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是个不讨人喜的天气。
唐宇就是在这么一个天气下出生的。
他也不讨父母的喜欢。
但能怎么办呢?老人身边只有他有一个孩子。
不对,据说他有一个姐姐,时常出现在母亲意识不清的低唤中。
似乎叫……唐梦?
他没见过姐姐,应该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现在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连父母病重也不来看他们。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他摁下去了。
毕竟,他的父母那么讨人厌。若非养育之恩,他或许也不会来。
医院外阴雨绵绵,暗沉沉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唐父唐母不久前突然陷入昏迷,沉睡不醒。
唐宇花了许多钱,找过许多名医也看不出门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生命体征逐渐减弱。
“爸妈,快点醒过来吧。”唐宇随手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
*
安黛贝尔说,夜魔去人间最爱人类痛苦的美梦。
唐梦起初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跟着指引来到山城市医院,又走近一间病房。
病房里有两个老人,白发斑斑,满脸皱纹。
乍一看跟死了别无二致。
但她知道他们没死,微弱的呼吸不过垂死挣扎。
唐梦对他们着实没什么感情。
她浮在半空微哂,艾米莉可真会找人。
唐梦飘了半天,没找到机会入梦,无聊间她坐在看护椅上,思绪乱飘。
刚刚出去的那个男人看着很眼熟,眉宇间与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如果两人站在一起,外人一定会觉得他们俩是亲人。
……
她似乎,真的有一个弟弟?
初见时,那小孩大概只有三四岁,他爸妈也是放心让他自己一个人在小沙滩上玩。
自己倒是跑到阴凉得凉快。
她其实观察他们很久了,这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鬼使神差戴着口罩就走过去了。
小孩不怕生,见来人虽然遮着大半张脸,但他笃定她是个漂亮姐姐,张着满是泥沙的手就要抱。
唐梦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不明白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就生在唐家。
但她还是妥协,蹲下来沉默地陪着小孩子玩。
这么玩下来,都是那个小孩在睡觉咿咿呀呀说着话,从头到尾,阴凉地的父母都没过来,直到了最后,小孩的母亲在远处唤着孩子,说回家了。
唐梦拢着兜帽,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后面父亲母亲的絮叨声透着风传进她耳朵,最终一溜烟又如水般淌走。
他们根本就没认出她。
唐梦不可避免想起自己小时候他们是怎么对她呢?
曾经令她痛苦不已的记忆被翻开,垹漫灰尘的童年被她一点点扫干净。
那时她只有半大点大,和那个莫名其妙出来的弟弟一样。但她又有点不同,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什么鬼啊魂啊的,是一团黑乎乎乌泱泱的肉团状的诡异东西,张着翅膀,布满密密麻麻的眼睛。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能看见那些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专门跟着她。
她甩不掉,于是试着和祂说话,和祂玩。
也因此被父母认为是怪物。她的父母是老实人,又有点封建信神。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大师,大师拿着拂尘对着她东扫扫西扫扫,神神叨叨念着咒语对她驱魔,未果。
她还是会自言自语。
后来,她爸妈又找来一个大师,那大师有点不同,手指胡乱掐着,先是说了点好话,说什么孩子命格硬,可惜苦难多;后来又眉头一皱,算着时间说她六七岁那年会遇一大劫,她只能保全自身,跟她亲近的人全部都会遭殃。
父母信了,便渐渐疏远她。
可那时,她只是个四五的小孩啊。父母不管,自己活命最重要。
于是唐梦与那团麻漆乌黑的东西越来越熟。
再后来,果真如大师所言,劫难来了。
六岁那年,唐梦独自在家与那团乌漆麻黑的东西说着话,不知道触及那团东西的那根神经了,唐梦脑中白光一闪,脑子里心里只念叨着一件事,找火。
火苗触及皮肤的那一瞬,她很开心。而当大火势不可挡从卧室蔓延至客厅,她陡然清醒。
她都干了什么?!
火舌缭绕不知灼烧着她的皮肤,更吞噬着她的精神;她用尽力气将门打开,扑面而来却是无尽深渊。
处处透露着诡异。
那团东西叽里咕噜挪步靠近唐梦,将她笼罩,像救她又像在吞噬她。
直到疼痛席卷全身,唐梦悠悠转醒。火灭了,她被人救出,但还是被大面积烧伤。
她的父母匆匆赶到却露出果真如此的笑容。
那咧嘴的笑落在唐梦眼里,是讽刺,是逐渐向外延伸的恶魔。
自从医院出来后,她再没见过她的父母。
也再没见过那团漆黑的多眼怪物。
咔哒,门锁松动。
唐宇去而复返,他是来拿落下的钥匙,却不曾想座位上竟坐着一个半透明的女人。
他揉揉眼,差点吓晕。
他好像看到鬼了……
唐梦没想到这个和她半生不熟的弟弟能看见她。
正想着要不要说话呢,一股强劲的吸力将唐梦往后吸。
于是,落在唐宇眼中,就是诡异的透明女人莫名其妙钻入他妈妈体内。
这很恐怖了。他僵在原地迟迟没动,直到护士巡房有些疑惑地提醒他,唐宇才惶惶走入病房。
*
起初,唐梦只看到一片空白。
灰蒙蒙、雾掩掩。
她从虚无中飘落,脚尖点地哗然众声闯入耳中。
唐梦迟疑一瞬,紧接着人群流动,一个年轻女人挤过人群拉住她的手。
“乖乖,怎么不跟着妈妈走呀?”女人用尽平生最温柔的语气对她说。
唐梦仍是不敢相信,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女人往前走。
这就是痛苦的美梦吗?唐梦看着女人纤细又充满力量的手,无聊地想。
女人是她那绝情冷血的母亲,而站在斑马线尽头等她们的男人是她道貌岸然的父亲。
唐梦没忍住笑出生。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继续笑盈盈与丈夫交谈,时不时低头看看唐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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俨然一副阖家欢喜的模样。
唐梦实在看不懂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一起去游乐园、去逛超市、去吃饭,到最后又送她上学、接她放学、辅导作业、开家长会……甚至亲自在医院陪着她而不是找几个护工随便照顾她。
一切都如走马观花,好像在这虚妄中填补悔恨与遗憾。
唐梦心想,早干什么去了。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无情的人,但此时此刻,她也确实没有任何感触。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
大概是她的无视太过明显,加速了梦境瓦解。虚假的美梦褪去甜腻外衣,显露出的便是痛苦。
这是夜魔最爱的食物。
唐梦便也不急,等着艾米莉出现。
她的父母是真的在后悔,也因此当他们为自己捏造的梦破碎,痛苦才如此清晰。
人到将死,总会想起一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美好。他们亲手舍弃了自己的女儿,到死都未曾见过她一面。
所以行将就木之际,他们想起了他们曾经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在女儿还未表现出怪异行径前,他们还是很爱她的。
他们会期待女儿长大的模样,会遥望有女儿在的未来,会握着她的小手,说我们爱你。
只是不知从哪天起,家里总有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他们的女儿总是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某处自言自语,他们找过大师驱魔辟邪,但都无济于事。
更别说当女儿睡着时,家里的碗会莫名其妙摔碎,家里的窗会无缘无故打开。夜里风声呼啸像恶鬼咆哮,他们太害怕了,每时每刻都活在惊吓之中。
直到女儿六岁那年他们避开正常回家的时间,在外逗留了许久。果不其言,从他们家蔓延出的大火席卷了整栋楼,邻居无一幸免,但他们女儿却神奇地活了下来。
他们的女儿是凶手啊。
所以他们不再与之来往是正确的。
……
他们后悔了,却又不是真心悔恨。
“这种痛苦的梦好难吃。”艾米莉不知何时出现在唐梦身边。
唐梦移开眼神,就见艾米莉冲她甜甜一笑。
“??”
哪冒出来的?
“你……”
艾米莉诚意满满打断她,“唐梦姐姐,你好呀。”
“原谅我私自看了关于你的过去,看在我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请不要抓我回去嘛。”
要不是她有着莉莉丝的记忆,说不定还真能被艾米莉骗过去。
唐梦笑着摇摇头,她还要交差呢。
艾米莉见此撒娇卖萌行不通,眨眨眼又换了另一种方式:“姐姐想不想知道那个多眼怪物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哦。”
她并不想知道。
唐梦再度摇头,她的好脾气也就这么一点。
艾米莉蹙眉,她同样没什么好脾气。能和唐梦说上两句话,不过是她和她姐姐有那么一丁点相像罢了。
但她还是忍了,“那好吧,我换一个。你想不想让他们……”
“不想。”
“噢,晚了。”
唐梦深吸一口气,这简直是在挑衅她。
梦境彻底瓦解,唐梦被轰出老人的身体,艾米莉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