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整个净慈谷被黑雾笼罩,你朝着神殿广场的方向跑去。

    越靠近神殿,黑雾就越发浓稠。借着微弱的光亮,你窥见街道上零星躺着几个人影。他们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面容狰狞扭曲,宛如恶鬼。

    “死吧……”

    “都去死吧……”

    声声呢喃钻进大脑,你的视线开始模糊,膝盖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神智再次滑向失控的边缘。

    不行,不能倒下……还没有找到钟离……

    你眼中闪过一分狠厉,举起刀,狠狠划向左臂!

    “嘶——!”

    皮开肉绽的剧痛劈开大脑,硬生生将你从绝望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你再次清醒过来,大口喘着粗气,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握紧手中的刀,你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闯过这片人间炼狱,拐过了最后一个转角。

    狂风凄厉地呼啸,你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广场前方,背脊挺拔如松,手中握着守城军的长枪,独自一人直面漫天黑雾。

    “钟离!”

    听到这声呼唤,钟离回过头来,面露惊讶,显然没料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他的目光落在你手里带血的刀和左臂伤口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瞬间明白了你是如何在这夺人心智的瘴气中保持清醒的。

    “……”

    钟离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罕见地浮现懊恼之色。

    明明方才直面灾厄时,他连眉头都未曾动过一下。

    你捂着手臂走到他身边,扯了扯嘴角:“我没事。”为了缓和气氛,你故作轻松道,“怎么,想背着我单干?咱们的契约里说好了并肩作战的,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钟离深吸了口气,抬眸看向你:“我……”

    他似乎想解释什么,可当他看清你的表情时,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明明手臂上鲜血淋漓,唇色发白,但你却在笑。

    笑得自然又坦荡,仿佛只是一次和他再普通不过的相遇。

    可你分明是以凡人之躯闯过炼狱,才来到了他身边。

    看着你狼狈的模样,对上你含笑的眼睛,钟离突然觉得,那些即将出口的自责和劝阻显得那么多余。

    见他不说话,你敛去笑意,正色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短暂的沉默后,钟离收回视线,轻叹口气:“净慈谷毁灭的时间比我们预想的要早,这幻境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看向手中长枪:“这片空间已经千疮百孔,无法再承受任何刺激。接下来,只要我激活阵法,幻境就会立刻破碎。”

    你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钟离的视线落在地上滴落的血花,停顿片刻才道:“幻境破碎后,深渊必会反扑。我本打算用神魂之力将其灭杀,但这场意料之外的黑雾却让深渊力量大涨,远超先前的预估。”他语中透出一分凝重,“按如今的情况,单纯的武力剿杀已无法将它根除,恐会留下隐患。”

    听到这里,你顿时想起:“我的净化之力不是深渊的克星吗?可以派上用场吗?”

    闻言,钟离却并未露出喜色,反而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定定地看着你,脸上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犹豫。

    片刻后,他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先前一再叮嘱你远离此地,其实是因为这阵法。”

    你凝神静听。

    “净化之力源自你的灵魂,只有挣脱了肉身桎梏,你才能使用你的灵魂力量。而现在,只有离魂阵能将你的灵魂从这具躯壳中强行剥离。”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分,“但剥离的过程尤为痛苦,绝非常人所能忍受,届时……会很疼。”

    他的话音悬在半空,声线竟有些发紧:“你……”

    你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担忧,心底那些蠢蠢欲动的负面情绪,忽然被奇异地抚平了。

    原来他之前不想让你参与,是因为这个。

    你轻笑了笑,向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钟离,我是怕疼,也怕死。”你看了眼周遭翻涌的浓雾,笑道,“但是钟离,我更怕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危险,更怕你出事。”

    “霖儿他们是过去,是历史,我只能看着悲剧重演,什么都做不了。但你不是,你是和我同行的伙伴,是我能够把握的现在。”

    你攥紧手中的刀:“只要能帮到你,只要有我能做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呼啸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

    钟离眼睫一颤,像是第一次认识你一样,直直地望进你的眼睛。

    他曾夸赞过你有颗金子般的心,但直到此刻才发现,你眼中闪烁的光芒、脸上绽放的笑容,竟也如黄金般闪耀。

    良久,那张紧绷的面容一点点柔和下来。钟离注视着你的眼睛,轻笑一声:“好,既然如此……”

    他执起你的手,在你手心勾勒出一个古老的符文。

    “我以摩拉克斯之名起誓,此战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必护你神魂无恙。待此间事了,我们……”他抬眸看向你,眼底泛起柔软笑意。

    “一起回家。”

    ……

    你站在原地,看着钟离手提长枪,步履沉稳地走向广场正中央。

    黑雾丝丝缕缕地纠缠着他,你刚刚才领教过这东西的诡异,见他步入那片最浓稠的区域,不禁捏了把冷汗,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可你很快发现,钟离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在翻滚的黑雾中闲庭信步,那些扰乱心智的侵蚀落在他身上,仿佛微风拂过山岩,掀不起一丝波澜。

    难道他完全不会被影响吗?

    你心中升起困惑,却又很快释然了。

    是了,那是摩拉克斯。他承受过数千年的磨损,在漫长岁月中背负过无数悲伤与离别。他拥有这世间最坚韧的灵魂,如磐岩如山石,不可撼动。

    你放下心来,看着他走到广场中心。

    钟离于阵眼处站定,平静地望向天空。片刻后,在黑雾又一次爆发之时,他面色凛然,倒转枪身,将长枪重重钉入地面。

    “哐——”

    穿云裂石之声响彻天际。以枪尖刺透的阵眼为起点,璀璨流光沿着地面繁复的纹路游走,整片广场亮起绚丽的金色阵纹。

    但紧接着,阵纹走向陡然逆转,伴随着一阵嗡鸣,原本温和流转的金光变得冰冷而肃杀。

    “咔嚓——”

    天空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磅礴紫气汹涌而出,瞬间将漫天黑雾染成了紫色。

    与此同时,地面金光大盛,将你与钟离笼罩其中。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贯穿了你的胸膛。

    你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痛苦真正降临时,你才发现自己对神明口中的“很疼”根本一无所知。

    那感觉就像有无数利爪刺入你的四肢百骸,攥紧你的三魂七魄,然后猛地往外一拉,要将你的意识和灵魂从皮肉骨血的每一丝缝隙里,生生撕扯出来。

    你突然觉得,过去受过的那些皮肉之苦,是多么温柔又慈悲。

    “呃……”

    眼前骤然一黑,你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来,便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几乎要痛晕过去。

    这种灵魂剥离之痛,远远超出了人类意志能承受的极限。

    你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阵法中央的另一道金光。

    钟离也在经受这样的痛苦吗?

    这就是他想孤军奋战的原因吗?

    什么难事苦事都往自己肩上扛,真是个笨蛋啊。

    你看不清他的身影,视线也逐渐模糊。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你咬紧牙关,在崩溃的边缘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你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传来一声奇异的空鸣,你的灵魂一阵颤栗,苦难的地狱终于迎来了尽头。

    身子突然变得轻盈,痛感淡了许多。你低下头,只见晴娘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疼痛虽然逐渐褪去,但幻痛犹在,你恍惚了一会儿,仍是心有余悸。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你攥紧手心,感受着久违的力量。虽然比不得正常状态的十分之一,但仍比普通人要强大得多。

    “吼——!”

    这时,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突然响起,你猛地抬头,竟见一条庞大魔龙从漫天紫雾中悍然飞出。

    看着那条遮天蔽日的魔龙,你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对了,钟离呢?

    你回过神来,转头望去,恰见一束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如一柄利剑刺破云霄。

    当耀眼金光渐渐敛去,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你的视线中。

    那身影的面容先是有些模糊,随即清晰起来。

    是钟离,却又不像钟离。

    或者说,是不像你认识的那个钟离。

    你印象中的钟离,总是温文尔雅、周到体贴,虽然身份尊贵,却更像是可靠的长辈和同伴,让人安心又亲近。

    但此刻的钟离,身着一袭神装,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眼神不复平日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你从未见过的冷厉和肃杀。

    就在金光散尽的刹那,幻境彻底破碎,你们脚下的阵法随着幻境残骸一同碎裂,消散于虚无。

    一片缭绕的紫雾中,只剩下你们和那条咆哮的魔龙。

    钟离缓缓悬浮而上,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俯视着下方的紫色魔龙,抬起了右手。

    只听虚空发出一阵轰鸣之声,那条魔龙似是被困在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那空间扭曲、压缩,化作了无形的囚牢。与此同时,无数金色流光乍现,在虚空中交织缠绕,凝成一根根灵魂锁链,将那魔龙禁锢在笼中。

    魔龙疯狂挣扎,紫气剧烈翻滚,引得空气都传出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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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鸣之声,但那些震荡却被牢牢锁在那个独立空间之中,锁链也坚固如初。

    就在这时,一道纯净的灵魂力量在你身前汇聚,凝成一把金色长剑,稳稳悬停在你手边。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眉心是弱点。”

    闻言,你眸光一凛,一把握住剑柄,迎着漫天肆虐的紫雾,冲向那条翻滚的魔龙。

    魔龙似是感应到了致命的危险,开始不计代价地疯狂反扑。狂暴的力量如海啸般一次次撞击着无形的灵魂囚牢,引得空间剧烈震荡。

    就在你逼近的刹那,魔龙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根凝聚着毁灭力量的暗紫尖刺竟生生贯穿了囚牢,直冲你的面门袭来。

    那攻击来的太快太凶,你甚至来不及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古老符文在你掌心浮现,绽放出灼目金芒。下一瞬,一道金色虚影出现在你身边,向前一步,将你牢牢护在身后。

    “轰——!”

    狂风骤起,恐怖的乱流在虚空中激荡开来。你毫发无伤,却在呼啸的风声中,隐约听到一声闷哼。

    束缚魔龙的囚笼闪烁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夺目的金光,魔龙哀嚎一声,再一次被死死镇压。

    “就是现在!”钟离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话音落下的刹那,你脚下猛地一踏,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长剑高举,将积蓄已久的净化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注进剑身之中。

    金色剑刃爆发出刺目白光,瞬间照亮了这片混沌的虚空。

    迎着魔龙狰狞的面容,你对准它的眉心,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劈下!

    “吼——!!!”

    剑刃没入魔龙眉心的瞬间,它发出了一声狂怒的咆哮,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空间撕裂。但这咆哮很快就变了调,化作声声悲鸣。白色的净化之光如烈焰燎原,从它的眉心迅速向全身蔓延。

    浓稠紫气在光芒的灼烧下瓦解、崩溃,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当最后一声悲鸣归于沉寂,那庞大魔龙连同漫天紫雾,皆化作了片片白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破碎的虚空之中。

    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中光剑散去,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钟离。

    漫天飘落的纯白雪花中,钟离从空中徐徐落下。

    随着深渊力量的消散,那些交织的金色锁链也化作了点点流光。

    钟离踩着一地细碎的雪影,向你缓步走来。

    你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声闷哼,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前去:“钟离,你没事吧?”

    他冲你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无碍,休养片刻便好。”

    当他微笑时,慑人的神威悄然隐去,站在你面前的,又变回了那个你熟悉的钟离。

    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你稍稍安下心来,环顾四周,问道:“我们是不是成功了?”

    “嗯。”钟离顺着你的目光看向这片纯白的空间,“隐患已除,此地已经没有危险了。”

    闻言,你彻底放下心来,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

    可还不待你感受胜利的喜悦,心中压抑许久的惆怅已然浮现。

    你接住一片雪花,声音有些低落:“也不知道之前那黑雾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说好了,今天要好好陪霖儿的,结果我连她的面都没有见到。”

    你越说越小声,鼻尖隐隐发酸:“她到底跑去哪里了……”

    钟离静静地看着你,没有说话。

    想起那个总是缺颗门牙傻笑的小女孩,你开始难过起来。

    幻境碎了,连同净慈谷一起化作了虚无,霖儿的执念想必也散了吧。

    可直到最后,你都没能弄明白,这困了她两千年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就在你暗自神伤时,耳边传来了钟离温和的声音:“去陪陪她吧。”

    “诶?”你抬头看去,只见他站在飘落的白雪中,神色温柔。

    钟离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你的眉心。

    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你的灵魂。你神色恍惚一瞬,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一片深海。

    以他的指尖为圆心,圈圈涟漪在空中荡漾开来,化作金色光蝶,环绕着你翩跹起舞。

    飞舞的光蝶在漫天白雪中交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它们托起你的灵魂,载着你向远方飘去。

    钟离缓缓收回手,脸色愈发苍白,身形竟透明了几分。

    可他恍若未觉,只是注视着你的灵魂在光蝶的牵引下,安稳地融入了一片金色海洋。

    良久,钟离转过身,望向眼前的无边空茫。一朵纯白的雪花落在他衣襟上,又悄然融化。

    想起先前的漫天黑雾,他眼底泛起一丝怀念与感伤。

    “百相……”他低声呢喃,微哑的嗓音在虚空中悠悠回响,“也让我……陪陪你吧。”

    言罢,他缓缓合上双眸,神魂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同样沉入了那片浩瀚无垠的记忆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