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一声近在咫尺的面对面呼唤，米扎笑了。
明知会有什么结果，他还是想让自己现身在主人面前，义无反顾。哪怕就一瞬间，让她知道他在身边，乃至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憋足了劲儿，快要将牙齿咬碎，使出浑身解数，尾巴和四个爪子都颤抖起来，终于让自己的魂体现身。
可就在这时，楼上窗台垂下的枝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冉转头望过去。
阳台上方的碎叶沙沙作响，甚至有两片枯叶从窗前飘过。
外面真的起风了。
喵的!
这讨厌的风啊！这个时候吹过来干什么！
楼上这讨厌的邻居啊！把那讨厌的绿叶子植物种那么茂密垂下来干什么！
米扎低头瞧着自己的魂体，现身不易，撑不了多久的。
于是他着急地跳到王冉面前，想要让她看见。
但这一下子便是跳进了阳光里。
滚烫的阳光从他魂体的每一个毛孔刺进去，千针万刺般狠狠地灼烧着他。
又不巧的是，王冉这时正好站了起来，视线上移，看向窗外。
米扎大声喊叫想要引起注意，可他的嗓子已经冒烟儿了，一开口更是滚烫，死活连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还是没有让王冉看到他现身的最后一瞬间。他真的撑不住了，跌倒滚进客厅里，缩到了沙发底下。
浑身都在冒烟儿，但他却瑟瑟发抖，扭曲成长长的波浪。他像置身于深海里那样冷，又像被火烤着那样热，感觉自己的魂体快要化为一缕虚无缥缈的青烟飞散。
他好痛苦！又好难过！
终究是没能让主人看到他！
要是他就这样魂飞魄散了怎么办？就真的没有机会了！贝贝回来也找不到他了！
正当他陷入眩晕的狂想当中时，王冉突然响起的声音将他唤醒了。
“你在干什么？”
王冉的声音就在米扎旁边，但显然她不是对他讲的。
猫的好奇心世界无敌，驱使感觉快要魂飞魄散的猫魂从沙发底爬出一个头来。米扎顺着王冉惊异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米花钉在门口那边，弓背炸毛，双眼直直地望着阳台藤椅那边。
米扎惊喜捶地，喊到“花哥，你看见我啦？”声音没有发出来，倒是冒出一股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浓烟。
要是有力气，他一定会飞奔向米花，紧紧抱住他。
王冉缓步走近些，疑神疑鬼低头看着米花，“喂，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但米花依然是警惕地盯着刚才的那个地方。
米扎明白了，米花刚刚看见了他现身，但是就那么一下子，现在又看不见了。再加上这几天他老是被莫名其妙推进王冉怀里。所以他怕是真的以为——见鬼了！
两行热泪滚落下来，米扎摊在地上，呜呜咽咽，“花哥啊，我虽然真的是鬼，但我是米扎啊！花哥你为什么怕我……”
王冉环顾了周围一圈儿，拿出手机对米花边拍边说：“你别吓我啊，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米花坐在门口探着脖子往前探了探，但一点也不踏上前。
“你小子别吓我！到底看见什么啦！是……是米扎吗？”王冉顿了顿，来到米花身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它的头顶，语气变得温柔，“是米扎吗？如果……如果真的是它……那它是回来看我们了，不需要害怕的，baby。”
王冉的话像一股温润的泉水缓缓淋在米扎身上，不冷也不烫，他顿时舒服多了。
王冉一边抚着米花的头顶，一边顺着他望着的地方，沉默不语，目光茫茫。
米花在她的安抚下，不再弓着背，毛也松弛下来。他伸出红舌头舔舔鼻子，在她身边绕了两圈儿，又往王冉膝盖蹭蹭，然后走到了藤椅那边，蹭蹭椅子，仿佛是蹭着刚才在那边的米扎一样。
米扎趴在那里，眼皮渐渐沉下来，在昏暗阴凉的沙发下面睡着了，模糊中想起贝贝让他不能轻易现身的叮嘱。现在他知道厉害了。
沉沉一觉睡过，王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出去了多久，又干了什么。总之，米扎是被她从监控里呼唤米花的声音一起叫醒的。
是的，原本从前她就总是他们两个一起叫的……
已是傍晚时分，窗外的天幕上看不到月亮，但已经可以看到几颗星星闪烁。
米扎恢复了点力气，仅限于从沙发底下爬起来，可以跳到沙发上。
王冉从超市买回来鸡胸肉煮熟，给米花撕了满满一盘，看着白花花的鸡胸肉发出一声叹息。
叹息什么呢？米扎想大概是叹他不能在这里和花哥一起享用吧。
“不，我可以的，主人。”
米扎来到餐盘前。这餐盘是人的菜盘子，足够大。可他怀念小时候兄弟俩用小饭碗挤着吃的时候。
所以他依然折起贴在米花这边的那只耳朵。他吃不到，但他可以吸吸味儿啊！
“我吸，我吸，我吸吸吸！”
吸完鸡肉吸猫草！
王冉给米花弄好后，开始吃自己带回来的饭，米扎也要去凑热闹吸一口。
“嗯……味道过于辛辣，还是不如我们猫的饭香啊。但比起阴间的还是好上一百倍！”
王冉吃着饭，眼睛不时地盯着桌子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屏幕。一个是平板，用来看电视剧下饭的，一个是手机，用来看家里的院子监控的。
她用手机八倍速看完院子昨晚到现在的画面之后，仍然把手机放那儿放着院子的画面。
米扎吃饱吸足，蹭蹭王冉，像从前那样在她吃饭的时候把上半身趴悠然趴在她的大腿根儿。
王冉吃完饭，犹豫半天又点了个外卖。
米扎知道自己的主人一向很能吃。但她这次的外卖与往常不同，他好像从来没见她吃过呢。
包装和以前的就不一样，上面还系着粉红色的丝带，打开是一个圆柱形粉白粉白的东西，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米扎早已因为好奇跳上了桌子。米花亦然，但他嗅了嗅似乎不太感兴趣，或是因为刚被鸡肉填饱了肚子，所以又跳下去了。
王冉郑重坐好，双手合十，深呼吸一下，闭上眼睛，扯起嘴角，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米扎疑惑地眯眯眼睛，想起明月乡的乡亲们，他们就经常这样做。统一对着消散灵魂，是在送别；各自时不时对着冥月树这样做，是祈祷或者许愿。
米扎自然是听不见她在许愿或是祈祷什么，他只见王冉闭眼沉吟，喉间似乎努力压制着什么东西，有些哽咽的样子。果然，睁开眼时，她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
又是一套反复拿纸巾擦眼泪和擤鼻涕的流程，不过这次的时间短些。
她开始吃起这临时随便点的一个蛋糕，不甚美味，吃个意思。她挑了一点香甜的蛋糕胚给米花。可米花这时候真是吃饱了，完全没兴趣。
王冉一口一口吃着，手机里突然传出响亮粗粝的声音，她猛然吓了一跳。
监控画面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是隔壁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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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子外大声喊她的名字。
她忙放下勺子，拿起手机，另一只手紧握起来。米扎跳到她肩上两眼疑惑看着。
“王冉——王冉——王冉啊？”隔壁家的夏婆婆在院子外面扯着嗓子喊着她的名字。
“喊她做什么？”一个老年声从手机里传出，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两道斜长影子从两边的房门各自探出，随即走出两个小小的人，一老一少。一个是王冉的爷爷王传武，一个是王冉的弟弟王成。
“她的猫儿在植物园那里。”夏婆婆高声喊着。
王冉喉间发出猛吸一口气的声音，瞬间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仿佛亮起了星星，左手攥拳提到心口处。
“管得它的哟！哎呀——”王传武的话短促而果决。
米扎愣了一下，看向王冉。她如遭霹雳，定在那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似有流星滑落，陡然化作晶莹的水。
两行热泪顺着她刚才许愿时流淌的路线滚落下来。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腮帮子顿时咬得紧紧的。
“那个郝老三打电话过来喊她去抓。”夏婆婆高声喊着。
“不要它！”王传武冷冷的三个字如同尖利的冰锥，穿过屏幕扎入她的心里，嘴唇和下巴抖动着，发出憋闷的抽噎声。
屏幕里短暂安静片刻。夏婆婆的声音低了些，“她说先前王冉去找了几天了。”
王传武退进门里，只留半个影子在外面，“是呀，不见了算了！”
王冉顺手扯了一把纸猛地擦过眼睛，继续死死盯住手机屏幕。
“啊？”
“不见了算了。”
“是不是肥的那个嘛？”
一个瘦瘦的光膀子露出来，王成的声音响起，“不是肥的，是小的个。”
“哦，小的个哦，肥的个在家里啊？”
“肥的个她拉走了。”
“那她现在没在家里哦？”
“没在。”
“哦，那个郝老三这会儿打电话来，她说你姐姐去找了几天了。她说现在就在那个植物园的土边边。”
“喂个猫儿来作什么嘛！”王传武冷硬不耐烦的声音从屋子里插出来。
“应该不是的，应该不是她的猫。”王成说，“她丢的猫是比较小的，瘦的个。”
“她是——没说大小，她就说是个麻猫儿。”
王成听到这里，拿着手机不耐烦地转身朝屋子里走了两步，在夏婆婆说后面一句的时候又拿着手机转回来了。
王传武的影子早已不在门口，“不要！”的声音从屋子里插出来。
“她说你家姐姐去找了好几天了，她今天看到了。她打电话来跟我说，喊我给你们讲喊她去拉。”
王成又转进门里，影子留在外面打转，声音传出来，“在哪里嘛？植物园？”
“在植物园。”
“她抓到了的吗？”
“在那块土边。”
“哎呀，我去拉也拉不回来，它看到我就要跑。”王成的影子消失在门口，“应该不是的！”
夏婆婆笑了两声走开了。
王冉脸上泪流成河，攥着手机的右手把手机撂到桌子上，死死盯着手机，将刚才的监控声音无声地重新听了一遍。左手仍然握在那里，越发地紧。
看完第二遍她哭得更甚，米扎伸出爪子去帮她擦眼泪，可根本就是徒劳。不仅擦不到，他的爪子也又湿哒哒的了。
王冉因为张口的大呼大吸，上半身不断地微微前仰后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