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迈入九月,萧瑟秋风卷走了夏末的余温,街巷里的景致悄然换了模样。
街边的短袖衫渐渐绝迹,层层叠叠的秋装悄然登场,连带着许云归的云记成衣铺,也淡去了夏日的火爆热闹。
店里客流稀疏,偶尔有路人进店翻看新款秋装,大多只是试穿打量,并不着急下单。
这年头换季最是拮据,家家户户都要等当月工资到手,才敢添置新衣,这般光景许云归早已见惯,半点不焦躁。
微风掀起门口的蓝布门帘,带着一身闷气的孙晓芸快步走了进来。
往日里她进店第一件事便是倒水歇脚,脸色沉郁,手里的粗布小包重重磕在柜台上,带着压抑的怒气。
许云归抬眸扫了她一眼,手上熨烫衣服的动作未停,语调温和平稳。
“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没人跟我闹别扭,就是太气人了!”
孙晓芸咬着唇,飞快从布包里翻出一件叠得规整的连衣裙,一把摊开在柜台上。
碎花铺陈,圆润领口,高收腰线,及膝剪裁,整件衣服的版型和设计细节,和云记今夏爆火的爆款连衣裙几乎一模一样,复刻得惟妙惟肖。
许云归这才放下熨斗,拿起这件衣服细看。
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粗糙发硬的质感扑面而来。
这是廉价的涤棉混纺料子,透气性极差,贴身穿必定闷汗扎肤,和云记精选的柔软纯棉面料有着天壤之别。
她翻过衣服查看内里,破绽更是一目了然。
针脚稀疏杂乱,走线歪歪扭扭,边角锁边敷衍潦草,衣摆袖口多处线头肆意散落,做工粗糙得不堪入目。
“这衣服哪儿来的?”许云归轻声发问,听不出喜怒。
“省城!”孙晓芸胸口起伏,满是愤懑,“我远房亲戚在省城百货大楼买的,只要八块五!她看着款式跟我穿的云记裙子一模一样,贪便宜就买了,结果到手一看,完全是粗制滥造的仿货!”
说到这里,孙晓芸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满是不甘。
“云归姐,他们这是明目张胆的抄袭!这些款式都是我们熬夜画图,反复改版试做出来的心血,他们直接照搬照抄,随便糊弄一下就低价售卖,太过分了!我们要不要去省城讨个说法?”
店内静了下来,只有熨斗余温未散的轻微热气。
省城售卖同款衣服的事情,她之前就知道了,一直没说想的是为大局考虑。
许云归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仿品衣面,神色淡然无波。
“省城路途遥远,偌大的百货大楼,成衣工厂,我们找谁理论?”
“可也不能就这么吃哑巴亏啊!”孙晓芸满脸憋屈。
许云归将仿品轻轻叠好,置于柜台角落,抬眸看向愤愤不平的小姑娘,语气沉静通透。
“晓芸,换个角度想,有人模仿我们的款式,未必是一件坏事。”
孙晓芸一愣,满是不解地看着许云归。
“别人不肯费心思原创,偏偏盯着我们的款式照搬,恰恰说明云记的设计与做工,已经站稳了脚跟,被市场看见了,盯上了。”
孙晓芸怔怔地看着她,一肚子的气堵在喉咙里,瞬间无从辩驳。
恰在此时,门帘响动,秦烈缓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商业街的装修工地回来,深色裤腿沾着薄薄一层灰尘,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想来前院接水。
刚进门便察觉到店内凝滞的气氛,两道年轻女孩的神色截然不对。
“出什么事了?”秦烈目光沉稳,扫过二人。
孙晓芸当即抢先开口,将省城仿品抄袭的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末了委屈又气愤。
“秦哥,你说这事气不气人?他们抄款低价乱价,分明就是想抢我们的生意!”
秦烈垂眸看向柜台上的仿品,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敛去。
他转头看向许云归,低声询问:“要不要我安排人去省城打探一下底细?我手下装修队近期常有工人往返省城,打听消息并不费事。”
许云归略一思忖,轻轻摇头:“不必了。”
她拿起那件粗制滥造的仿品,随手递回给孙晓芸,目光澄澈笃定。
“没必要耗费精力和时间在这些仿品上。与其纠缠口舌之争,不如沉下心,把我们的衣服做得更精致,更出彩。”
许云归看向秦烈,声音平静。
“这样吧,如果有人常去省城,帮我多留意省城百货大楼的动向,他们上新的款式啊定价啊,悄悄记下来摸清行情就好,其余的不用理会。”
秦烈素来信她的判断,闻言不再多言,接满热水后便转身离开。
孙晓芸捏着手里的仿品,依旧满心郁结:“云归姐,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辛辛苦苦的原创,被人肆意剽窃模仿……”
“生气没用啊。”
许云归笑了笑,重新拿起熨斗,蒸汽再度袅袅升起,朦胧了她温柔却坚定的眉眼。
“气出心病,争出输赢,既改不了他们仿造的行径,也留不住顾客。做生意,靠的从来不是用手段去争,而是实力。”
她侧头看向孙晓芸,语气轻快几分:“别纠结了,抓紧把新款样衣挂好,下午还有老顾客专门过来挑秋装。”
孙晓芸看着她从容淡然的模样,终于轻叹一口气,压下满心不甘,收好仿品,乖乖上前整理货架。
外界跟风仿造,恶意低价内卷,可许云归心里始终透亮。
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无人模仿,而是永远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十月金秋,天朗气清,云记成衣铺的新款秋装正式全面上市。
没有大肆吆喝宣传,没有降价促销引流,店铺的第一批客人,尽数是相伴许久的老主顾。
来得最早的是纺织厂的李大姐,四十余岁,爽朗热忱,是云记开店之初的第一批顾客。
整个夏天,她常年身着云记的衣服,面料舒适,耐洗耐穿,让她真心实意偏爱不已,平日里逢人就夸赞云记的做工,默默为许云归引来了无数客源。
“许老板,给我留的那件卡其色风衣,拿一件中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