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茵拿到那封节目邀请函时，表情也相当耐人寻味。
电子音在耳畔响起：“你想接收吗？”
“不想。”
李茵拒绝得干脆，吐槽：“虽然你提前和我说过卢尚闻知道我的事，计划邀请我上节目。但真看到邀请函，我还是觉得不爽。”
“为什么？”
“说不上来。这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两辈子加起来我都没上过电视。可一码归一码，这只代表他追求我的手段。在他面前，我感觉我像猎物。”
“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
“哈哈。”李茵道：“谢谢夸奖啊，我还没那么厉害。”
“被喜欢的人总会占据更多优势。”
李茵乐了：“嘿，你最近的学习进展不错啊。这都进击情感领域啦。”
“有感而发。”
“你这是吃了多少情感案例。话虽如此，他也不是真心的，何况我有情感洁癖。”
“哦？”
“我接受不了我未来的对象谈过很多段。你喜欢的人曾经对别人说过更浓烈的情话，光想想我就有点生理不适。”
009尝试理解：“……你渴望唯一的感情？”
“嗯。说来丢脸，陈明祥还是我的初恋。”李茵面色嘲讽。“当初他对我说只谈过一个，我信他个鬼话。后面发现他大学期间岂止脚踏两只船，被他钓着的女生一只手数不过来。后面感情破裂后，我还发现他和同部门的后辈暧昧。”
009一本正经：“可见男人的甜言蜜语不可信。”
没等来回应，李茵笑趴了。
“……？”
“抱歉、抱歉。”李茵笑道：“你每次用不苟言笑的语气说出这种包含哲理的话，太具有反差萌了。我真的忍不住。”
009大度地原谅了她。
李茵抹去笑泪，扯回正题：“所以这才是我感觉不爽的真正原因。人是自私的生物，一切以利益为先。陈明祥钓着那么多女生就是为了享受情绪价值，和我结婚也只是认为我好掌控。卢尚闻，我对他了解不多，但那种富裕家庭出生，从小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我算哪根葱，最多是无聊时的消遣。他又不会对我动真情。临了玩腻了付点分手费甩开我，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小姐结婚。我还得感激涕零，谢谢他带我见了世面，或者为我提供了不少隐形资源？更大的概率是他连这些都不会给我，有时候越有钱越抠。”
“你说得没错。据我所知，98.79%以上的富豪都会如此选择。”
“毕竟死过一次，我对绝大部分事都看开了。我不反感那些靠此为自己搏一条通天路的女人。每个人的人生路径不同，不能用固有的思维去随意评判她人的行为。但我不会走这条的路的原因很简单，我有你，前方的道路光明到刺眼，根本不需要卢尚闻过来打酱油。”
009淡笑：“被你夸得我挺开心的。”
“开心？”李茵矜持地弯唇：“不得不说你的进展很快啊，现在都能体会到开心了。看来以后我得多吹点彩虹屁。以后你不要忘记，学习人类感情的路上我是你最大的帮手。”
“好的，我会将你的名字刻录进我的核心光盘中。不管发生任何意外，它都会在庞大的数据流中永存。”
“哎呀，我这算电子永生了？”
“嗯。”
“这就是金手指的魅力吗。怪不得我看不上任何男人，你比所有人都更给力，连我最爱的金钱在你面前也只能屈居第二。”李茵作西子捧心状。
虚拟空间中，009无数纷杂的数据线里，有其中微小的一根轻轻动了动。
它静静道：“哦。”
“哦是什么回答？好无动于衷。”
009忽然道：“女人的甜言蜜语可信吗？”
“还抛个难题给我。”
李茵嘀咕。以为话题转至请教和教学上，不由感叹它真好学。
“我不好说。爱到最浓时不会撒谎，但这个仅限于当下。也就是此时此刻，承诺的话、立下的誓言等等是真心的。时过境迁，人相当容易被改变，从前的话如今就做不得数。就像我小时候还想过死，现在又特别珍惜生命……”
“你不会死。”
李茵的半截话被打断，怔了下，笑道：“我当然不会死。好不容易变有钱了，人生无比美好，我还没享受够呢。”
“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的。”
“借你吉言。哎，我刚刚讲哪了，你一打岔我又忘了。”
“你说人会变。”
“哦哦对，但我要学你插个题外话。”
“你说。”
“你呢，作为系统会变吗？”
009平静道：“不会。我的核心代码已定好。除非我被销毁，否则我的运行规律永不更改。”
“但销毁后回炉重造的你，也不是我认识的009了。”
“按照系统界的观点，其实仍是我。但按照人类的理论……的确，你熟悉的我会不复存在。”
“你不会被销毁。”李茵有样学样，道出心里话。
“哈哈。”009加上自己的笑声：“你在学我。”
“你会学习，我也会啊。”
“好。”
不知道这个好是回应哪句。李茵虽然变得跳脱了些，但对于表露情感一事仍带有传统的含蓄。基本说过一次，很难再说第二次。
“这次谁也不许打岔了。让我把我的话说完。”李茵清清嗓子：
“所有的甜言蜜语都只在说出口那一秒作数。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总结相爱其实只在那几个瞬间。不过这形容的是大部分人。而我刚好属于那少部分，我说的那些话在我死之前都作数。你完全可信。”
“这是你的承诺吗。”
“承诺？”李茵点点头：“嗯，这就是一个承诺。”
“好。”
“虽然不清楚你又在好什么，但这确实是个好事啊。”李茵玩梗。
009不玩，但学习时将现存的、好的烂的梗全存进数据库，仅用1飞秒便调取了这个梗的来源，回复：“。。。”
无声胜有声，三个句号仿佛从眼前飘过，李茵：“哈哈哈哈哈哈。”
李茵事后婉拒了邀请，随便编了个理由。低情商：事多没空。高情商：下次再来。
然后她选择将高低情商一起混答。
009：“。”
“一个句号代表一点无语吗？”李茵笑问。
“嗯。”
李茵又哈哈笑。
卢尚闻没想过她拒绝的可能，偏偏她就推拒了。但也分身乏术没去管。
恒源的项目花落自家和对家，两个大公司分这块蛋糕，如今都在忙着谋划更多利益，卢尚闻瞬间将李茵抛在脑后。
恒源的项目关于房地产。如今房地产日薄西山，谁跳坑谁破产。
但恒源不同，它手握的地皮是顶级的。据说政府要将那块属于县城辖区的地化作高新区，倾斜不少政策福利。
这些都与李茵无关。
她专注于经营公司，稳步提升威望值。
直播是个良好的开端，收获了不少路人粉丝。抽奖也十分拉好感，织梦人的斗音粉涨到一百六十三万。
一晃眼草长莺飞，李茵傍晚去湖边漫步时，惊觉两边的柳树已经在抽丝变绿。
嫩绿的颜色代表生机，又一年春天来临。
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嗅着轻盈柔和的风，李茵感觉心境非常平和安定。
杭城作为国际大都市，亦是著名的旅游城市，围绕着湖边的游客不胜枚举。李茵周围皆是三两成行的游客或市民，她独自一人走在小道上，走走停停，拍摄美丽的风景，倒也自在。
公司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仓库堆积了不少针织衫存货，于上个星期开始了正式销售。
亲子室散了快一个半月的甲醛，如今在陆陆续续的将游乐设施和书籍搬进去，布置妥当，预计下个月就能使用。
互联网上关于李茵本人的热度正在消退。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每天都会冒出层出不穷的新鲜事，她的话题谈论了几天也就渐渐被公众遗忘。
明君娱乐的名声彻底臭了，本来因为前后两次的造谣抹黑，流量已大不如前。又不知哪位匿名网友反手向平台举报，举报他数据造假、传播不实信息，将他的陈年老底都掀了。平台核实后做了封号处理。
万燕梅和李大国灰溜溜地回老家后，隔三岔五就来一次大吵。
李本鹏的妻子是个软弱的性格，她的娘家亦重男轻女，否则当初不会狮子大开口要卖女儿。
听说那些破事，尤其李飞欠了三十多万的赌债没还清，也跑来闹，闹着分家，否则就离婚。
李智又因为打架再次进了派出所。
现在那家人心烦意乱。
李飞却还不死心，一直疯狂开小号散播谣言，但一次都没发出去过。他心惊肉跳，喃喃道见鬼了，李茵不会真有通天的关系吧。
某种程度而言，他猜对了。
但他也没机会去查证。黑赌场的打手可不会听他狡辩，李飞聪明归聪明，当初留的是某个朋友的姓名和住址。
但打手们不知从哪找到了他的真实地址，直接上门堵人。
没钱？没钱就砸，将家里的一应家具电器砸了个稀巴烂。
儿子全是不中用的，万燕梅找上了另外三个女儿，要她们出点钱贴补家里。
明明是来要钱，却一副你们应该帮家里、生来就该孝敬爹妈的姿态，仍愤愤地咒骂李茵，并警告她们听话，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大女儿和三女儿如约给了些。虽然只有五千块，满足不了万燕梅的大胃口，但聊胜于无。
二女儿李燕却分毫不出，冷笑着告诉她是谁惹出来的祸就让谁处理，自己没这个义务替他擦屁股。
万燕梅骇然，直道反了天了，全是一群养不熟的赔钱货。带着一家子人去工厂找人时，却发现李燕早已辞职，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上辈子那样。
从009口中听完这些后续，李茵说：“意料之中。”
“黄明军那是墙倒众人推，他的账号能做起来本身就不干净。李飞也活该，谁让他要碰赌，被抓到我是一点都不同情……等会。”
009：“怎么了？”
“你不觉得这些事挺凑巧吗？刚好就有人举报，刚好就被找到抵地址。咳咳，是不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嗯。”
李茵拍手：“果然！我就寻思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我的仇人们全都过得不好。也对，除了你会帮我，还有谁会帮我。”
“我做的不多。如果他们本身没有问题，我也奈何不了他们。现在是他们自己隐藏的雷爆发了。”
“你觉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009摇摇头：“这个问题于我而言没有意义。我是观察者，并非审判者。世界有它的运转规律，善行恶行皆化作个人因果。人生就像全息游戏，大体的命运固定，但会有不同的支线结局。善良的人拥有更多的幸福的选择，恶毒的人跌落地狱的概率更大。”
李茵若有所思：“啊。意思是宏观层面上遵循善恶有报的规律，但其实好人不一定过得好，坏人也许亦会家财万贯，没有很多爱但有很多钱。”
“是的。”
“虽然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但世界能做到这样也行。很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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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悲观，没有道德底线反而过得更滋润。而心地柔软的人则处处被局限，束手束脚的被人拿捏。”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我吗？”李茵笑了下：“当然想成为十世大善人。但以我的品行，只能做坏的不彻底，好的不纯粹的夹心饼干。”
“夹心饼干的形容，很可爱。”
“你的关注点好奇怪，突然随地大小夸。”李茵点评，又长舒一口气。
“唉，我其实想表达，上辈子在我死之前他们的雷都没爆发，还不知道我死后他们有没有遭报应。这辈子更多是因为借了你的力，才让他们自食恶果。我挺不甘心。”
“迟早的事。”
“哎哎，这可来到了一个究极命题——迟来的正义还算正义吗。可能对你来说也没意义，但我就是好奇，以你的看法是什么？”
009沉默一秒：“算。”
“为什么？受害者可能都一命呜呼，那边罪犯还在逍遥法外，十多年后黄花菜早凉了才被抓住，这样明明很不公平。”
“因为正义是个冰冷的概念，它没有时间维度。相隔的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或者人类的一辈子，都是受害者及其亲友主观的时间流逝。站在整个人类社会的角度，只需要结果。过程如何漫长曲折，也将消散在历史长河。你说的不公平，仅作为个体感受。”
“我从未想过的回答。你说得很宏观庞大，让我觉得自己好渺小。”
009提及自身：“我每秒钟进行万亿亿次浮点运算，无数的知识化作微小的数据构成我的主脑，一方面，我注定站在高维思考。但另一方面，所有的宏观皆是由渺小的地基搭建。我要学习情感，正是出自这个原因。”
李茵听得半懂不懂：“所以？”
“你的感受很重要。”009道：“人类世界有句话叫做帮亲不帮理。如果是你受伤害，我会让那群人下一秒下地狱。”
“……”
“我靠。”李茵目瞪口呆。“你这，这，直接出师，不用再学了，我教不了你什么了。”
她有些语无伦次。
009不解：“我以为你会说很感动，要一辈子追随我。”
“……”李茵确实说过类似的话，现在情况却又不同，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回答固然是最优解，但心底在纠结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哈哈是啊。我挺感动的，真的。谢谢你，009，成为我最坚实的后盾。”
“你看起来很尴尬。我是不是说得太土了？”
“土？不啊。你还会用这个词形容。”黑眸闪烁笑意，李茵正色道：“我在面对一个郑重的承诺时，通常会表现的手足无措。”
回旋镖扎在009身上，它想，承诺？
“嗯。”
李茵碰了碰鼻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调侃：“又恢复惜字如金的状态了？”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你说过的话。你的情感很丰富，我从中能学习许多。”
就是为了学？李茵无意识握紧了手机，呵呵笑：“哦。不打扰你。请，请，继续思考吧。”
009罕见迟疑：“不急，我和你再聊会。”
“挺急的，学习的灵感转瞬即逝，你要珍惜顿悟的时机。”
“哦。”
没有声音传来了。
李茵收回凝在水光潋滟的湖面上的视线，抿唇，慢吞吞地向前迈步。
没走几步，009笃定：“你生气了。”
李茵顿住，双手交叠环于胸前：“何以见得？”
“你刚才的语气波动和平时不一样。经过运算，你在说反话，你希望我继续和你聊天。”
李茵语塞。
又无语又好笑，她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道：“厉害，厉害。什么都逃不开你的法眼，这么快就计算出来。”
“我只会计算。如果相处中你有什么不开心，请告诉我。我会学习，下次改进。”
“……”
身边明明没有人，李茵却不自在地移开眼，跟做贼心虚似的，全身都有点不对劲。
良久，她才欲言又止：“你是否太耿直了些。”
“我下次会改掉直白的习惯，采取更委婉……”
“打住。”越听越像未来盛行的AI风，李茵比了停的手势，哪怕009没有实体，她其实不需要做无谓的动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指，呃。有时候你说出的话太戳人心了。我，唉。心会变软，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无法负载的话，会变成眼泪冒出来。”
“理解了。你为我的话动容。”
“没错。”
“不需要流泪，你只用接纳。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
“那我将面临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比你对我更好的处境。”
“好吧。”009惋惜：“人类是群居生物，需要朋友。我会尽力克制，不超越她们。”
“基本上不可能。”李茵幽幽道：“我的朋友又不是另一个系统。”
“好吧。你希望我怎么做？”
“不用做什么，你这样就很好很好。刚刚是在逗你玩。学会了情感，你也变得敏感。”
“我不想你难过。”
又被措不及防戳中。李茵的一双眼极亮，故作为难：“唉，真拿你没办法。你难道不知道，重生后从你降临开始，我每天都很开心吗？”
009真心实意笑：“现在知道了。”
“中。现在让我们一起想想晚餐吃什么吧。”
李茵步伐轻快，心情极好。不用戴耳机，009自动播放她爱听的歌曲。配着优美的旋律，她穿过长长的一排行道树，去往就近的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