展开自己的眉头,止住自己来回踱步的冲动:“你是说,你想嫁给我那皇表弟?”
虞蘅点点头。
“你倒是,志存高远,”沈焕咬牙道,“这个我帮不了你。”
虞蘅追问:“为什么?他不是你表弟——”
沈焕打断:“你别管,就是帮不了。”
虞蘅正思考哪里触了这煞神的逆鳞,便听他道:“我帮你,是为查案,是为公道。东宫之事,涉及国本,岂容儿戏。你最好即刻断了念想。切莫把东宫当成通天梯,那里的水只会更深。”
沈焕离她更近了些,她可以闻到沈焕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也对,历朝历代卷入夺嫡之争中,都是取祸之道,更何况插手未来国母之事。
虞蘅见好就收:“要不就这样……”
沈焕允了她两件事,已经帮了她很大的忙了。
沈焕道:“换一个。”
他看着自己,似乎等自己的回答。
虞蘅:?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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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赶着给人帮忙。
小便宜不占白不占。
虞蘅想了想,道:“我想要钱。越多越好。”
沈焕:“……”
他缓了缓才问:“五小姐既然这般喜爱钱财,库中珍宝无数,为何偏偏选了一尊小青铜鼎?”
虞蘅笑道:“小钱不去,大钱不来。此物虽然不算值钱——对国公府来说不值钱,却能镇住蘅珍阁铺运;运稳了,日后财源自会滚滚而来。”
沈焕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是么?”他微微垂首,声音压低了些,“既是镇店之宝……那,千万别被我知道,五小姐将之转赠他人。”
“呵呵呵……”虞蘅干笑,“自,自然。”
沈焕转头离开。虞蘅留在原地。
看着这煞神远去的身姿,心想自己这第三个愿望也没有很过分。怎么感觉这煞神一副不悦的模样。
虞蘅脑海紧绷的弦松了。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想来,这煞神无非是借个由头又在这里套自己的话,未必会实现。
就像先前引诱她进仓库,说不定就是为了观察她的表情。
虞蘅素来对他人言语勾勒的景象,并不感兴趣,唯有见了真章,才知此人是何态度。
毕竟说话不过嘴碰嘴罢了,谁都能做到,什么山盟海誓,地久天长,总敌不过利益和时间。
-
虞蘅在后花园刚松了口气。另一头,国公夫人陆氏站在垂花门前却是喜上眉梢。
先前见褚明会褚明妍都出来了,还是沈焕那小子撺掇的。
可见自家孩子无论如何,的确是有那份心意在的。
她知道,以沈焕的品行绝不会对虞蘅有任何轻慢之举。
倘若真有,她便将逆子打断腿赶出府去。把虞蘅接来当亲女儿养。
见沈焕出来,陆氏莲步轻移,问:“机会把握住了?”
沈焕点点头道:“母亲放心。”
“人心隔肚皮,这衷情,总要诉过方知,”陆氏轻舒一口气:“之晖,你说何时派人提亲——”
“案子基本理清楚了,”沈焕道,“不日后,我便进宫回禀。”
“案子?”陆氏深吸一口气,都快被气笑了,“我让你把握机会,不是把握这个机会。”
陆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沈焕一眼,胸膛微微起伏,“你不要告诉我,方才你一直在和人家谈论案子。”
“倒也没有,”沈焕道,“我相信过些日子,五小姐定然会认同我,同我一道。”
陆氏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但出于对儿子品性的熟悉,她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一道做什么?”
沈焕:“一道查案。”
陆氏:“……”
-
虞蘅等人在国公府用了午膳。
宴席上,陆氏让虞蘅坐在自己身侧,亲自给虞蘅挑菜。
“阿蘅,真是委屈你了,”陆氏满眼怜惜,“这些都是蜀地口味,尝尝。”
虽然不知道哪里委屈了自己,不过虞蘅还是点了点头,挑了一筷子吃,的确十分正宗。
“明妍,你也不要客气。”陆氏道。
褚明妍道:“我家也有川地来的厨子,那味道依然不错,但是和国公府上的比,还少了一些精巧呢。”
看虞蘅和褚明妍吃得这么起劲,虞璎不服气也挑了一筷子,结果被辣得不行。想吐又觉得失礼。强咽下去,呛出了涕泪。
又是花椒,又是茱萸,什么玩意儿?
陆氏道:“之晖一心查案,没给你惹什么麻烦罢。”
虞蘅道:“有也无妨。查案追根究底,方能不冤一人。指挥使一心查案,值得敬佩,比起那些以良充匪的官吏好太多了。”
陆氏点点头,又给虞蘅挑了一筷子菜:“阿蘅明事理。但这不是沈之晖欺负你的理由。我回头便说他。”
虞璎在一旁听愣了。这国公夫人怎么对虞蘅那么好?简直把她当自家人似的。
几人用过午膳。虞蘅便要回尚书府。临走时,陆氏又给了虞蘅许多东西,马车都快装不下了。
竟然比尚书府带来的谢礼还要贵重。
马车满载着回了尚书府。
国公府的管事对下值回来的虞尚书行礼道:“尚书大人。”
虞尚书道:“这些礼物也太贵重了。本就是世子帮我寻回了爱女。承蒙国公府厚爱。实在不好意思收下。”
国公府管事笑道:“尚书大人,你有一位好女儿。”
虞尚书的目光下意识瞥向虞璎,只见虞蘅愤愤咬着双唇,满眼不甘。
而后虞尚书又转向虞蘅。
只见虞蘅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
虞尚书眉头微皱,眼神有些晦暗。
国公府管事道:“国公夫人见了五小姐,十分喜欢。这些东西,全部是送给五小姐的。”
虞尚书按照礼节推拒一番。最终还是收下。
虞尚书知道,国公夫人陆氏和华阳当年是闺中密友。当年华阳死讯传出后,陆氏虽然没说什么,但断绝了和尚书府的往来。
此后自己迎娶辛氏进门,璎姐儿的及笄礼,国公府之人都未曾来过。
虞轶出身寒门,靠科举走上仕途,和这些勋贵,本不该有交集。
卫国公府世代簪缨,当年也是看在华阳的面子上屈尊降贵同自己往来。华阳死后,顺理成章地断了联络。
虞轶也不好说什么。
此番国公夫人竟代表国公府赠下这么多礼。莫非是看重自己,试图结交?
褚珅能靠驸马之位进入内阁。
自己未尝不能以此为契机,结交勋贵,以求高升。
虞尚书正想着,国公府管事又道:“国公夫人说,五小姐若得空,可以随时到国公府来。国公府,必扫榻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