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归原先寻思着,沈雪那档子事儿算是翻篇了。
她不是不搁在心上,是犯不着。
一个省城里娇生惯养的大闺女,对个当过兵的乡野小子一时上了头,等那阵新鲜劲儿一过,自然会各走各道。
她啥也不用干,等着就成。
可事与愿违。
进了腊月,天儿冷得邪乎,县里头也开始刮起了阴风。
先是纺织厂那帮女工来店里扯布做衣裳,捏着布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凑在一堆咬耳朵。
瞅见许云归过来,立马噤声,那眼神躲躲闪闪,透着几分鬼祟。
许云归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哪家的八卦。
直到孙晓芸从外面进货回来,脸冻得通红,在柜台后头磨蹭半天才凑过来。
“云归姐,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许云归眼皮都没抬:“有话就说。”
“街上那伙人传得邪乎,说秦烈哥在外头有人了,还是个省城的富家小姐,开着小轿车满县城找他呢。”
孙晓芸嗓门压得极低,眼珠子死死盯着许云归的脸。
“还说……还说那女的肚子里揣了秦烈哥的种,要你识相点让位。”
许云归手里那支钢笔“啪”地一下顿在了账本上。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看得孙晓芸心里发毛。
“谁嚼的舌根?”
“这谁也说不清。”孙晓芸摇头,“我在街上听好几个人都在唠这个,问她们从哪听来的,她们跟踢皮球似的,踢来踢去找不到源头。”
许云归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没吭声。
“云归姐,你别往心里去啊!”孙晓芸急了,生怕她憋出个好歹。
许云归重新拿起笔,在那竖格纸上继续写数字,一笔一划稳得很。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去。旁人说啥是旁人的事,关键在于秦烈。”
孙晓芸张了张嘴,想替秦烈辩驳两句,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理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了。
许云归表面上还在记账,手稳得很,可那心里头,早就像那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翻腾起来了。
到了晚上,秦烈回来得格外晚。
年底了,装修队几个工地都在抢工期,他每天得把几个场子都踩一遍才算完。
许云归把饭菜在锅里热了三遍,守着煤油灯等他。
秦烈一进门,浑身上下冒着寒气,脸上那股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他在门槛边跺了跺脚上的雪,换好鞋走过来,瞅了眼桌上的菜。
“咋还没吃?”
“等你呗。”许云归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今儿咋这晚?”
“西头那个铺子的木料出了岔子,跟那帮二道贩子扯皮扯到现在。”
秦烈接过碗,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猛地抬头盯住许云归。
“脸色这么差,出啥事了?”
许云归没接话,先把那碟他最爱吃的辣子鸡丁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听到外面流言了吗?”
“什么流言?”
“说你跟省城那个姓沈的……”许云归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她肚子里有了,让你媳妇让位。”
秦烈手里的筷子“咔”一声差点折断:“谁干的?”
“不知道,传得满大街都是,抓不着影儿。晓芸下午在供销社听人唠的,好几个大婶在那挤眉弄眼。”
秦烈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往后一靠,半天没言语。
那张平日里硬邦邦的脸此刻拧成了麻花,有恼的,有气的,还有一丝许云归极少见的委屈。
“你……信吗?”他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
许云归瞧着他那样,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我要是真信了,还能在这里跟你消停吃饭?早拿扫帚把你轰出门了。”
秦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算是挤出个苦笑。
“这事儿没这么简单。”许云归放下缸子,神色正经起来。
“这县城巴掌大的地方,谁家偷鸡摸狗的事儿传两天也就没影了。可这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的,省城富家女,肚里怀崽……条条都是奔着拆散咱俩来的。”
秦烈的眼神沉得像那锅底灰:“你是说,有人在后头捣鬼?”
“不像是捣鬼,更像是有人在下套。”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掉漆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想,知道沈雪这号人,知道她是省城大小姐,还知道她来找过你,这一亩三分地里,能有几个人?”
秦烈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黑。
“林国瑞。”
许云归点点头:“除了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我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人。”
秦烈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我去找他!”
“你找他有什么用?”许云归瞪了他一眼,“你这一去,正好中了他的计,他要的就是你犯错。你一动,这谣言就成真的了,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秦烈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火压了下去,皱眉:“那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我是那种受委屈的人吗?”
许云归站起身,走到柜台边拉开抽屉,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明天我去摸摸底。你就在家呆着,该搬砖搬砖,该砌墙砌墙,别露怯。”
秦烈看了看她,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大早,许云归没去店里,拐弯抹角去了城南茶馆找王婶。
这王婶在县城开了二十年茶馆,三教九流没有她不熟的。
只要银货两讫,这老婆子嘴严得很。
“王婶,给您送点新出锅的卤味,尝尝鲜。”
许云归坐下,点了一壶高碎,顺手把一包卤味搁桌上。
王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赶紧收好,凑过来低声道:“云归啊,有啥事尽管开口,只要是婶知道的,绝不藏着掖着。”
“这两天街上那些埋汰我的话,您老听说了吧?”
王婶脸色一变,左右看看,压低嗓门:“可不是嘛!我正想找你唠呢,这事儿邪门得很!”
“什么个邪门法?”
“那个到处散播谣言的生面孔,根本不是咱县里的人。”王婶蘸了蘸茶水,在油腻腻的桌面上画了个圈。
“前天下午,有个外乡佬在我这泡了一下午,挨个桌子跟人套近乎,说的全是你家的事。我一听就不对劲,多留了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