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州,安凉侯府。
议事堂内,一名身着雅致文士服饰的青年恭敬地躬身禀报:“启禀君侯,朝廷下诏,月潇国遣使言明欲与我朝和亲,特命君侯亲自前往月潇迎娶公主。”
堂中,少年侯爷卫兮鄞背手而立,听罢微微颔首,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眼,淡然道:“公冶,此事虽关乎两国邦交,诚然重要,但如此大动干戈,竟需本侯亲往,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毕竟,本侯身为一州之主,坐镇一方,若此时离开寅州,恐边关不稳,滋生变故,此举实在欠妥。”
公冶轩轻叹一声,无奈道:“属下亦觉此令有些过头,但朝廷既然如此下令,必有其深意。”
“深意?”卫兮鄞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怕是又怀揣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吧。满朝文武,尽是些奸邪诡计,依我看,此次恐怕又是那言沐贼子的手笔。他们将我调离寅州,究竟有何图谋?”
公冶轩见状,问道:“那君侯打算如何应对?”
“唉,我能如何?”卫兮鄞咬牙切齿道,“若再抗命,大母的恶疾只怕更加严重,又能撑得几时?言沐这厮抓住我的软肋,见我不从便断绝凝兰草的供应,以此相要挟,实在是太过阴毒了!”
缕缕清风如袅袅轻烟般沿着屋檐蜿蜒而行,缓缓透过窗口的缝隙,悄然涌入宽敞明亮的大堂。微风拂过,使得盏盏烛火摇曳不定,仿佛在跳动着一曲无声的舞蹈。
这轻柔的风也轻轻拂过少年的脸庞。昔日青涩懵懂的他,如今已变得成熟稳重,清秀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刚毅的线条,平添了几分英朗豪气。
公冶轩心中亦是沉郁难解。他多年来一直陪伴在卫兮鄞身旁,共同经历了无数风雨和磨难,无论是远赴边关破解奇案,还是身陷囹圄险些丧命。而今,眼前的局势同样危机四伏,少年心中的忧虑,他也感同身受。世人皆视这位年轻的侯爷、昔日的少年廷尉为反复无常、趋炎附势之辈,认为他将一州之地当作货物,不顾百姓生死,只为谋取个人私利,今日叛离大郑,明日又复归来。
无论外界如何鄙夷,公冶轩深知这些年少年所承受的艰辛与无奈。他受人摆布,在夹缝中求生存,但从未失去奋力挣扎的勇气。即便那个人心思诡谲,他仍暗中周旋,试图摆脱其掌控。然而,因大母的病唯有那位能治,他不得不屈从于其意志,做了许多违心之事,却无力改变现状。
最终,百姓的怨气和狮蒙的怒火,纷纷倾泻在他一人身上,而那位却得以全身而退,反落得一身美名,人人赞其匡夫大厦于将倾,天下安定自隐退,受尽世人推崇。
正当此时,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人快步而入。卫兮鄞凝眸望去,疑惑地问道:“你不是一直在轻絮身边吗?怎么回来了?是她派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那人恭敬地一拜,随后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言道:“君侯,云姑娘嘱咐我务必亲手将此物交予您,她言称此物可解您的燃眉之急。”
卫兮鄞伸手接过那木匣,轻轻开启后,眸中顿时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匣中所盛的正是那尤为珍贵的凝兰草,这岂能不让他欣喜若狂?若是能够掌握此草的长期获取渠道,他便不必再处处受制于人,事事不得自主。
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感舒畅许多,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她从何处得来的?此物不是只有言家商行才有吗?”
那人眉头微蹙,摇了摇头,答道:“属下也不甚清楚,只是她还让我转告,另有纸条一张,兴许其中有所解释。”
说罢,他又递上一张纸条。卫兮鄞接过纸条,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那人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待那人走远,卫兮鄞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轻抿嘴角:“轻絮竟真能拿到这凝兰草,看来我之前确实小看了她。如今既解了眼前危机,大母的病情得以缓解,也让我心安不少。”
“这凝兰草恐怕是从言家商行所得,那言沐怎会不知晓此事,可既然如此,他为何一反常态还会这般好心给她凝兰草?莫非其中有诈?”公冶轩皱眉说道,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安,说到底还是被那狡猾多端的言天师吓得不敢不警惕。
卫兮鄞眼底闪过一抹寒芒,冷声道:“轻絮说是从一支中原商队处取得,其中一人恰有此草,也许是他曾经从言家商行买过。不过她还提到此人容貌与一位很久很久没见的故友颇为神似。如此看来,月潇倒颇有几分意思,我倒也多了几分兴趣。这样,你且下去准备一番,过几日我便奉诏迎公主入中原,好好去看看这邻国风土。”
月潇边境,三国交界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要冲。此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城池,犹如一头孤傲的猛兽,俯瞰着虎视眈眈的西离大军。
此城名为丘昌。
丘昌历来因频繁的战事而局势险恶,过往商旅多望而却步,使得这座城池常常空旷寂寥,鲜有热闹之时。然而近来,西离军队屡遭那位常无忧将军如利剑般连连击溃,再加上中原大国大郑有意与月潇修好,西离方面也收敛了不少。因此,偶尔会有胆大的商人前来,使丘昌表面呈现出一片安宁祥和之态。
城内,一支浩浩荡荡的商队沿着宛如群星罗列的帐篷缓缓前行,其招摇之态引得众人侧目。
商队之中,白倩谕左右环顾一番,转头看向言芜问道:“我们已至丘昌,接下来先去何处?城主的大营吗?”
“正是。”言芜扬鞭一挥,潇洒地策马疾驰,“我听说这位城主平素酷爱名植,其大营中栽种了各种稀罕的树木。想来我们用一些中原稀有的名木来打动他,兴许能以此换取苓白根。”
白倩谕微微点头,片刻后抬眸道:“这丘昌城中的商贾似乎比想象中多了许多。之前听族人常说丘昌地势险要,战事频仍,人烟稀少,甚少有商贾敢来此冒险,怎会如此?”
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疑惑,目光在四周游移,仿佛在寻找答案。
言芜闻言微微一笑,答道:“时局变幻莫测,人心亦随之浮动。如今西离偃旗息鼓,商贾们最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怕是早就嗅到机遇,自然纷纷愿意涌入月潇来此寻求商机。况且,防也防的是那些西离宵小,这些商贩看着像是中原打扮,应该与我等一般无二亦是中原来的,不用太过机警得如惊弓之鸟似的。”
白倩谕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随即猛然挥鞭,未加解释便策马出列,停在一处商摊前。她好奇地环顾四周,只见摊上陈列着一本本精心编排的话本,顿时引起了她的兴趣,不由自主地探头细看。旁边的商贩瞥了她两眼,带着几分不屑,淡淡说道:“中原书册,五贝一册。”
话音刚落,白倩谕便感到一丝异样,眉心泛起阵阵疑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平静自然的神情,和声问道:“这位兄台,您是中原人吗?”
“不然呢?”那商贩头也不抬,自顾自摆弄着手中的几块翠绿发光的玉石,言语间透出不耐烦。
白倩谕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冷漠,依旧锲而不舍地追问:“可是您的口音……”
话音未落,商贩猛地抬起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要买就买,老子还要做生意,别在这碍手碍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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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白倩谕不再与他纠缠,转身快步走到马旁,翻身上马,朝着商队行进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便见商队停至一处大营门前,抬眸所见,营内军士个个挺胸昂首,排列齐整,军纪森严,浑身都散发出久经沙场方有的赳赳豪气,边关将士确如传言所说那样非寻常士卒所能匹敌。
见此,白倩谕心中不安倒是消退不少,毕竟就算发生什么意外,有这等雄军也安全感十足得很。随即她便策马奔到言芜旁边,高声问道:“怎么还不进去?”
听她这般问,一旁的宋乾直接摇晃起脑袋,无奈地说道:“不太巧,城主正好在与另一路商队洽谈,让我等在外先等上一炷香。”“这样啊。”
白倩谕撇撇嘴,只好勒绳立于一边静静等待。
这时,言芜却侧过头来有些不悦地说道:“你前头去哪了?话都不说上一声就跑,还这么久才回来,你这样我会担心的!”
白倩谕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皱了下眉头,欲言又止,刚想把先前话本摊上那商贩异样告诉他们,却见大营门缓缓敞开。一大队身着中原衣着的人马齐出,迅疾地从他们身前掠过。
宋乾见这对商队已然谈完,当即一笑,挥手示意众人不用再等可以进去了。可其余人都接二连三地入营时,言芜却如石化了般犹立原地,紧锁着眉头回首望着那群渐渐看不到人影的商队。同样未入内的还有白倩谕,亦脸上浮动重重疑虑,叹了口气道:“你也发现不对劲了?”
言芜微微颔首:“他们不似商人,虽说身着便服,可掩盖不了那种手上沾满鲜血之人方才有的浓浓煞气,与我长兄手底下的一群死士很相似,看上去不似商贾反似士卒。”
白倩谕抿起嘴道:“会是你们大郑派遣来意图不轨的吗?可如今两国正欲修好,怎会行此等事?”
言芜亦是一头雾水,摇首道:“我亦不知,先静观其变吧,兴许只是我们想多了也不一定嘛。”
说罢,他便也掉过头来朝营门而去,留下白倩谕一人尚在原地忧虑。
暮色沉沉,晚霞浮涌,一处烤肉摊旁,几把椅子胡乱摆放,言芜正对着白倩谕的坐着,小心翼翼地从面前烤熟的一排肉串挑了串,轻轻吹了吹递到白倩谕手上:“尝尝,我亲手烤的,看看怎么样?”
白倩谕接过来咬了一口,连连拊掌:“绝,我们族里人烤得都不如你,我这可真是大饱口福了啊!”
言芜摆了摆手,不觉抿唇一笑。
宋乾瞧着他这般满满闲情逸致,还有着心思讨女人欢心,便没来由地升起一阵火气,咳嗽了一下:“言兄啊,你也给我挑个吹吹呗,人家也想尝尝你的手艺。”
言芜瞥了他一眼,扔了一串给他:“大男人说话怎跟个女子似的,想尝又不是不让你拿,不知所云。”
“行行行,我不知所云!”宋乾顿时憋不住火,抓狂道,“城主都没见到,货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卖出去,那苓白根也不知可否取到,别到时候我们白跑这一趟丘昌城了。”
言芜依旧自顾自朝肉上撒着盐,耸耸肩:“人不是说身子不太舒服,指不定明天便可见了。”
“不舒服?”宋乾冷哼一声,“前头和那帮商队谈得好好,怎么轮到我们就给闭门羹,还不舒服,这般推脱之言谁爱信谁信!”
言芜无奈地笑了笑道:“那又能怎么样,既是我们有求于他,也只能等待一番了。”
宋乾一口吞下块肉,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这该死的城主,等等等,就知道让别人等,着实可恶。也罢也罢,只能再等上一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