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如织,玄月当空照,少男少女携手并肩前行,当他们嬉闹着走过漫漫长街,忽然芙月一转眸间看到那处湖畔边高耸的阁楼,是醉蝶楼。
她不由停下了脚步,定睛望着那比平常还要繁华很多的酒楼,心里有些跃跃欲试,她倒是觉得今日正好路过,不如去看看也无妨。
想到这儿,她侧过头来朝卫兮鄞说道:“卫兮鄞,现在也还不太晚,不如先去那边吃些东西,刚才吃点那点完全不够塞牙缝的。”
卫兮鄞本就想要跟她多待一会儿,自然完全没有任何意见,还喜上眉梢,立刻和她一起绕着湖岸走到了醉蝶楼门口。
少年一如楼中就熟门熟路地吆喝来一名伙计,让他带自己去一间雅间,伙计叹了口气,摇头苦笑地说道:“这位公子,不是我们不想做生意啊,只是今日客人实在是太多,二楼雅间着实不够用啊。”
卫兮鄞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想了想掏出一袋银两,全递给对方恳切地请求道:“你看我们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饥肠辘辘地,就开一间雅间也不为过吧!”
伙计为难地皱着眉,手里捧着那袋如烫手山芋般的袋子,有些忐忑纠结地抓了抓脑袋,看到这么多钱也是两眼冒光,可又实在是没法子,今日千灯节客人繁多,也是真腾不出来雅间。
就当他危难之际,又有一个伙计从楼上匆匆跑了下来,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向卫兮鄞二人殷勤满满地说道:“二位,楼上还空了一处上好的雅间,就楼上第三个雅间,这小子粗心大意地以为没了位置,怠慢二位,让你们久等了,二位现在就可以去那里享用佳肴。”
二人都很是欣喜,当即就爬上楼去,而那个捧着银两的伙计茫然地戳了戳另一人,问道:“不是,哪里来的雅间啊,我记得清清楚楚刚刚明明都满了呀,而且还有比他们来的早的三位人家正等着空出来的雅间呀!”
那伙计摇了摇头,跟他解释道:“是咱们那位东家,他刚才把自己那处歇息的雅间空了出来,特意让我请他们二位进去。”
“东家特意把自己的空出来的啊,难怪啊,东家还是太仁善了。”伙计若有所思地地点了点头,又不由感叹了下谭夭慷慨的行为,怕人家客人吃不上饭还特意让座。
另一伙计忽然凑上前,一把抓住他手上的银两,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这钱你打算自己一个人私吞了吗,胆子不小啊,不怕被东家看到骂你啊。”
“东家温文尔雅的,哪里会训斥别人,你啊不就是也想要吗,分你一半得了。”他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二人互相闹着没注意到身着朴素青衣的男子缓步走了下来。
“没事做了?赶快去好好干活吧!”
二人冷不丁听到这一声音,回过头来看到谭夭走了下来,忙不迭地讪讪笑着,赶快去忙活招待客人去了。
谭夭默默地一个人背手离开酒楼,低着头有些惆怅地思索起刚才在楼上看到的一幕,年龄般配的一对男女,怎么看怎么合适,他不知怎么就觉得有些遗憾,原来她已经有相伴左右的人了。
这让他不知怎么有些失落,也明白自己以后还是该继续回避着对方,也许是因为那次荷包里看到的玉镯,让他牵起来一些尘封的过往,但他明白自己的重任,不能够囿于其他无关紧要的琐事,因而他才在这段时间屡屡拒绝乔芙月送来的请帖,想要强行让自己远离对方。
玉镯也许只是一个巧合,她也许也不是自己印象里那个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的那道光,所以他还是想要控制下自己不该生出的念头,尽量回避着对方一点。
当然这只是他所希望的做法,真正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每次看到对方出现且遇到事时,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去帮上一下。
长夜漫漫,街头纷繁的人群逐渐减少,夜幕愈发漆黑深沉,月华如练,渐渐皎洁明亮,月辉静静飘洒于大地,与万家灯火相映成趣。
酒过三巡,卫兮鄞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有些迷迷糊糊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笑着拉住少女娇嫩的手,道:“阿月,今夜月色甚好,我们……我们不如去湖边散步,赏这轮如玉盏般的明月可好?”
芙月无奈地剜了他一眼,暗骂他真是不知分寸喝成这副醉醺醺的模样,但还是搀着他一同下了楼。
顺着他的意思,他们一起漫步在湖畔边,感受到道道冷冽的晚风吹来,她也觉得这样也还可以,散步之余倒也能让这呼啸而过的风,散散他的酒气,省得这般糊糊涂涂的黏着人。
湖边的道路寂静无声,不再有先前来时的喧嚣吵闹,满地纯净的月华像是洒了层薄薄的水一样,澄澈透明。
但万千灯火却依旧灿烂明亮,即便已经深夜也毫无熄灭一盏,既照亮了长夜,也将少年少女背后的影子拉长而交织于一处。
少年脸此刻滚烫得可怕,他虽然昏沉但并未失去意识,能感觉得到身侧的少女气息,偷偷瞄了一眼,少女侧脸被月光添了几分高洁,朦胧而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去靠近。
有时候他是真的很开心,开心他最珍惜的少女终于回到了他身边。可有时候他又会患得患失,一想到自己位居高位愈发忙碌,而她也快要及笄,在京中也会有很多事情要应付。
他们不可能再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形影不离,不出意外他们只会渐行渐远,走向属于自己的道路,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一直黏在一起。
卫兮鄞自然是不甘心的,也正是因为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想事情也总是全凭内心,平日处理政务还能学些谋划算计,但感情上不会太多权衡利弊。
心之所向,情之所往,并无过多考虑,且又酒醉壮人胆,他浑浑噩噩间竟下定决心想要永远占据她,不愿就此越来越有距离,难以长久往来。
二人走在湖畔边,月光照在湖面上映射白色的光芒,少年鼓起了勇气,一把握住少女的手臂,结结巴巴地看着她的眸子说道:“阿月,我……我一直都对你心向往之,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彼此间情深缘合,情谊深厚,我希望能和你长厢厮守,不知你可否愿意?”
闻言,芙月先是有些错愕,但还是平静下来,暗叹该来的到底还是会来,她这些天也越来越看清少年对自己的心意,可她却没法给他想要的答案,她欠他的人情太多,不愿意再牵扯过多连累对方。
夜风划过她额前的青丝,也搅动了她心底那池平日强自潜藏在深处而无法见人的潭水。区区一潭死水,无鱼无虾,寂寥苍茫,没有吸引人进入玩耍的资格。
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避开了对方热烈的目光,眼帘半闭,情绪隐藏起来。
她能清晰看清卫兮鄞眸子里闪烁的星光,真挚不带一丝一毫虚情,少年人总是想事情简单而又单纯,就如一块还未被繁琐的世俗杂事搓磨过的玉石般,温润细腻,但又边角太过锐利,并未感受过任何打击折磨。
她不忍看到他走向前世的样子,她记得在她被流放后,卫兮鄞便对朝廷心灰意冷,后来竟叛逃去了狮蒙,助其攻入边关,成了受世人唾骂的叛臣。
如果不知缘由她也不会有心理负担,可偏偏就是因为明悉他是因为自己才会心性大变,再无年少时的纯净明媚,这令她对他一直有亏欠感,不愿再让他把一颗心全吊在自己身上。
见她始终不回应,卫兮鄞也明白了对方不愿说但呼之欲出的意思,他自嘲地扭头一笑,心中苦涩郁闷,也觉得理所当然,自己即便如今再般显赫,也抹不掉卑微的出身,若非被他们家施舍他也没法成为如今的样子。
芙月看着他眼底的光逐渐消散,心也被扎了般刺痛,她矢口解释:“卫兮鄞,你……你听我说,你其实只是把我们自小长大的友情,还有我那时不遗余力救你大母的恩情,全都当作了喜爱之情。我们都该过好自己的人生,不要因舍不得我而盲目抉择,总有一天你醒悟过来后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的,”少年眼眶湿润,情不自禁地抽噎起来,失控地喊着,“你……你是不是看不上我,对不对,我知道我不算很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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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就是舍不得你,就是想要跟你说我的心意,我有什么错吗?”
他说着说着眼神愈发黯淡,看得芙月也很不是滋味,心口堵住一般酸涩不已。
他毫无保留地掏心掏肺,这更让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去贪这一道阳光,不能像上一世那样让他因为自己而不断违背本心,最后万劫不复。
她心平气和地和他坦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我相伴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明白,我会因为你的过往而看不起你吗?我明确拒绝你,就是不愿让你误会,继续执拗下去。你应该明白即便我对你有意,我们也不可能有机会的?”
“为什么?”
卫兮鄞眼眶通红,像受伤的小兽般死死地盯着她。
“你别忘了,你就这点岁数就能当九卿之一的廷尉是为什么?”芙月恨铁不成钢地直视着他,沉声说道,“你是皇上的一把刀,你只能是个孤臣,心无旁骛处理各种疑案,剔除朝堂里不堪的污泥。你与乔家的关系现在已是极限,若还要再进一步,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我不管,我喜欢你为什么要与这些政务混在一起,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牵扯这么多其他的事情!”
“你好好冷静吧,你真醉了!不清醒了,卫兮鄞!”芙月甩开她抓住自己的手,强自镇定地和他费力地说着,可少年实在是油盐不进,步步紧逼,完全不愿意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
他红着眼抬着头,还带了一丝期冀情绪地看着她,咬着嘴唇,见她久久不回应,竟一下子笑出了声来,摇摇晃晃,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感觉对方变了一个人似的,冷漠而复杂。
芙月也很是心酸,她累了,乏了,腿有些发软。向后摇摇晃晃地栽倒下来,好在一只大手从后面伸出来,牢牢搂住了她的腰。
整个人靠在了个温暖的胸膛上,她疑惑地回眸看去,神情一变,身后之人竟然会是谭夭。
谭夭静静地看着她,柔声说道:“别担心,我让伙计送他回廷尉府去,让人接他回家。”
他说罢,挥了挥手,就让身后的一名伙计去搀扶住情绪失控的卫兮鄞,不顾对方来回挥动手臂挣扎,用尽全力地死死拖着对方,将他往酒楼门口的马车里送了进去。
看着他们安然无恙地远去,芙月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扶着谭夭站直了腰,喘着粗气,感激地回过头来朝他笑道:“谭大人,多谢了,这次让你见丑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谭夭摇头道:“无碍,没事就好,以后莫要让他喝这么多酒了,醉酒难免情绪激动失措,做出过激的举动。”
乔芙月深深叹息着道:“他也是受到打击情不自禁所致,其实也怪我,没有考虑到他会因为我的话被刺激到自尊,可我又不得不说清楚,不然一直拖下去只会对他伤害更大。”
谭夭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考虑片刻,试探着问道:“所以,你其实并不喜欢卫兮鄞。”
“他和我一起长大,情谊甚好,可我也不可能因此就喜欢上他啊,”芙月苦笑着否认道,“而且我与他也并不合适,他应该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而不是一直执念于过去的童年回忆。”
谭夭沉默片刻,听到她说不要执念童年,他眼里不留痕迹地划过一丝失落,但他到底还是稳重不少,不似
卫兮鄞那般稚嫩而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面色平淡如水,道:“少年人,多是如此简单纯粹,敢爱敢恨的,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过几日他兴许就能想通。时候也不早了,乔娘子还是早些回府,莫要让太尉大人担心了。”
芙月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也知道是该回去了,便笑着朝他最后说了一句:“谭大人,既如此,就不再叨扰你了。对了,过几日我想去外面好好玩玩,不知大人能赏光陪我同往?”
“可……可以。”谭夭愣了愣,迟疑了下答应了。
他眼帘半闭半合,望着少女逐渐走远,神情有些恍惚,月光洒在他高挑的身子上,显得愈发空灵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