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锅铲声响。

    许云归拢了拢身上的薄外衣,扶着墙壁慢慢挪过去,就见秦烈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早饭。

    “今天要去哪个工地?”她开口问道,声音还有些发虚。

    “城南那片老厂房。脚手架都搭妥当了,今天开始做外墙活。”秦烈回过头,一眼就瞧见她气色不对,“咋脸色这么难看?夜里没睡踏实?”

    “可能是孕期贪睡,睡昏沉了。”许云归勉强扯出个笑意,下意识抬手护住肚子。

    秦烈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眉头微微蹙起:“要不我陪你医院瞧瞧?”

    “不用的,没大碍。”许云归轻轻摇头,“你快去忙吧,别误了工期。”

    秦烈不再多劝,将热气腾腾的早饭端上桌。

    两人默默吃着饭,许云归心神不宁,拿筷子的手微微发颤,“啪嗒”一声,竹筷掉在了地上。

    秦烈弯腰捡起筷子,重新递到她手中:“你今天总是走神。”

    许云归愣了愣,笑着掩饰:“眼看着日子近了,心里难免有点紧张。”

    秦烈没再追临出门时,他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别胡思乱想,我干完活就早点回来。”

    许云归笑着把他送出门,站在窗边,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清晨的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她连忙把窗户关好。

    收拾碗筷时,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只当是自己孕期思虑过重,并未多想。

    可城南的工地上,那两根被暗中动手脚,只剩一层薄木相连的脚手架斜撑,正静静等着第一批登上去的工人。

    七点半刚过,秦烈赶到了老厂房工地。

    工人们已经集结完毕,各自整理着工具。

    老厂房改造工期紧迫,这些天他几乎日日守在这里。

    李工头快步迎了上来:“秦队,今儿外立面的活儿,能顺顺利利收尾不?”

    秦烈抬头望向高处,两层高的脚手架搭得整整齐齐,铁丝捆扎得牢固,脚下的木板也铺得严实。

    “先从东面开工,西面留到明天再做。”他沉声叮嘱,“新搭的架子,大伙上去之前,都仔细检查一番,切莫大意。”

    李工头应声,转身去安排。

    秦烈立在脚手架下方,仰头看着工人们挨个攀了上去。

    晨光斜斜洒落,脚手架在地面投下层层叠叠的黑影。

    陡然间,他心口猛地一沉。

    这股莫名的心悸,和今早许云归惊醒时的感受一模一样。

    他甩了甩头,强行压下心底的异样。

    当过兵的人,向来只信眼见为实,从不迷信这些无端的预感。

    “老李!”

    “哎,在呢!”李工头连忙应声。

    “架子上的斜撑,都仔细查验过了?”

    “都查过啦,稳当得很!”

    秦烈点了点头,正打算转身去别处巡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老福一脸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块变了形的木料。

    “秦队长,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林国瑞拿残次木料糊弄我,我找他理论,他还蛮不讲理!我这边的活就算往后排也无妨,你可得帮我主持公道!”

    秦烈伸手接过那块朽坏的木板,还没来得及开口……

    身后骤然爆出一声震天的巨响。

    “咔嚓!”

    声响刺耳,像是木架崩裂,又似重物坍塌。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炸开,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得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秦烈猛地回头。

    只见方才还完好的脚手架,朝着一侧狠狠倾斜,随即轰然坍塌!

    —

    上午九点光景。

    许云归在家反而不安,索性去了店里。

    孙晓芸坐在一旁扒拉账本,笔尖刷刷作响,屋里安安稳稳。

    桌上的老式电话骤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许云归伸手接起,听筒那头传来徒弟小刚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慌乱得变了调。

    “嫂子,不好了!工地出大事了,脚手架塌了!老王他……他从高处摔下来了!”

    许云归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心猛地往下一沉。

    “人现在咋样?”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涌来乱糟糟的人声,刺耳的警笛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小刚吸了吸鼻子,嗓音沙哑得厉害:“人……没了。”

    许云归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再睁眼时,语气依旧平稳:“秦烈呢?”

    “秦哥被带去派出所问话了,安监部的人也来了,工地直接勒令停工了。”

    “我知道了,你在工地等着,我这就过去看看。”

    挂掉电话,她转头看向孙晓芸:“店里交给你照看,我出去一趟。”

    说完抓起外衣抬脚就往外走。

    身怀六甲身子本就笨重,此刻她的步子却迈得又急又快。

    孙晓芸连忙追到门口喊她慢些,她却压根没有回头。

    小刚早把车子停在巷口等候,一路疾驰,车厢里静得吓人。

    许云归靠在副驾,一手轻轻护着隆起的肚子,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没有落泪,也不曾慌乱,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她得先去一趟工地……

    午后,日头惨白,照在城南那片废墟上。

    风一过,半截架子上的工具叮当作响。

    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灰土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许云归下车时,围观的人声低了下去。

    她挺着六个月肚子,走得慢,但稳。

    她很快找到蹲在墙根的李工头。

    李工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下下剧烈抽动。

    老王跟着他干了七八年,为人老实本分,干活从不懈怠,今早偏偏是第一个踏上那处险地。

    李工头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红得吓人。

    “嫂子……我对不起秦队。昨儿收工还好好的,我亲手摇过的……”

    许云归走到他跟前,没安慰,只平静道:“李师傅,你看着我,从头说一遍。”

    李工头喘了口气,稳住声:“秦队昨儿下午亲自爬上去查的,每根斜撑都摇过。今早他也查了,没问题。老王刚上第三层,咔嚓一声,那根斜撑断了,人跟着就栽了下来……”

    他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