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这声饱含悔恨的道歉，随着死神与石龟的身影一同隐没在海上，消散在浓浓白雾中。
唐梦孤身站在岸边，拭去泪水。
真奇怪。
自从走出誓蛇林，她的情绪好像便不随自己调动了。
漫长的寂静笼罩在这里，唐梦拍拍脸让自己清醒。
岸边距离真正的交界线还有一段距离，但不远。
看起来也很安全。
于是她不再提心吊胆，安心飘过去。
交界线处有一个很明显的凹陷，仿佛陨石坠落砸出的天坑。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天坑内会是这样的景象。
一簇簇各色的花，迎着光辉热烈生长。
微风吹荡，吹起万千浪涛。
那是她见过最美的景象。
而菲利斯就站在花田中央，手中拿着编织而成的花环，等她、等她抵达。
唐梦心神触动，看着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最后站在她面前。
花环很轻，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菲利斯却还是将它放在唐梦头上。
“恭喜。”他说。
恭喜你通过考验，恭喜你获得撒旦认可，以及……恭喜你将会重返人间。
“谢谢。”
唐梦不敢直视菲利斯的眼睛，她敛眉低垂双眼，放低声音以作回应。
菲利斯低着头，一言不发。
唐梦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氛围，虽然她不清楚为什么。
正想抬头却突然觉得浑身被巨石碾压般沉重、疼痛。
眼前一片模糊，在菲利斯错愕神情下，不受控制向前倒去，最后跌入他怀中。
*
“……别担心了，这是正常现象。”
似乎是依耶娜的声音。
唐梦半睡半醒，雾蒙蒙的声音听得她难受。
躺在床上的她无意识皱了下眉，菲利斯注意到，低声对情绪激动的依耶娜道：“出去说。”
依耶娜：“……”
看，没救了吧！
恋爱脑这种基因怎么能这么巧，从他哥身上完美遗传下来呢？
“人很快就醒了，这真的只是正常现象，别担心了好吗？”依耶娜用尽好脾气解释道。
“没担心。”菲利斯靠着门，很平静地说。
依耶娜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是是是，没担心纯不放心。”
“小姑娘挺厉害的，能抗住诱惑，那个人对她应该是挺重要的吧……”夸到一半，依耶娜猛然止声看向菲利斯，犹犹豫豫道，“呃，你加油？”
菲利斯：“。”
依耶娜最应付不来一切有关感情的事，她搓了一把头发，翻出手提包，将宫殿内搜刮来的物资货币全部放进去，一脚踏入传送门。
临行前再度探出头，“能做的我都做了，别再动什么歪心思啊！生命诚可贵！听到没有？”
菲利斯听没听到不知道，她这一嗓子却是让唐梦听见了。
“？”
什么东西？
唐梦迷糊睁眼，好一会才缓过来。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感受灵魂的重量。
她其实都知道，她的灵魂很奇怪，一天比一天轻，好像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
同时，她也确信一定有人做了什么；而那个人是谁……
唐梦不敢细想，也不愿深究，于是她自欺欺人地蒙上被子继续当鸵鸟。
快点结束吧！
等一切结束，说不定她可以换个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想象很美好，唐梦突然掀开被子，呼吸着新鲜空气。
好险，差点闷死在里面。
花环被摆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唐梦扭头就能看见。
她翻身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这简直是追着她杀。
唐梦不得不思考，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她早已忘记？
*
“大人？您不进去吗？”
梅森到点来请唐梦去早饭，前因他一概不知，但唐梦小姐这一睡睡了两天，他很担心夫人被饿着。
没想到他匆匆赶来，却见菲利斯垂手靠在门外。
看不到神情，但凭借他多年的经验，他看得出他家大人很悲伤。
梅森犹犹豫豫还是问了出来。
但菲利斯很快收敛情绪，那一瞬的悲伤仿佛只是梅森眼花。
“进去吧，东殿的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菲利斯面无表情从梅森旁边走过，“还有玫瑰乐园，她不想去就不必去了。”
而后转身踏入传送门。
至于去哪里，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梅森不知道也不会过问。
梅森在原地反应片刻，突然一拍手掌，恍然大悟！
原来夫人就是那个人啊！
梅森推着一车奇怪的东西走进寝殿内时，唐梦正为如何让花朵永葆容颜而一筹莫展。
唐梦坐在床边，惊讶地看向梅森：“梅森，你这是？”
“好消息。”梅森弯着眼，很是开心，“夫人不必再去玫瑰乐园。”
紧接着，他又改口道：“不对不对，应该是这个意思。可以看心情去赴宴。”
确实是个值得开心的消息。
唐梦象征性扯了扯嘴角，“对了，梅森。”
“你知道如何让它们永久保存吗？”她晃了晃手中的编织花环，对梅森说。
“当然，”梅森欣然接过来，冲花环施展了一个魔法。然后颇为怀念地说着，“说起来，早年我还是一位声名远扬的大魔法师呢。”
黑色荧光缠绕着每一朵鲜花，唐梦好奇问道，“那么梅森大魔法师，你怎么会在这里做一名小小的管家？”
“这还要从菲利斯大人的母亲——薇娅小姐说起。”
梅森自始至终都没有因为薇娅结婚而改变对她的称呼，大概他从心底不认可这位撒旦族老国王，这位哪怕对薇娅无比忠心但也曾有情人无数的花花公子。
菲利斯的母亲来自月魔族，是月魔族钦定的继承者。
早年薇娅小姐和依耶娜一样，热爱旅行，热爱一切稀奇陌生的事物。
而梅森，其实只是一只无名的外籍恶魔，与其说没有种族，不如说他的母族早已灭绝。
他自幼被月魔族买去，做了薇娅小姐的玩伴兼伴读。
更甚至因为他悟性不错，在学习这方面的天赋点被点满，被破格授予了薇娅启蒙导师的职位。
薇娅小姐很聪明，十岁那年，学会了梅森所教导的东西，同年，梅森十三岁，成为地狱公认的大魔法师；十五岁得到月魔祭司认可，成为族中最年轻的继承者。此时梅森十八岁，为了配合薇娅的爱好，取得特级厨师证书。
薇娅十八岁，距离继位族长还有百年的时间。为了找些乐子，薇娅开始环游世界，梅森原本是要与之相伴的，但突然被祭司委以重任，教导月魔族幼崽。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梅森一定不会让薇娅孤身一人去旅行。
至今梅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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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薇娅带着那位样貌颇为英俊的恶魔是何等开心。
对于他们之间的爱情，梅森始终无法客观评价，但薇娅的开心的真的，那人的爱也是真的。
月魔族祭司很赞同这门婚事，撒旦族的强大诸魔有目共睹，这是一门好差事。
全族上下无一人反对，除了梅森。
但他完全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质疑，毕竟这个人，身份尊贵，是撒旦一族的王子。
这并不妨碍梅森从心底讨厌他。
对他的厌恶在来到撒旦族领地、见到他数不清的情人那一刻达到顶峰；更甚至，这个人已经有了钦定的未婚妻，夜魔族公主黛芙妮。
以至于当他知晓菲利斯的结婚对象是夜魔族莉莉丝时，他花了一个晚上调理情绪。
还好，并不真的是莉莉丝。
再后来，薇娅生下了菲利斯，那一瞬整个地狱都为之颤抖。
梅森想，此刻他应该微笑的；但他嘴角僵持着，怎么也笑不出。
薇娅血色全无，汗水浸湿头发，她有气无力嘱托梅森，“要好好教导菲利斯，让他成为不负众魔的君王。”
自那以后，梅森便从未离开过菲利斯。
“说起来，这个花环是菲利斯大人给您的吧？”梅森将花环放在唐梦手中，颇为欣慰地问道。
花环被附上一层薄薄的保护膜，焕然一新。
唐梦点点头，捏着花环，欲言又止：“那个，梅森先生，可以冒昧问一句吗？”
梅森眯着眼，“虽然我直觉也许不是什么好问题，但您问吧。”
“你喜欢薇娅小姐吗？”
梅森：“。”
那笑容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最终，梅森憋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唐梦小姐，我当然喜欢薇娅小姐了，但喜欢与爱不同。”
“我喜欢着她，是爱慕也是崇敬；但我无法给她爱，同样，我也没有资格承受她的爱。”
唐梦微微睁大双眼。
“哈哈梅森，别说得怎么冠冕堂皇。”
一道声音横插在他们之间，陌生的身影从天而降。
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出场方式。
这位大概就是薇娅的丈夫、依耶娜的哥哥、菲利斯的父亲、梅森的情敌、撒旦族即将退位的老国王——莱恩特了。
唐梦攥紧花环，往墙角缩了缩，没忍住上下打量着这位在梅森心里风评极差的国王。
岁月似乎并不愿意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哪怕他活了很久，也只是眼角皱纹微长。
他有着和菲利斯一样的眸色，却比菲利斯更添阅历与深沉。
看起来应该更加沉稳才对。
唐梦心中默默吐槽，又悄悄挪远了些。
“不过是薇娅不喜欢你罢了，说什么呢。”莱恩特笑着伸手，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算了算了，不和你吵，不然薇娅又要生气了。”
“呵呵。”梅森错身避开莱恩特的触碰，“您不如消停会，多活几天是几天。”
“那是必然，”莱恩特转身看向唐梦，招手笑道，“你好啊，儿媳。”
唐梦尴尬一笑：“您好。”
她手里还攥着花环，莱恩特看似在看她，实则是在看她手中的东西。
那目光看得她如坐针毡，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莱恩特却倏然正经起来，目光柔和看向唐梦：“这是为你而开的花。”
“弥足珍贵。”
所以，请一定爱护它。
哪怕你并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