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杨公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摩挲铜印的动作猛地一僵，整个人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偏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霞娘娘攥着碧玉葫芦的手停在半空中，青色光晕剧烈闪烁，映得她那张少女面孔忽明忽暗。
水娘子赤脚踩在水雾上的步伐乱了，水蓝色光芒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圈圈地向外扩散。
石岩公的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土伯转圈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像一棵枯死的老树。
涂小玉的五条白色狐尾在身后猛地绷直，紫瞳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一万两千？”
杨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林道友……你莫不是在说笑？”
虽说那其中一万两千确实并非他的眷属，而是奴隶。
但在外人看来，与眷属无异。
因此，他直接将其说成了眷属。
为了让众人放心，林长生直接来到神庙偏殿的空地上。
只见他抬起右手，召唤出冥界之门。
金色光门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门高三丈，宽两丈，门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金色的纹路在其中流转，如同星河倒悬，深邃如渊，浩瀚如海。
十几股恐怖的气息从光门中涌出。
每一股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十几座大山同时压下来。
偏殿里的烛火在气息的冲击下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石岩公从蒲团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仰着头，眼睛瞪得滚圆。
土伯的腿开始发抖，扶着柱梁才勉强站稳。
杨公的铜印从腰间飞起，自动激活了防御符文，金色光幕挡在他身前。
那是他的伴生灵宝在感知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落霞娘娘的碧玉葫芦发出“嗡嗡”的震颤，像是在预警。
水娘子的水蓝色光芒在身前织成一道水幕，护住了自己。
涂小玉的五条狐尾在身后展开，粉色狐火在指尖凝聚，紫瞳死死盯着那道金色光门。
然后！
它们出来了。
第一道身影从光门中走出，那是一位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暗银色的鳞甲的女子。
女子面容冷艳，竖瞳呈暗金色，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在雾气中飘动。
周身环绕着淡淡的诡力波动，浑厚而沉稳，如同蛰伏的巨兽。
虚无级初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偏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像是有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正是埃莉诺。
杨公的瞳孔骤然收缩。
“妖王境……”
他的声音在发抖。
“初期的邪祟！”
落霞娘娘的碧玉葫芦停止了震颤，但她的手还在发抖。
水娘子的水幕没有收回，水蓝色光芒剧烈闪烁。
石岩公坐在地上，仰着头，嘴巴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浑然不觉。
土伯扶着柱梁，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几乎挂在柱子上。
埃莉诺走到林长生面前，单膝跪地，额头低垂。
“主人。”
一个字。
恭敬，臣服。
偏殿里再次安静。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长。
杨公的铜印缓缓落回腰间，光幕消散。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林道友……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林长生没有接话，只是抬手一挥。
埃莉诺站起身，退到一旁。
身后的光门中，又走出了十二道身影。
形态各异，有的半人半兽，有的完全兽化，有的甚至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蠕动的黑影。
但无一例外，每一道都散发着灾厄级的气息。
堪比化形境大妖。
十二只。
偏殿里的空间本就不大，此刻挤满了这些邪祟，显得逼仄而压抑。
石岩公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坐在地上，仰着头，像一尊石像。
土伯的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他浑然不觉。
落霞娘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道友……”
她的声音发涩。
“这些……都是你的眷属？”
“是。”
林长生点头，然后将之后的战术与这些眷属交代一番后，又才抬手一挥。
十二道身影鱼贯走入光门，消失在金色的黑暗中。
然后是埃莉诺，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入光门。
光门缓缓关闭，偏殿重新恢复了安静。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在窗台上微微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但那种压抑感，依然残留在每个人的心头。
杨公第一个回过神来，终于相信了林长生先前所言非虚。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上。
“一万两千眷属……其中还有一位妖王境初期的存在，以及十几位化形境级别的存在……”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林道友，你这眷属大军，比咱们平安县所有的兵力加起来都多。”
水娘子也回过神来，收起水幕，赤脚走到长桌前。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有了这支奇兵，此战必胜。”
石岩公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柱梁，腿还在抖，但眼睛亮得惊人。
“阴神大人……您这眷属大军，是怎么弄来的？”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偶有机缘。”
偶有机缘？
石岩公的嘴角抽了抽，但识趣地没有再问。
土伯从柱梁上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堆。
“老朽就说！抱紧阴神大人的大腿准没错！”
涂小玉收回狐火，五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她的紫瞳看着林长生，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林道友，你总是让人意外。”
林长生摆了摆手，将话题拉回正轨。
“诸位，现在可赞同本神先前的提议？”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杨公率先开口，抱拳道。
“本神同意。”
落霞娘娘也点头。
“可以。”
水娘子微微颔首。
“没问题。”
石岩公和土伯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遵阴神大人安排。”
涂小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林长生收回手指，目光落在舆图上。
“那就这么定了。”
他直起身，望向庙外那片被妖气染成灰黑色的天空。
“接下来，就等着它们来了。”
没多久。
偏殿外，杨安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咚咚”作响。
他几乎是跑进来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像纸。
“神主！神主！”
他在偏殿门口猛地停住，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音都在发抖。
“妖魔……妖魔大军……到了！”
殿内的烛火在这一刻猛地跳了一下，像是也被这个消息惊住了。
虽说众人早有预料，并且还有了周全的计划。
甚至还有林长生那一万两千多眷属兜底。
可如今兵临城下，众人依旧有些紧张。
杨公转过身，双手撑在舆图上，目光死死盯着东南方向。
虽然隔着层层墙壁，但他的感知已经探了出去。
那股冲天的妖气，如同一头从深渊中爬出的巨兽，正盘踞在平阳县东南方向，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走。”
林长生的声音平静，率先走出偏殿。
六道身影跟在他身后，穿过城隍庙的走廊，穿过城门洞，沿着石阶登上城墙。
夜风从城外呼啸而来，带着浓重的妖气和血腥味，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然后！
他们看到了。
城墙之外，黑压压一片。
五万妖魔，铺天盖地。
最前方是鸣骨境、通智境的小妖，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潮水，沿着护城河的外沿铺展开去。
它们形态各异，豺狼虎豹、蛇虫鼠蚁，有的四脚着地匍匐爬行，有的半直立行走，獠牙外翻，竖瞳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后面是凝脉境、合丹境的中等妖魔，数量同样惊人，约数千只。
它们的气息更强，队列也更整齐，所过之处小妖纷纷避让，如同黑色的礁石立在潮水之中。
再往后，数十股化形境大妖的气息分散在大军各处。
有的在前面压阵，有的在中军护卫，有的在后方巡游。
每一股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即便隔着护城河，那股暴戾的妖力依然让人的脊背发凉。
而在大军最深处，一股远超化形境的气息盘踞其中。
妖王境中期。
那气息浑厚如山岳，暴烈如火山，即便还在沉睡般的蛰伏中，依然让整座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更远处，灰黑色的妖气在天空中交织、汇聚，形成一片绵延数十里的乌云，将月光彻底吞噬。
杨公站在城墙最高处，目光扫过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铜印。
“五万……”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比预想的还多。”
落霞娘娘站在他身侧，青色光晕在周身流转，腰间碧玉葫芦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闪烁。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那片黑色潮水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葫芦表面。
“阵型松散，扎营混乱。”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服自己。
“确实是溃逃之师，军心不稳。”
水娘子赤脚踩在城墙的垛口上，水蓝色光芒微微闪烁。
她的目光扫过妖魔大军的左翼，那里靠近河道，是她最熟悉的地形。
“左翼是薄弱点。”她低声说，“河道方向没有布防，它们不善水战。”
石岩公扶着城墙，腿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许多。
他盯着城外的地形，土黄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像是在测量什么。
“地脉……没问题。”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老朽可以在这里造几道土墙，把城门两侧封住，至少能挡住第一波冲击。”
土伯又开始转圈了，但这一次转得很慢，像是在用转圈来压制心中的恐惧。
“外围的感知藤蔓……都激活了。”他喃喃道，“方圆五十里内，但凡有妖魔靠近，老朽第一时间就能知道……第一时间……”
涂小玉站在城墙最边缘，白发在夜风中飘动，五条白色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她的紫瞳扫过城外那些化形境大妖的位置，又看了看大军深处那团最为浓郁的妖气。
“妖王在中军。”她的声音清冷，“周围至少有二十头化形境护卫。”
“二十头……”石岩公的声音更涩了，“居然比先前收到的情报还要多……”
林长生没有说话。
他站在城墙中央，金色光华在周身流转，府神境初期的威压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五万妖魔的分布、化形境的位置、妖王的气息、地形的优劣、阵型的漏洞一一映入他的意识。
片刻后，他开口了。
“阵型松散，士气低落，确实是乌合之众。”
他的声音平静，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唯一的麻烦，是那头妖王和那数十头化形境。”
杨公点头，手指在城墙的垛口上轻轻叩击。
“妖王不除，化形境不灭，五万大军就算再松散，也不会真正溃散。”
话音刚落，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妖魔大军的中军裂开一道口子，如同黑色的潮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劈开。
那些小妖仓皇避让，中等妖魔纷纷低头，连化形境大妖都退到了两侧。
一头巨大的身影从裂口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超过十丈，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鬃毛的狮妖。
它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四只巨爪踩在焦黑的大地上，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竖瞳猩红如血，巨口张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
獠牙上有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吞噬了无数生灵后留下的痕迹。
周身环绕着暴烈的暗金色妖力，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正这群妖魔大军的首领，裂地狂狮。
裂山。
妖王境中期的大妖！
它走到大军最前方，在护城河外百丈处停下脚步。
巨大的头颅抬起，猩红的竖瞳扫过整座城墙，最后落在城墙中央那道金色虚影上。
然后，它开口了。
“林阴神！”
它声音如同闷雷，在夜空中炸响，震得城墙上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
“本座知你是这片地界最强的神灵！”
“不过现在本座来了，那你就该让出位置，赶紧滚出来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