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李茵独自度过。
正值大家阖家团圆、其乐融融之际,她却不孤独。相反长舒一口气,瘫在沙发上无比自在。
一个人的除夕夜真爽啊!
没有烦人的指责,没有做不完的家务,没有格格不入的尴尬。
也没有与婆家人难为情的相处。让自己陪着笑应付各类亲戚的阴阳怪气:小茵,你都结婚多久了怎么还没怀上。
陈明祥这时通常选择隐身,去了男人堆听他们的吹嘘。他有份好工作,可钱从没有到过李茵手中。
应付这类的问题,李茵只能扯扯嘴角,心情低落至谷底。
并非因为生育,而是一旦结婚后,无论出现什么什么问题,人们总会优先诘问女人。
再回忆前生的种种,李茵翻了个身,托腮,注视着电视屏幕。
那里正播放许多年前的一部经典老剧。这部剧她翻来覆去看了十来遍,已经演变成主角说上一句台词,她能接出下一句。
主角之一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哭,因为以后再没有值得我哭的事。”*
不知想到什么,李茵的心头浮上浅淡的惆怅。
她是恋旧的人,很多东西仍然保存着,很多人也依旧怀念。
因为童年创伤,李茵面对一段亲密关系总抱有警惕,却又克制不住地向往。
陈明祥出神入化的伪装哄骗住了她。结婚后才慢慢发现:哦,原来他是如此不堪。
李茵总愿意将人往好处想。她心底有个柔软的角落,只供她一人进入。无数次被现实逼得崩溃的时候,这个角落就会出现,告诉自己否极泰来,噩运都会过去。
忍受吧,忍受到阳光到来。活着吧,活下去才有希望。
她便回念父母微不足道的好,回念陈明祥偶尔的赐个甜枣般的关心。
直到自欺欺人的丁点温暖彻底捂不热遍布全身的寒冷。
各种导火索的点燃,李茵哭到呕吐,才认清:她在世上永远是孤零零的一人。
这是她最后一次因为那些人流泪。
但现在,她还记得009说的那句“你不孤独”的话。
是啊。
往事随风流逝,陈旧的回忆就让它封存在脑海深处。万幸她下定决心,斩断了那些畸形痛苦的关系,甩掉从前沉甸甸的包袱,轻装简行,一人一统上路。
轻松惬意。
从飘浮的思绪中醒过神,李茵抬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夜里七点。
差不多了。按下遥控器换台,她切换至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
用它作为背景乐,李茵起身去厨房捣鼓年夜饭。
食材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人食,便没有很多。一道白灼虾,一道清蒸鲈鱼,一道清炒上海青,一道玉米排骨胡萝卜汤。
全是简单的家常菜。
李茵厨艺平平,对做饭称不上喜欢。能做,但会做的不多。味道尚可。不像钩织,极少花心思在这方面专研。
她烧锅热油,等待的期间主动找009聊天。
一人一统讨论菜谱。
李茵闲暇时刷到一部电影剪辑,提及泡面的神仙吃法。面煮几分钟,什么时候放调料,倒多少的热水,都有讲究,激起了李茵的好奇。*
有没有人试过这样做真的好吃吗?她问009。
“数据显示,82.25%的人认为不错。(已为你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李茵笑点不算低,但听见009括号里的话,莫名笑喷。
“……?”
“没别的意思。”她伸出手解释,扬起嘴角:“我就是觉得你太严谨了,自带冷幽默。”
又突发奇想:“你能计算这油要烧多热才合适吗?虾要煮多少秒肉质才最嫩?什么时候把胡萝卜下到汤里口感才好吃?”
“……可以。”
李茵就等着这句话,跃跃欲试。
009从没拒绝过她的要求,一板一眼道出精准时间,精确至秒。
听见指令,李茵撒上一把葱花,将沸腾的油淋在鲈鱼上,香味激荡。
又把切成小块的胡萝卜下到汤里,转小火慢煮。
过了好一会,009道:“好了。”
李茵关火,倒汤进白瓷碗。黄的玉米配红红的萝卜,淡淡的油脂圈飘在表面,煞是漂亮。
先尝了一口咸淡,味道适中不用加盐。
“如何,有更好喝吗?”
“真话假话。”
009:“那就是一般了。”
“咦?你居然猜到了。”
“如果是更好喝,你会立刻拍马屁。”
“噗。”李茵一口汤在嘴里,差点没忍住喷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大笑:“你够了解我啊。”
“一般。我说过,你的思维很跳脱。”
“那确实。”李茵将汤端上桌。放下汤的一瞬间,双手便摸向耳垂:“嘶。但也属于很了解了。我敢说,陈明祥都没你熟悉我的喜好想法。”
“……”
009突然不确定该回复什么。这很奇怪,有点让它不明白。
是嘲讽前夫的意思?
“下次,可以戴手套。”
“啊?”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李茵过几秒才反应过来它在指什么,笑着举起手给它看。
“我手上有茧子,能忍受那样的温度。”
她的手掌张开,在明亮的白炽吊灯下,指尖泛着淡粉色。
这是一双漂亮的手。手指修长纤细,指甲圆润平整。通体白皙,肤质细腻。
但指腹那层厚实的茧子,都称不上薄薄了,暴露她并非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相反干过很多活,日积月累才能凝结出这层保护壳。
“能忍受,不代表没感觉。”
“你说起关心的话倒是很得心应手啊。”李茵嘀咕。
措不及防来一句,怪窝心的。
009偏移话题:“所以味道怎么样?”
“尚可。可能我的舌头不刁,吃不出来和平时的有什么区别。看来那种做法因人而异,像我只能分辨好吃和难吃。你呢?”
“我不具有味觉,无法品尝食物,不能给你来自我的评价。给出的数据仅代表大众喜好。”
李茵摆着碗筷的动作停住,赶忙解释:
“啊抱歉抱歉。我刚才就是随口问一句,没过脑子的。”
“为什么道歉?”
李茵讪讪:“明知道你是系统,还问了这种话,总有种欺负你的感觉。像何不食肉糜。”
009却笑:“你很善良。”
李茵对它冷不丁的夸奖仍做不到免疫,不好意思道:“你还夸我,弄得我更愧疚了。”
“没关系。”
“我也不是认为能品尝美食就高统一等。但能做却不想做和做不到是两码事。”
“我知道。”
“那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你的乐趣来源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009回答:“没有。”
“居然如此肯定?我以为你会说学习知识、见证我升级,哎后面这个有点自大。反正类似这些。”
009停顿许久,似乎在思考。
“我学习感情不久,喜怒哀乐于我而言都是极新鲜的情绪。你说的那些,或许有?我目前不能理解,提供不了准确答案。”
“或许?说的又不肯定了。”李茵煞有其事:“看来我是可以撤回上一句的自大的话。”
“哈哈哈。”
“好来到下一个问题。”
“我以为你只问一个。”
“聊天嘛,随心所欲,想到哪说哪。这个问题比较宏观——你如何看待人类?”
“矛盾。在我眼里,人类是十分矛盾的群体,拥有宇宙最复杂的情感载体。我接触的人类不多,你是特殊的一个。”
“我?哈哈真荣幸,需不需要我发表获奖感言。”
“你很有趣。”
李茵的嘴角快压不住:“咳咳谢谢,不过你再夸我真要飘了。”
009笑了下。
“你描述得很贴切。所以你才想学习情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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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学习永无止境。”
“好学统。你要是人,绝对是老师最喜欢的那一类学生。”
闲谈间,李茵摆好了碗筷。阳台夜景绝美,她将饭桌搬了过去。
三菜一汤,加上草莓蓝莓车厘子的水果摆盘,又开了瓶红酒,小酌一杯。
李茵鲜少喝酒,但酒量不错。
她拿了两个高脚杯,给其中一杯倒了点,然后放在对面,那还有一副碗筷。
李茵举起杯子,作吃饭感言:“干杯!”
009:“对我说吗?”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在。”
“哦。干杯。”
没等009模拟出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便听见叮的一声。
李茵举杯碰了碰对面。
“?”它不懂。
许是它的疑惑太明显,李茵又忍不住笑,“那是留给你的位子。虽然你吃不到,但今晚是年夜饭,我必须留个位子给你。”
“谢谢?我知道年夜饭对于国人来说很重要,只会和亲朋好友一起团聚。”
“没错。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想邀请你。哪怕是形式上。”
“……”009又隔一会不吭声。
李茵抿了口酒。清凉的液体灌入喉中,酒精发挥得不紧不慢,带来轻微的热。
致使她完全放飞自我:“很感动吧桀桀桀。”
“是的。”009冷静道:“但你后面的桀桀桀太破坏气氛,我的感动只剩下一半了。”
“另一半呢?快去把它找回来。”
“变成无奈飞走了。现在这一半也不剩下了。”
李茵笑趴。“谁教你这句话的啊哈哈哈哈。你说得太有喜感了。”
“上网学的。”
揉揉笑抽的唇角,她道:“唉。你让我感动怎么多次。我还没做过什么让你感动的事。”
“你会比较这个?”
“不,只是我的价值观很朴素。好是相互的,你为我好,我便尽力给予你更多的好。不过你太优秀,更多的好我做不到,只能尽量给你同等的好。”
“谢谢。”
009说得郑重。
“不谢。”李茵眨眨眼:“干杯完了,我能把你那杯喝了吗?不然倒掉浪费。”
009笑:“可以。”
李茵一饮而尽,开始夹菜狂吃。聊天的时候不觉得饥饿,现在话题结束,肚子才咕咕叫起来。
电视上播放的春晚已经来到小品节目。
李茵分出一半心神去听,吃累了又抬眼眺望繁华的城市夜景。
心底同样冒出缤纷的泡泡,告诉李茵,幸福不过如此。
吃完,剩下的菜套上保鲜膜,送进冰箱。
李茵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吹干头发出来时,眼熟的那几个主持人和所有的演员们齐站一台,正说着结束语。
倒计时一点点逼近。
“嘭。”
烟花绽放至窗外。李茵进了卧室,拉开窗帘,窝在床上静静观看那美不胜收的灿烂。
如梦似幻。
李茵感叹:“真美。我果然很喜欢烟花,怎么都看不腻。”
009道:“嗯。”
烟花很快便绽放完。如今杭城禁燃,只允许在特殊时候燃放,数量似乎也不能超过多少来着,李茵记不太清。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被子里。渐渐的,升起淡淡的舒服的困倦。
她打了个哈切,仍强撑着有一搭没一搭和009随性漫谈。
“如果在老家,那我一晚上能鞭炮声吵醒很多次。人又困,又想看看外面正放着什么类型的烟花。老家有些人赚了钱,就会舍得买贵价的烟花回来迎接新年。我还记得有一次半夜被吵醒,看到了最最漂亮的一束花朵在黑夜中绽放。是蓝色,又特别大。现在都还能记得那个形状。可惜再也没见过了。”
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009:“好。睡吧。”
李茵眼一闭,彻底进入梦乡。
这是她重生以来度过的第一个的除夕,美好将一直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