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恩师临终的一个请求,我娶了他39岁、无人问津的女儿。
亲戚在背后笑我糊涂,同事觉得我脑子进水,连死党都劝我趁早离。
婚后她素面朝天,穿几十块的棉布裙,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每天坐公交上下班。
所有人都说我亏大了,娶了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直到那天晚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们小区楼下。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西装笔挺,对她弯了个九十度的腰。
"许总,明天的会,时间定了。"
第一章
"沈牧洲,我教了一辈子书,没求过任何人。今天破个例,求你一件事。"
许正衡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说一个字就喘一口气。
我赶紧把水杯凑到他嘴边。
"许老师,您说,什么事都行。"
他推开水杯,攥住我的手腕。
"娶若筠。"
三个字。
我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掉在地上。
"许老师?"
"我女儿,许若筠,今年39了,没嫁人,没谈过对象。"许正衡的眼眶泛红,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两个月。牧洲,你是我带过最让我放心的学生。我求你,娶她。挂个名也行,让我走的时候知道她身边有个人。"
窗外飘着雨,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我跪在病床边,脑子里全是嗡嗡声。
娶一个39岁、见过不超过三次面的女人?
可看着许正衡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我喉咙发紧,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十年前,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家医院里,这个老人掏空了自己的存款,把我母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2013年秋天,我在许正衡门下读研二。
那天晚上十点,我刚从实验室出来,姑姑打来电话。
"牧洲,你妈晕过去了,已经送到急诊,你赶紧回来。"
我打车冲到医院。姑姑站在急诊室门口,脸上全是泪。
"胃癌,医生说是晚期……"
我两条腿发软,扶着墙才没摔下来。
主治医生拿着一叠检查单走出来。
"肿瘤已经转移了,必须马上手术,术后配合化疗和靶向用药。全部下来,初步要45万。"
45万。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走了。母亲在菜市场卖了十几年的卤菜,供我一路念到研究生。家里的老房子三年前已经拿去抵了。
亲戚借了一圈,拢共凑了不到10万。
剩下35万,我不知道去哪儿找。
那几天我像个没魂的人。想过休学去工地搬砖,但一年能赚多少?母亲的病一天都等不了。甚至跑去血站问能不能卖血,被人轰了出来。
周五晚上,我去许正衡办公室交论文初稿。
进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装得很正常。
许正衡抬头看了我一眼。
"出什么事了?"
"没事,许老师。这是文献综述第一稿……"
"沈牧洲。"他摘下眼镜。"我教了三十年书。你这个样子,骗不了我。"
我没扛住。
母亲的病,家里的窟窿,所有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许老师,我想休学,去打工挣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许正衡站起来,走到书架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丢在我面前。
"里面是一张卡,余额46万,密码是你的学号后六位。"
我整个人钉在椅子上。
"许老师,这……我不能……"
"你听我说。"他打断我。"这钱是借你的。等你将来有本事了,连本带利还我,或者拿这份钱去帮别人。现在你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把你妈的病治好,然后回来把论文写完。休学?休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许老师……"
"课题组的岗位给你留着,补贴照发。出勤的事我去跟学院打招呼。"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拿不稳。
鞠了三个躬,一句谢谢都没说出来。
母亲的手术做得很顺利。
出院那天,许正衡带着一大袋营养品来看她。
母亲攥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许正衡笑着摆手。
"孩子有出息,就是最好的报答。"
也是那一次,我第一次见到许若筠。
第二章
许正衡请我去家里吃饭。我提着水果敲开门,厨房里有个女人在炒菜。
她穿着灰蓝色的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转过身的时候,端着一盘糖醋排骨。
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特别是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看过太多事的人才有的那种安静。
"你好,我是许若筠。"
声音不大,客气里带着距离感。
"叫我若筠就行。"
吃饭的时候,许正衡一直在说话,聊我的课题,聊学校的事。许若筠很少开口,偶尔给我们添菜,动作很轻。
"若筠常年在外面工作,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许正衡给女儿夹了块肉,语气里全是心疼。
"爸,忙。"许若筠只说了一个字。
我注意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烫伤痕迹,大概两厘米,已经褪成了白色。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饭后她在厨房洗碗,我过去帮忙。
"谢谢你帮我爸。"她突然说。
"是许老师帮了我。"
她没再接话,低头继续擦盘子。
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灯光。
那个叫许若筠的女人,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但那时候的我绝不会想到,十年后,我会娶她。
2015年夏天,我硕士毕业。
答辩结束那天,许正衡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扉页上是他亲笔写的一行字。
"路远不必回头,但记来时恩。"
"牧洲,不管走到哪,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还有。"他看着我,语气认真。"欠我的那笔钱,有能力就还,没能力也别背包袱。最好的还法,是将来去帮别人。"
我鞠了一躬,出了办公室才红了眼眶。
毕业后我去了隔壁省的一所普通大学,做了讲师。每年春节给许正衡打电话拜年,寄点家乡特产。他也偶尔发消息,问问工作,聊几句近况。
至于许若筠,那顿饭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偶尔听许正衡提一句"若筠还在国外",我也没多问。
那个人就像一阵风,吹过就走了,跟我的人生没什么关系。
直到2023年9月。
周五下午,我刚给学生上完课。手机响了,陌生的H市号码。
"沈牧洲吗?"
女声,有点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您哪位?"
"许若筠。我爸住院了,胰腺癌晚期。他想见你。"
电话那边停了一拍。
"医生说,最多两个月。"
我攥着手机,耳朵嗡嗡响。
当天晚上的高铁,连夜赶回H市。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推开肿瘤科1603病房的门。
许正衡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全白了,人缩了一圈,颧骨凸出来,手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针眼。
"许老师。"
他费力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牧洲……你来了……"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着骨头,温度很低。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不想……耽误你……"
病房里还有一个人。
许若筠坐在窗边,黑色毛衣,头发随手一扎。脸色很白,眼睛肿着,明显是哭过很久的。
十年没见,她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尾多了几道细纹,整个人看着更安静了,也更累了。
她对我点了下头。
"我去买早饭。"
说完就出了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许正衡断断续续跟我聊了很多。问我评上副高了没有,发了几篇论文,有没有谈对象。
我一一答了,尽量让语气轻松。
然后他突然攥紧我的手。
"牧洲,我有个事想求你。"
"您说,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他闭了下眼,像是在攒力气。
"我想让你……娶若筠。"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这就是我开头说的那一幕。
我在病床边坐了很久,脑子一团乱麻。
护士进来换药,我都没注意。
直到许若筠回来。
她手里提着豆浆、包子和粥。
"吃点东西。"
我摇头。
她没劝,自己坐下,安静地喝粥。
"我爸跟你说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点头。
"你觉得为难的话,直接拒绝。我去跟他说。"
"不是为难……"
"我今年39了。"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对婚姻没什么想法。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我成家。如果你肯帮忙,我们先领证,就当让他安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谈一单不大不小的买卖。
"你不想嫁一个你喜欢的人?"我问。
她转过头看我。那双黑得发沉的眼睛里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就没了。
"沈牧洲,像我这样的人,不谈这个。"
"什么叫'像你这样的人'?"
她没回答。
低下头,继续喝粥。
第三章
当天晚上回了酒店,我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不到五分钟,姑姑的声音高了八度。
"你说什么?你要娶一个39岁的女人?"
"姑姑,您听我把话说完……"
"说什么说!沈牧洲,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39岁还没嫁出去的女人,不是有病就是有毛病。你今年才32,条件又不差,干什么找这种人?"
"她不是'这种人',她是我恩师的女儿……"
"恩师恩师,我知道你感恩,但你不能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吧?你给他钱,给他养老送终,什么都行。结婚?这不是报恩,这是卖身!"
我张了张嘴。
"而且你想过你妈没有?她拉扯你到大不容易,好不容易盼着你找个好媳妇,你给她领一个40来岁的回去?她受得了?"
"39。"我纠正了一句。
"39跟40有什么区别!"姑姑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沈牧洲,你给我听好了,我明天就给你妈打电话。这事我不同意,你妈也不会同意。"
"姑姑……"
电话已经挂了。
我坐在酒店床沿,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二十分钟后,另一个电话响了。
母亲的。
"牧洲,你姑姑说的是真是假?"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母亲沉默了很久。
"许老师对咱有恩,这个妈记一辈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牧洲,结婚跟报恩是两码事。你跟那姑娘不了解,万一以后处不来呢?"
"妈,她说可以各过各的,算名义上的夫妻。等许老师走了,如果不合适,可以随时离。"
母亲叹了一口气。
"那姑娘……人怎么样?"
"挺好的。安静,有礼貌,做饭也好吃。"
"你见过几次?"
"两三次。"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随你吧。"母亲最后说。"你从小主意就大,我说了也不管用。但你记住,妈只希望你过得好。要是那姑娘对你不好,妈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接回来。"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陶靖远。
"你疯了吧?"
这是他听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老沈,39岁没嫁过人的女人,你不觉得事儿吗?"
"也许就是工作忙,没空谈……"
"什么工作能忙到39岁?"陶靖远在电话里差点吼起来。"而且她做什么的?你说不清楚吧?她自己都说是保密的。你觉得保密这个词正常吗?一个人的职业需要瞒着自己的老公?"
我沉默了。
"我姐夫的表姐,36岁嫁出去的,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婚后半年老公就跑了,因为受不了她的控制欲。大龄没嫁的女人,谁知道藏着什么问题?"
"许若筠不是那种人。"
"你见了三次就下结论?"陶靖远语气稍缓。"老沈,我不拦你报恩。你给钱,给养老,什么都行。但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才32,前面的路长着呢。"
"我知道。"
"这样,你先别急着点头。回去了解一下这个女人,摸摸底。确认没问题再说,行不行?"
"行。"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
姑姑的反对,母亲的担心,陶靖远的劝阻,每一句都有道理。
可一闭上眼,就是许正衡那双快要灭掉的眼睛。
还有十年前,他把装着46万的信封丢在我面前的那一幕。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约许若筠在医院旁边一家奶茶店见面。
她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杯热茶。
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放下来,化了点淡妆。比在医院里看着精神不少。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她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39岁还没结婚?"
"因为工作。"
"什么工作?"
"不能说。"她看着我,语气平淡。"有保密条例。我只能告诉你,是正当工作。"
"那你现在呢?"
"辞了。三个月前回来的,在这边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文员。"
"因为你爸?"
"嗯。那份工作不允许我长期在国内。"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墙,什么情绪都挡在后面。
"你真的愿意?跟一个不了解的人……"
"我不在乎结不结婚。"她打断我。"但我爸在乎。他一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我。如果一本证能让他安心走,我觉得值。"
"那婚后怎么过?"
"各过各的。租个两居室,一人一间。对外是夫妻,对内是室友。等我爸走了,你想离,随时可以。"
她把婚姻说得跟签一份合同似的。
"你不怕我是个骗子?"
许若筠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苦,更多的是无所谓。
"沈牧洲,我39岁了,长相普通,青春也没了。你能骗我什么?"
她顿了一下。
"再说了,你真要是骗子,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了下眼皮。
那一瞬间,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不是温柔,也不是客气。
像是一种笃定。一种"我见过比你想象的多得多"的笃定。
但就那么一闪,马上又消失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喝茶的普通女人。
我们谈了领证的时间、住处的安排、对双方家人怎么说。
她回答得很清楚,每一条都想好了。
最后我说:"好。我答应。"
她抬头,微微有些意外。
"你确定?"
"确定。许老师对我有恩,这个忙,我帮定了。"
"谢谢。"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第五章
一周后,我和许若筠去H市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婚礼。我穿了件白衬衫,她穿了条米色的裙子。
填表、拍照、按手印、签字、领证。
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拿着红本本出来,秋天的太阳挺大。
许若筠把证件收进包里,语气像打完了一次卡。
"去医院?"
"嗯。"
许正衡醒着。
看到我们进来,他费力撑起半个身子。
许若筠走到床边,把两本结婚证摊开,放在他面前。
"爸,办好了。"
许正衡盯着那两个红本子看了好久。
手伸过去想摸,抖了半天,没够着。
我赶紧把证件递到他手里。
他攥着,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好……好……"
他嘴唇哆嗦,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的。
"牧洲……谢谢你……"
"许老师,您别说这个。"
"若筠……"他转过头看女儿。"你要对牧洲好……他是好孩子……"
"我知道,爸。"
许若筠的声音很轻。
她低着头,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许正衡又交代了很多,让我们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他说得很慢,很费劲,像把剩下的力气全用在这些话上了。
我和许若筠各坐病床一边,一言不发地听着。
那一刻,我们确实像一对新婚夫妻在接受长辈的祝福。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张证,不是因为爱。
下午我去学校办调动。系主任很通人情,说帮我联系H市这边的高校。
不到一周,H市师范大学文学院正好有个空缺。
我通过了面试,正式调了过来。
同时我和许若筠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90平的两居室。精装修,家电齐全,拎包就住。
搬家那天,我提着两个行李箱进门。
许若筠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客厅简单干净,她房间的门虚掩着,书桌上摞了几本书。
我放下行李,四下看了一圈。
"你的东西挺少的。"
"习惯了。"
她从厨房端出两杯水,一杯递给我。
"你那间屋床单和被子是新的,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挺好的,谢……"
门铃响了。
许若筠放下杯子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穿着碎花外套,烫着卷发。
"若筠在吗?我是楼下602的张姐,听说你们是新搬来的就过来看看啊。"
她边说边往屋里探头,眼珠子转得飞快。
"哟,这是你老公?看着挺年轻的嘛。"
许若筠接过水果,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张姐却不走,站在门口继续打量。
"你们俩是刚结婚?什么时候办的喜事?怎么没听见放炮?"
"领了证,没办酒。"许若筠说。
"那多可惜啊。"张姐啧了一声。"你今年多大了?"
"39。"
张姐的表情闪了一下。
"哦……那你老公呢?"
"32。"我接了一句。
张姐脸上的笑变得很微妙。嘴上说着"年轻人好,有精神",但那种审视撤不干净。
许若筠很快把门关了。
转过身,她看了我一眼。
"习惯就好。以后这种人会很多。"
她说得很淡,像是早就免疫了。
第六章
搬来的第三天,出了一件事。
傍晚,我在厨房煮面条。许若筠在客厅接电话。
她平时说话声音不大,这次我没刻意去听。但有一句飘进了耳朵。
"资料已经移交了,后续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
不是温和的、客气的、轻声细语的许若筠。
而是一种很利落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像在下指令。
我端着面碗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挂了电话。
表情没什么变化,该干嘛干嘛。
"谁的电话?"我随口问了一句。
"以前同事。收尾的事。"
她没再多说。
我也没追问。
第四天上午,我去学校报到。
H市师范大学文学院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四个人一间。
我的工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马尾辫,长裙,妆化得很精致。见我进来,先打量了我一圈,然后笑了。
"你就是新来的沈牧洲?我叫林梦瑶,教古代文学的。"
"你好。"
"听说你是从外省调过来的?家在这边?"
"对,刚调回来。"
"结婚了没有?"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
"结了。"
林梦瑶"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可惜。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那你老婆做什么的?"
"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
"哪个公司?"
"顺达贸易。"
林梦瑶眨了下眼。
"顺达?学校南门那个?挺小的吧,就十来个人?"
"嗯。"
她没再问了,低头翻教案。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善意的那种弯。
中午,办公室几个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饭。
席间有人问起我结婚的事。
"对象多大?"问话的是教现当代文学的老周。
"39。"
筷子碰碗的声音响了一下。
桌上安静了两秒。
老周先反应过来,笑了笑说:"成熟有成熟的好,知冷知热。"
林梦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39?比你大七岁?"
"嗯。"
"那她之前怎么一直没结婚?"
"工作忙。"
林梦瑶"嗯"了一声,没说话。
但我看得出来,她那个"嗯"里头装了不少东西。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沈老师,我也不是多嘴。39岁没结过婚的女人,多少有点……你懂吧?"
"她很正常。"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梦瑶摆摆手。"我就是替你觉得可惜。你32岁,博士学历,长得也不赖,条件放在H市算很能打了。怎么……"
她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但意思已经到了。
我没接这茬。
走进办公室,坐下来翻教材。
第七章
周末,许若筠接了我姑姑的电话。
是的,我姑姑主动打的。
我不在场。回来的时候,许若筠正在阳台上浇花,表情平平淡淡的。
"你姑姑打来的。"
"说什么了?"
"让我放过你。说我这个岁数嫁不出去是有原因的,让我别耽误你前程。"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复述一段天气预报。
"她还说她已经给你物色了一个人选,28岁,研究生,家里在H市有两套房。让你考虑考虑。"
我的火"呼"地一下就上来了。
抓起手机就打回去。
"姑姑,你给许若筠打电话说什么了?"
"我说的是实话。"姑姑声音硬邦邦的。"牧洲,你现在还来得及。趁感情还没多深,赶紧……"
"姑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以后不要再骚扰她。"
"骚扰?我是为你好!你是不是魔怔了?一个39岁……"
我挂了电话。
转过身,许若筠还在浇花,背对着我。
"对不起,我姑姑她……"
"不用解释。"她把花洒放下。"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周一早上,我去上课。
讲台上正讲到一半,手机震了三下。
下课后拿出来看,是姑姑发的微信。
三张图片。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长发,鹅蛋脸,笑容甜甜的。配文:"刘静雅,28岁,H大硕士毕业,市二院护士长,家里两套房一辆车。姑姑给你约好了,周末见一面?"
我没回。
把手机扔进抽屉。
可下午办公室里,林梦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
"沈老师,你姑姑在给你介绍对象?"她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不是结婚了吗?"
"不用管。"
"你姑姑不满意你老婆?那也正常,毕竟年纪摆在那儿嘛。"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其实我觉得你姑姑说得有道理,你条件真不差,完全可以……"
"林老师。"我打断她。"你的古代文学课件是不是还没交?系主任催了两回了吧。"
林梦瑶的笑容收了收。
"行吧,不说了不说了。"
她转回自己的工位,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第八章
周二晚上,我和许若筠一起去医院看许正衡。
他的状态比上周差了不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了也说不了几句话就喘。
我们在病房坐了两个小时。
许若筠给父亲擦手擦脸,翻身拍背。手法非常熟练,比护工还专业。
出了医院,夜风有点凉。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你之前的工作……培训过护理方面的东西?"
"嗯,学过一些。"
"你以前的工作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走了几步,没回答。
然后说:"沈牧洲,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你反而更糊涂。"
"试试呢?"
"以后再说。"
她加快了步伐。
我跟上去,没再追问。
到了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暗着,看不清牌号。
许若筠的步子突然顿了一下。
很细微,要不是走在她旁边,根本注意不到。
她的目光往那辆车扫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
她一直没说话。
回到家,她说了句"我去洗澡",就进了卫生间。
我站在客厅,心里那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不对的地方了。
39岁没嫁过人。做过保密的工作。护理手法比护工还好。说话时偶尔冒出来的不容置疑的语气。看到一辆陌生黑车时那一瞬间的反应。
还有第一次见面时那道手腕上的烫伤疤痕。
她到底是什么人?
手机响了。
姑姑的电话。
"牧洲,周六的事到底去不去?刘静雅那边已经答应了,人家条件多好,你别犯糊涂……"
"姑姑,我说了,不去。"
"你……"
"我结婚了,这事已经定了。你再给我安排相亲,是让我当什么人?"
电话挂了。
我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许若筠洗完澡出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头发湿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姑姑?"
"嗯。"
"别跟她吵。她也是为你好。"
"她那不叫为我好,叫添乱。"
许若筠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她好像真的有点高兴。
"沈牧洲,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觉得她说得对。"
第九章
周六,姑姑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杀到了我们租的房子。
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就是照片上那个,刘静雅。28岁,大眼睛,长头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礼盒。
当时许若筠正在厨房做饭。
我开的门。
"姑姑,你怎么来了……"
"不请自来不行吗?"姑姑一脸笑地走进来,拉着刘静雅。"来来来,这是刘静雅,你周叔的外甥女。静雅,这就是牧洲。"
"你好。"刘静雅大方地伸出手。"久仰。"
我站在玄关,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厨房里传来炒锅铲勺的声响。
许若筠走了出来。
围裙还没解,手上拿着锅铲。
她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刘静雅。
什么都没说。
姑姑的目光落在许若筠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许若筠没化妆,穿着一件旧的棉布家居服,头发随便绑着。
旁边的刘静雅,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对比太明显了。
姑姑嘴角翘了翘。
"你就是若筠吧?我是牧洲的姑姑,这是小刘,我朋友的外甥女,过来坐坐。"
许若筠点了下头。
"坐吧。我去倒茶。"
她转身进了厨房。
姑姑拉着刘静雅在沙发上坐下,左看右看,评点这屋子。
"嗨,租的房子终归是租的,将来还是得买。牧洲你现在每个月到手多少?一万出头吧?在H市买房压力不小啊。"
我没接话。
"静雅家里在青山区有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收租。是不是?"
刘静雅笑了笑:"阿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啊。"姑姑看了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但声音足够让许若筠听见。"条件就是条件,摆在那儿的。"
许若筠端着茶盘出来了。
四杯茶,一一放好。
然后她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
姑姑看着她,问:"若筠啊,你今年多大了?"
"39。"
"在哪上班?"
"顺达贸易。"
"做什么的?"
"行政文员。"
姑姑"哦"了一声,意味很长。
"一个月工资多少?不方便说就算了。"
"四千出头。"
姑姑的嘴角又往上提了提。
刘静雅坐在旁边,略显不安地搅着杯子里的茶叶。
"若筠啊,我不是要你怎么样。"姑姑换了副语气,好像在跟晚辈讲道理。"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没正经工作,将来牧洲事业发展起来了,你能帮得上什么忙?你想过没有?"
我"嚯"地站起来。
"姑姑,够了。"
"我说的不对吗?"姑姑也站了起来。"你看看人静雅,28岁,硕士,护士长,家里有房。再看看……"
"请回吧。"
许若筠的声音。
不大,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她还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阿姨,您的好意我收到了。"她看着姑姑。"但这是我和沈牧洲的事。"
姑姑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什么意思?"
"您把话说开了,我也把话说开了。"许若筠把茶杯放到桌上。"您对这门婚事不满意,我理解。但婚是我们两个人领的证,不是您签的字。您可以不认可,但不能替他做决定。"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姑姑的脸涨红了。
"好,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沈牧洲,你看到了?"
她拉起刘静雅就往门口走。
出门的时候撂了一句:
"你要是后悔了,可别来找我。"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嗡嗡声。
许若筠把茶杯收起来,端回厨房。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
"面条快糊了。"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着。
半夜两点,我去厨房倒水。
客厅没开灯,但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
许若筠站在阳台上。
她的手机亮着屏,贴在耳边。
我没出声,但她的几句话飘了过来。
"……不用查了。跟这边没关系。"
停了一下。
"账上那笔拨给季明。项目材料你盯着,我月底前看终稿。"
又停了一下。
"开会的事你定,不用问我。但那个方案,驳回去重做,水平不够。"
她的声音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白天的许若筠,声音轻,节奏慢,说话总像是商量。
现在这个许若筠,语速快,吐字干脆,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像在调度什么,或者在指挥什么。
她挂了电话。
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我。
我们在暗中对视了几秒。
"渴了?"她先开口,语气已经切回了白天那个版本。
"嗯。"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拿了杯子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许若筠。"
"嗯?"
"你刚才那个电话……"
"工作上的事。"
"你不是在顺达贸易做文员吗?'方案驳回重做''项目终稿',这不像文员说的话。"
她看着我。
半晌,她说:"沈牧洲,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到底干什么的?"
"是。"
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
"过两天,我告诉你。"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说了,你会睡不着。"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站在客厅,心跳得很快。
什么叫"你会睡不着"?
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事是不能在半夜两点说的?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
她已经在厨房做好了早饭。白粥,煎蛋,小菜。摆得整整齐齐。
穿着那件旧棉布裙,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手上蹭了点面粉。
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
和昨晚阳台上那个下指令的人,像两个人。
我吃早饭的时候,楼下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许若筠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的神情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来的人是谁。
"你在这儿吃,我下去一趟。"
她拿了外套就出门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只有三个数字。
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看体型,四十来岁,身板挺直。
许若筠走到他面前。
那个男人对她弯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腰。
然后直起身,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话。
隔着窗户我听不真切,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
"许总。"
第十一章
我在窗边站了足足三分钟。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离开,许若筠转身上楼。
我退回餐桌前坐下,满脑子只有那两个字。
许总。
一个月薪四千的行政文员,值得一个西装笔挺的人追到家门口,九十度鞠躬?
门响了。
许若筠走进来,把外套挂回门后面。
"粥凉了吧?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我拦住她。"你先跟我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楼下那个人叫你什么?"
许若筠在我对面坐下。
沉默了五秒。
"叫我许总。"
"你是谁的总?顺达贸易的?那公司就十来个人。"
"不是顺达的。"
"那是哪儿的?"
她把桌上的碗筷拢了拢,好像在整理思路。
"清渠咨询。"
这三个字让我顿了一下。
清渠咨询,H市排名前三的商业咨询公司。去年还上过本地的财经新闻,说年营收过了两个亿。
"你在清渠工作?"
"不是工作。"她看着我。"是我开的。"
我的手搁在桌面上,半天没动。
"三年前我回国,用自己的积蓄注册了清渠。法人不是我,挂的是我一个旧交的名字。日常管理也是他负责。我只管大方向和核心决策。"
"那你为什么去顺达做文员?"
"掩护。"
"掩护什么?"
"我不想让我爸知道。"她的语气软了一点。"他病了之后,我怕他操心,也怕他觉得我一个人扛太多。所以对外就说在顺达做文员,工资四千,普普通通。他听了才安心。"
我看着她。
这个穿旧棉布裙、蹭着面粉的女人,是一家年营收两个亿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那你之前在国外的保密工作……"
"那是另一段。"她打断我。"以后再说。"
"你……"
"沈牧洲。"她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你上班要迟到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十分。确实要迟到了。
出门的时候,许若筠在身后说了一句。
"今天跟你说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时候没到。"
第十二章
到了学校,我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
上课时讲到李白的一首诗,张嘴说了句"清渠如许",学生都愣了。
下课后回到办公室,林梦瑶已经坐在对面了。
"沈老师,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
"没有。"
"昨天没睡好?"她歪着头。"你老婆没照顾好你吧?"
我没接话,打开电脑查邮件。
"哎,我跟你说个事。"林梦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上周系里开会,说下学期要引进一批青年学者。名额很紧。我听王主任的意思,优先考虑有学术资源的老师,你懂吧?就是看你背后有没有人脉、有没有项目。"
"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你现在是讲师,想升副教授就得拿项目。"她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你老婆要是能在人脉上帮帮你……不过她在小公司做文员,可能也帮不上什么。"
她叹了口气,一脸可惜。
"其实你要是找个条件好的另一半,起码在社交场合能拿得出手,对事业帮助也大。你看我们系张教授的太太,是市文联的副主席,张教授去年评上正高,多少沾了太太的光。"
"林老师,我不需要谁给我沾光。"
"我就是随口说说嘛。"她靠回椅子,翘了翘腿。"对了,下周五系里搞教师联谊,可以带家属。你带你老婆来吧?让大家认识认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很甜。
但那笑底下兜着的东西,我看得出来。
她就是想让许若筠出来亮相,然后被一群高校老师的太太们比下去。
"到时候再说。"
"一定来啊。"
林梦瑶走了之后,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清渠咨询"。
H市商业咨询行业头部企业。创始人兼法定代表人:季明。
季明。
就是昨晚许若筠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名字。"账上那笔拨给季明。"
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客户名单上有好几家本地排得上号的企业。
这些信息是公开的,但关于幕后实际控制人,一个字都没有。
许若筠藏得很干净。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陶靖远的。
"老沈,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你老婆那个顺达贸易。公司确实有个叫许若筠的文员,半年前入职的,每天按时打卡,没什么存在感。但……"
"但什么?"
"我那朋友说顺达贸易的老板姓季,叫季明。这个季明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清渠咨询的法人代表。清渠啊,H市做商业咨询的头牌。你老婆在季明的公司做文员,这不是巧了吗?"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老沈,你老婆跟清渠到底什么关系?"
"我再了解了解。"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那个穿棉布裙做早饭的女人,那个在阳台上用另一个声音打电话的女人,那个被我姑姑当面羞辱却面不改色的女人。
她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第十三章
周三下午,许正衡的精神好了一些。
我下课后去医院陪他。
到的时候,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深灰色大衣。
他站在病床边,双手握着许正衡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许若筠站在窗边,脸上是一种客气但保持距离的表情。
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许若筠看见我,走过来。
"进来吧。是我爸以前的同事,方学义,现在是H大的副校长。过来探病的。"
方学义听到动静,转过头看我。
"你就是沈牧洲?"他笑着伸手。"老许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最满意的学生。"
"方校长好。"
"叫我老方就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转头看许若筠。"若筠,你这几年在外面也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许若筠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方叔。"
方学义走的时候,在走廊里拉住我。
"牧洲,老许的身体你也看到了。你现在是他的女婿,他要是走了,若筠就只剩你了。她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多照顾她。"
"我会的,方校长。"
他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
"还有,若筠这个人,你别看她表面安安静静的。"
"嗯?"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算了,这话不该我说。总之你好好对她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七上八下。
又一个人跟我说"这话不该我说"。到底什么事是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的?
回到病房,许正衡已经睡了。
许若筠在收拾桌上的水果。
"方学义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嗯"了一声。
"他还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
许若筠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话?"
"他说你别看许若筠表面安安静静的。然后就不说了。"
许若筠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他多嘴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牧洲。"她直起身看着我。"你现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她的语气不重,但那种不容追问的笃定又冒了出来。
我闭了嘴。
但心里的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第十四章
周五,系里的教师联谊活动。
林梦瑶提前三天就问我带不带家属。
我本来不想去。
但许若筠听说了之后说:"去吧。总躲着也不是办法,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活动安排在学校附近的一家中餐厅。
我和许若筠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各系的老师带着家属,三三两两地聊天。
许若筠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黑裤子,平底鞋。头发还是简单扎着。没化妆。
在一群精心打扮的教授太太中间,她看起来确实不太起眼。
林梦瑶穿了条酒红色的长裙,妆容精致,远远看到我们就迎了上来。
"来了?这就是嫂子吧?"她热情地伸手。"我是梦瑶,文学院的,跟你老公在一个办公室。嫂子怎么称呼?"
"许若筠。"
"若筠姐,你可比我大好多呢。"林梦瑶笑着说,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
许若筠笑了一下,没接这茬。
坐下来之后,几轮敬酒寒暄过了,话题开始散开。
坐许若筠旁边的是王主任的太太,姓赵,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
赵太太上下扫了许若筠一眼。
"许老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
"哦。"赵太太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哪个公司?"
"顺达贸易。"
"没听过。大不大?"
"不大。十来个人。"
赵太太"嗯"了一声,转头就跟另一桌的人聊起来了。
那"嗯"里头表达的东西,全桌人都听得懂。
林梦瑶恰好这时接过话。
"若筠姐,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呀?美容?瑜伽?旅游?"
"看书。"
"哦……看什么书?"
"杂书。"
林梦瑶有点接不下去了。
"若筠姐真是低调。"她笑了笑。
又转头对另一个女老师说:"我觉得沈老师也是,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了。"
那个"太实在了"三个字,语气拐了个弯。
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听出了那层意思。
我正想说点什么打断,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若筠?"
我们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气场很足。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许若筠身上。
许若筠放下筷子,站起来。
"周伯。"
那个男人大步走过来。
我注意到,他经过好几桌人的时候,有不少教授太太认出了他。
赵太太的筷子都掉了。
"那不是……振达集团的周长河?!"
周长河走到许若筠面前,脸上的表情严肃里透着一种微妙的恭敬。
"若筠,我在附近办事,听说你在这儿,过来看看你。"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我们这桌,点了下头。
"打扰各位了。"
他又看向许若筠。
"过两天你方便的话,来家里一趟。你嫂子念叨你好久了。"
"好。"
周长河又跟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许若筠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了。
整个餐厅安静了三秒。
赵太太转过头看许若筠的表情完全变了。
"若筠,周长河你怎么认识的?振达集团啊,H市前五的企业!"
许若筠坐回位置,拿起筷子。
"家里长辈的朋友。"
赵太太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
林梦瑶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第十五章
联谊活动结束后的一周,关于许若筠和周长河的事在学校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版本,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许若筠是周长河的远房亲戚。
有人说许若筠以前是周长河公司的高管。
还有人说许若筠其实是什么大人物的女儿。
林梦瑶在办公室里旁敲侧击了好几次。
"沈老师,你老婆到底什么来头啊?跟周长河那么熟?"
"不清楚。"
"你们夫妻之间还有秘密呢?"
我没理她。
但我心里确实在翻涌。
周长河的事,许若筠没跟我解释过一个字。
那天晚上回家,我直接问了。
"周长河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许若筠正在切菜,手上的刀停了一停。
"我前一份工作的时候认识的。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就这样。"
"什么前一份工作?保密的那份?"
"嗯。"
"你帮过H市前五企业的老板?你之前到底在什么单位上班?"
她把菜放进锅里。油花噼里啪啦。
"沈牧洲,你着什么急?我说过,该你知道的时候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才算'该知道的时候'?"
她把火调小了一点。
"快了。"
又是这两个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想发火又发不出来。
这个女人的节奏永远不被别人带动。她永远是那个定节奏的人。
第二天,医院出了一件事。
许正衡的主治医生突然换了人。
原来的那个中年大夫换成了肿瘤科的主任,据说是整个H市最好的肿瘤科专家,排队要等三个月。
我问护士怎么回事。
护士看了我一眼。
"是许若筠女士申请的。院长批的。"
院长亲自批的?
一个文员有这种能量?
我去病房找许若筠。
她正在给许正衡喂水。
"你怎么让院长换了主治大夫?"
"打了个电话。"
"打给谁?"
"院长。"
"你认识院长?"
"院长姓韩,是周长河的大学同学。我让周伯帮忙说了句话。"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这算什么人情?"
"不算。"她放下水杯。"周伯欠我的人情,比这大得多。"
我张了张嘴。
合上了。
我发现自己完全摸不透这个女人。
第十六章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十月底。
H市师范大学五十周年校庆,搞了一场大型纪念活动。
全校师生加受邀嘉宾,将近两千人。
我作为文学院的老师,被安排在观众席第五排。
许若筠原本不想来,但许正衡在电话里说想看看学校的变化。
她代替父亲来了。
坐在我旁边,穿了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了起来。终于化了个淡妆。
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依然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很亮眼的类型。
林梦瑶坐在我前排。回头看了许若筠一眼。
"若筠姐也来了?今天打扮得挺好看的。"
许若筠点了点头。
林梦瑶转回去,小声跟旁边的同事嘀咕了几句。
我听见了一个词:"大教授的女儿",后面跟了一声没忍住的笑。
典礼开始了。校长致辞,领导讲话,校友代表发言。
到了"特别贡献嘉宾"环节。
主持人念出一个名字。
"有请清渠咨询创始人,为我校捐资五百万建设新图书馆的匿名捐赠人。经捐赠人本人同意,今天我们首次公开她的身份。"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有请,许若筠女士!"
全场先是一片安静。
然后掌声海浪一样拍过来。
许若筠站起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的表情里有一丝歉意。
"没来得及跟你说。"她低声说了四个字。
然后她走向台前。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穿棉布裙做早饭的文员。
她站得很直,步伐很稳。
台上的校长亲自迎了出来,双手握住她的手,连说了三个"感谢"。
台下,林梦瑶的笑容消失了。
赵太太差点把手里的矿泉水捏扁了。
我左边坐的老周,嘴张着合不拢。
"你老婆……就是清渠的那个……"
我没说话。
因为我自己也懵着。
许若筠拿起话筒。
"感谢母校的培养。我父亲许正衡,在这所大学教了四十年的书。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学校的图书馆能大一些。这笔捐款不多,算是替他了一个心愿。"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她放下话筒,走回来。
经过林梦瑶那一排的时候,林梦瑶的脸白了。
许若筠坐回我身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结束了回去给你做饭。"
我看着她。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想了想。
"不少。"
第十七章
校庆之后,林梦瑶连着三天没怎么跟我说话。
第四天,她主动来搭话了。
"沈老师,你老婆……许若筠原来是清渠的老板啊?"
"嗯。"
"那她怎么还在顺达做文员?"
"有她的原因。"
林梦瑶的表情很复杂。
她坐下来,翻了半天教案,忽然冒了一句。
"我觉得你老婆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她故意装成一个普通人,然后等别人都看不起她了,再来这一手。你不觉得很假吗?"
我放下笔。
"林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她不是在装。她就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林梦瑶的脸红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接话,转过头去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
第二天,系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听说许若筠捐了五百万?那个清渠咨询真的是她的吗?法人明明是一个姓季的。""会不会是挂名的?找个有钱人顶着?""你想想,一个39岁嫁不出去的女人,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是大老板,正常吗?"
这些话不是对着我说的。
是我路过办公室外面的茶水间时听到的。
说话的人里面,有一个声音很熟。
林梦瑶。
我没进去。
转身回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跟许若筠说了。
她正在整理许正衡的病历资料。
听完之后,她连头都没抬。
"随便说。"
"你不生气?"
"沈牧洲,我要是在乎别人说什么,早就活不到39岁了。"
她翻了一页病历。
"不过她这个人,你注意一下。"
"你说林梦瑶?"
"嗯。她对你有想法。之前你没结婚的时候她就盯着你了吧?"
我没回答。
但她说得没错。
"这种人不用理。但别让她太得寸进尺。"许若筠放下病历,看着我。"她如果只是嘴碎,就当耳旁风。但如果她开始做事,你告诉我。"
"做什么事?"
"你会知道的。"
第十八章
十一月初,系里年终评审启动。
副教授的名额今年只有一个。
竞争者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我和林梦瑶。
第三个是另一个系的老师,关系不大。
林梦瑶论文数量比我多两篇,但质量和引用量我占优。
关键在于项目经费。
谁能拉到横向课题的经费,谁的评审加分就高。
科研处的老张跟我提了一嘴:"牧洲,你今年要是能拉到一个三十万以上的横向项目,这个名额基本就是你的。"
三十万的横向项目,对一个刚调过来的讲师来说,几乎不可能。
我没人脉,没资源。
回到家,吃饭的时候随口聊到这事。
许若筠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什么类型的项目?"
"跟企业合作的研究项目,比如企业文化咨询之类的。"
"多少钱?"
"三十万以上。"
她"嗯"了一声。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一条微信。
许若筠发的。
"明天下午两点,你去一趟清渠咨询。地址我发你。找季明,他会安排。"
"安排什么?"
"你们谈一个关于H市中小企业品牌文化的研究项目。清渠出资四十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
"这是不是……太直接了?"
"怎么,怕人说你靠老婆?"
我沉默了。
"沈牧洲,你教书很厉害,论文也写得好。但你缺资源。资源不是天上掉的,是人给的。我给你搭个台,你自己唱。项目是真的,研究也是真的。你拿不出成果,这钱会追回来。"
我又沉默了半分钟。
"好。"
第二天,我去了清渠咨询。
一栋写字楼的整个12层。接待大厅宽敞明亮,前台的姑娘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沈老师好"。
季明是个瘦高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说话做事干净利落。
"沈老师,若筠姐交代了。项目方案我们已经起草好了,您过目确认后签合同。"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很规范,很专业。
全程没提许若筠一个字,只说"公司决策层批准"。
签完合同,我在写字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头顶"清渠咨询"四个金色大字。
这个女人到底还能给我多少惊讶?
第十九章
项目的事学校很快就知道了。
四十万横向课题,对文学院来说是个不小的数字。
科研处很快走完了立项手续。
评审加分拿到了。
但林梦瑶也没闲着。
她不知道从哪儿查到了清渠咨询和许若筠的关系。
周一下午,她在茶水间跟三四个同事"不经意"地聊起来。
"你们知道沈牧洲那个四十万的项目是哪来的吗?就是他老婆那个公司给的。"
"什么?那不是等于自己给自己发钱吗?"
"可不是嘛。这种项目能作数吗?利益关联的。"
"我听说清渠的法人是个姓季的,跟许若筠什么关系来着?"
"谁知道呢。反正这事用脚想都知道有猫腻。"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王主任耳朵里。
周二上午,王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牧洲,有人反映你的那个清渠项目存在利益关联。清渠的实际控制人是你爱人?"
"王主任,清渠的法人代表是季明。项目是通过正常商业渠道对接的,合同和流程都是合规的。"
"但如果你爱人确实是清渠的实际控制人,这在评审里会有争议。"
我的手捏紧了膝盖。
"王主任,项目是真实的,研究也是真实的。我可以用成果说话。"
王主任看了我半晌。
"先做着吧。但你心里得有数。"
出了办公室,林梦瑶正好在走廊里。
她靠在墙上,抱着课本,笑了一下。
"沈老师,没事吧?"
"你告的状?"
"什么告状啊?我就是跟同事聊天,刚好聊到了。"她歪了歪头。"你不会怪我吧?"
"林梦瑶,你要是对那个名额有信心,就拿作品说话。"
"我有信心啊。"她把课本抱得更紧了一点。"但你也得公平竞争才行啊,别靠关系。"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当天晚上,我跟许若筠说了这事。
她听完,放下手里的书。
"所以她要把清渠和你的关系捅出来。"
"嗯。"
"捅就捅。"许若筠的语气很平。"这个项目合同是走的正规招投标流程。法务那边查不出任何问题。她想告,随便告。但她要是想拿这事把你搞下来,那她太小看我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只能在暗处嚼舌头。要是她敢拿到台面上来说,我不介意让她知道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二十章
十一月中旬,许正衡的病情急转直下。
医生说,可能撑不到新年了。
我和许若筠轮流守在医院。
那几天她几乎没合过眼。
但即使这样,她的手机依然不停地响。
每次接电话,她都走到楼道里。
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偶尔,我能在她的眼底看到一种很深的疲惫。
周四晚上,我在病房门口撞见一个人。
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女人,四十多岁,短发,身材结实。
她站在护士站旁边,看到我就走了过来。
"你是沈牧洲?"
"是,你是?"
"我叫汤菁。以前跟若筠一起工作过。"
她打量了我两眼。
"若筠嫁的人,看着还不错。"
"你跟若筠以前一起……做什么工作?"
汤菁笑了一下。
"这事不归我告诉你。你问她。"
她看了一眼病房门口。
"我来看老许的。你帮我叫一下若筠?"
许若筠出来的时候,表情微微一变。
"阿菁?你怎么来了?"
"出差经过H市,顺路看看你。"汤菁拍了拍她的肩膀。"老许怎么样了?"
"不太好。"
她们走到楼道尽头,说了十来分钟的话。
我在门口等着。
汤菁走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小沈,你媳妇是个好人。对她好一点。她这些年,受的苦比你想的多。"
她走了。
许若筠回到病房,一言不发。
"汤菁是你以前的同事?"
"嗯。"
"什么单位的?"
"以后告诉你。"
"你每次都说以后。"
许若筠沉默了两秒。
"沈牧洲,你真的很急?"
"是。"
她看着窗外。
"那你记住一句话。我以前做的事,是为了这个国家。不是为了自己。"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落进我心里。
为了这个国家。
我说不出一个字。
第二十一章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H市商界年度论坛。地点在国际会展中心,到场的都是本地排得上号的企业家和行业人士。
我本来跟这种场合没有半点关系。
但清渠咨询是论坛的协办方之一,季明给了许若筠两张票。
"你跟我去一趟。"她说。
"去这种场合?我一个大学讲师?"
"带你认识几个人,对你以后的项目有帮助。"
我换了件正式的衬衫,跟着她去了。
到了会场,许若筠换了身装扮。
黑色的西装套裙,白衬衫,头发盘起来。
一双平底皮鞋,没戴任何首饰。
但整个人的气场和平日判若两人。
她走进大厅的时候,几个穿西装的人迎了上来。
季明走在最前面。
"若筠姐,都安排好了。您的位置在主桌。"
主桌上坐的是谁?
我看了一眼桌牌。
周长河,振达集团董事长。
韩德明,H市中心医院院长。
还有三四个企业老板,每一个都是本地新闻上见过名字的人物。
许若筠走到主桌前,那些人纷纷站了起来。
周长河第一个伸出手。
"若筠,好久不见。"
韩德明也迎过来。
"许总,上回的事还没当面谢你。"
一个做房地产的老板紧跟着。
"许总,下回有空一定来我公司坐坐,好多事想请教。"
我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一幕。
穿棉布裙,做早饭,在小公司打卡的许若筠。
此刻被H市商界的头面人物围成了一圈。
每个人对她说话的时候,姿态都是微微前倾的。
不是客气。
是尊重。
甚至是敬畏。
论坛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了一个消息。
"清渠咨询今年被评为H市年度最具影响力咨询企业。请清渠创始人许若筠女士上台领奖。"
台下掌声雷动。
我也在鼓掌。
但我的手有点抖。
许若筠上台,接过奖杯。
台下有几千双眼睛看着她。
她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清渠做的不是大事,只是该做的事。"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她走下台,经过我身边。
看了我一眼。
"回去给你做面条。"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林梦瑶如果在现场,她会怎么想?
我替她想了想。
大概会想钻到地缝里吧。
第二十二章
论坛的事很快传到了学校。
有老师在朋友圈发了现场照片,其中一张里面有许若筠上台领奖的画面。
标题写的是:"H市年度最具影响力企业,创始人居然是我们学校老师的太太。"
文学院的群里炸了。
"这就是沈牧洲的爱人?!"
"清渠啊,年营收两个多亿那个?"
"怪不得那个四十万的项目来得那么利索。"
"所以林梦瑶说的那些话……"
没人接这最后一句。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林梦瑶那几天没来办公室。请了病假,说是感冒。
王主任找我谈了一次话。
"牧洲,项目的事,之前是有人反映了情况。但我调查过了,合同流程合规,研究成果也是交了的。这个事不影响你的评审。"
"谢谢王主任。"
"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林梦瑶前段时间向科研处举报你的项目存在利益输送。科研处查了,没有问题。但这件事的处理,系里还在讨论。"
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回到办公室,林梦瑶的工位空着。
她的茶杯还在,杯壁上残留着口红印。
我坐下来。
手机响了。
许若筠的消息。
"学校那边有什么动静?"
"都知道了。林梦瑶请病假了。"
"嗯。她接下来大概率会找我的人打听消息,或者拉拢你身边的朋友来试探。"
"你怎么知道?"
"这种人我见过太多了。输了不甘心,会继续折腾。但她翻不起什么浪。"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沈牧洲,我以前对付的人比她难缠一百倍。她在我眼里,就是个在背后嚼舌头的小角色。"
她打了一行字过来。
"但你别大意。小角色有时候也会咬人。"
第二十三章
十二月初,许正衡的状态越来越差。
医生已经发了两次病危通知。
许若筠基本住在了医院,我下了班就过去。
周二的晚上,我在病房里守夜。
许若筠出去打电话了。
许正衡突然醒了。
他的意识时好时坏,这次难得的清醒。
"牧洲……"
"许老师,我在。"
"若筠……对你好不好?"
"很好。"
"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他的声音细如蚊蚋。"她18岁就走了……组织上选的她……十几年没着过家……"
我心跳加速。
"组织上?什么组织?"
"她……做的是……"
他的眼睛又开始闭上。
"许老师?许老师!"
没声音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跳动。
他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
组织上选的她。十几年没着家。
这些碎片信息在我脑子里反复撞。
18岁就走了。组织上选的。
什么样的组织?什么样的工作需要一个18岁的女孩离家十几年?
许若筠推门进来了。
看到我的表情,她停了一步。
"我爸说了什么?"
"他说你18岁就走了,组织上选的你。"
许若筠的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他糊涂了,说胡话。"
"许若筠,你到底是不是军人?"
她站在门口,没动。
沉默了很久。
"不是军人。"
"那是什么?"
"沈牧洲。"她走到窗边坐下。"我18岁那年通过了一项选拔。在海外工作了十五年。做的事牵涉国家层面,有保密年限。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解密。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
"所以你手腕上那道疤……"
"工作留下的。"
"你一个人在外面十五年,没有朋友?没有感情?"
"有朋友。感情没有。"她的声音很轻。"那种工作不允许。"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被选中。
在海外待了十五年。
回来之后没有青春,没有婚姻,只有一个病危的父亲。
"你后悔吗?"我问。
"不。"她摇头。"我做的事,值得。"
她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
第二十四章
十二月中旬。
林梦瑶"病假"结束,回来上班了。
但她变了一种打法。
不再在背后嚼舌头。
她开始笑脸相迎。
"沈老师,中午一起吃饭?我请客。"
"不用了。"
"别这么见外嘛。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她每天都来搭话。客气、热情、体贴。
但我看得出来,她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第三天,她在办公室当着老周的面说了一番话。
"老周,我觉得我之前太小心眼了。沈老师老婆那么厉害,我嫉妒了。你说人家许总,年营收两个多亿的企业老板,却甘愿在小公司做文员陪老公,这种境界,我比不了。"
话说得漂亮。
但"甘愿在小公司做文员"这几个字,拐着弯地在提醒所有人:许若筠隐瞒过身份。
老周"嗯嗯嗯"了几声,没接话。
周四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H市晚报的一个记者。
"沈老师您好,我们在做一篇关于H市杰出女性创业者的报道。您爱人许若筠女士是清渠咨询的创始人,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是一位女性朋友推荐的。她说跟您是同事。"
我挂了电话。
林梦瑶。
她想把许若筠推到公众面前。
一个有保密背景的人,最怕的就是曝光。
她不知道许若筠的过去,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许若筠不想出名。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帮她出名。
我回到家,跟许若筠说了这事。
她正在叠衣服。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她找记者来挖我?"
"嗯。一个H市晚报的。"
"挖什么?挖清渠的背景?还是挖我个人的经历?"
"说是做女性创业者报道。"
许若筠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她越来越大胆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关上柜门。"该来的让它来。不过……"
她转过身。
"下周学校有年终表彰大会对吧?"
"对。"
"我到时候去一趟。"
"你去干什么?"
"送个东西。"
第二十五章
年终表彰大会。
H市师范大学大礼堂。
全校教职工加领导,七八百人。
这次是校长亲自主持。内容包括年度优秀教师表彰、科研成果通报,还有一个"社会贡献特别致谢"的环节。
我坐在文学院那一排。
林梦瑶坐在我右边隔了两个座位。
今天她穿得很正式,一套白色的套裙,珍珠耳环,妆容比平时还精致。
"社会贡献特别致谢"环节开始。
校长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除了之前公布的五百万图书馆捐赠之外,清渠咨询近日又向我校追加了一笔三百万的教育基金捐赠。这笔基金将专门用于资助文学院和历史系的优秀青年教师出国深造。"
台下一片低语。
"请清渠咨询的创始人许若筠女士上台。"
许若筠从侧门走进来。
今天她没穿棉布裙。
黑色的西装,白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低跟的皮鞋。
没有首饰,没有妆容。
但她走进来的刹那,半个礼堂的目光都汇到了她身上。
不是因为穿着。
是气势。
校长迎上去,双手握住她的手。
"许女士,感谢您的贡献。您和您父亲许正衡教授为我校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许若筠接过话筒。
她没看台下。
"我父亲许正衡,在这所大学教了四十年。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年轻老师有更好的发展机会。这笔钱不多,但我希望它能帮到真正踏实做学问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同时,我想借这个机会澄清一件事。近期有人向媒体提供信息,试图渲染我的个人经历。我的过去涉及机密工作,有法律保护。任何个人或媒体未经许可公开我的相关信息,清渠的法务团队会依法追究。"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
扫到文学院那一排时,停了一秒。
不是看我。
是看我旁边的方向。
林梦瑶。
林梦瑶的脸在两秒之内从白变红。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若筠放下话筒。
"谢谢大家。"
走下台的时候,经过文学院那一排。
她没看林梦瑶。
但林梦瑶低下了头。
周围的人都在鼓掌。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王主任从后排探过头来,看了林梦瑶一眼,又缩了回去。
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所有人都看懂了。
大会结束后,好几个老师围过来跟我寒暄。
"沈老师,你爱人太厉害了。"
"许总气场真强啊。"
"你可太低调了,这种老婆藏着不说。"
我礼貌地应着。
林梦瑶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个人往侧门走了。
没跟任何人说话。
第二十六章
当天晚上,姑姑的电话来了。
"牧洲,你媳妇是不是什么大老板?我看到你同学发的朋友圈了。"
"嗯。"
"那……那我之前……"
"姑姑,你之前说了不少过分的话。当着她的面带别的女人来我家,你觉得合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我那也是替你着急……"
"她是一家年营收两个多亿公司的老板。她之前做文员是不想让她爸操心。你说她没本事,说她配不上我,说她嫁不出去有问题。姑姑,你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没反驳过。你知道为什么?"
"……"
"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她见过的世面,比你我加起来都多。她不屑于跟你吵。"
姑姑半天没出声。
"那我……要不要打个电话跟她道个歉?"
"不用了。"我说。"你以后对她尊重一点就行。"
挂了电话,许若筠正好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
"你姑姑?"
"嗯。知道你的事了。"
"她想道歉?"
"是。"
许若筠把水果放到茶几上。
"不用。道歉也改不了她这个人。她以后不来添乱就行了。"
第二天。
林梦瑶没来上班。
又请了假。这次没说理由。
老周悄悄跟我说了一句。
"科研处那边查了林梦瑶举报你项目的事。结论是举报不实,恶意举报。系里已经上报了。"
"怎么处理?"
"听说在讨论通报批评。"
我"嗯"了一声。
下午,一个让我意外的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刘静雅。
就是姑姑介绍的那个28岁的姑娘。
她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市二院的工牌。
"沈老师,打扰了。"
我站起来。
"刘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道歉的。"她站得很直。"之前你姑姑带我去你家的事,我想了很久。当时我就不应该去。沈阿姨跟我说你跟你太太感情不好,可能会离婚。我不该信这些话。"
"你不用道歉。你也是被我姑姑架上去的。"
"但我应该有判断力。"她认真地看着我。"昨天我看到朋友圈里你太太在校庆上的消息。我这才知道,许若筠……她比你姑姑说的厉害得不是一点半点。沈阿姨当面那样对她,她一声没吭。"
她顿了一下。
"了不起。换了是我,做不到。"
她鞠了个躬,走了。
第二十七章
十二月下旬。
系里的年终评审结果出来了。
副教授名额,给了我。
论文质量、横向课题、教学评价,三项综合评分,我排第一。
林梦瑶排第二。
结果公布那天,林梦瑶回来了。
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老周进来看了一眼,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梦瑶突然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恭喜你,沈老师。"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谢谢。"
"你赢了。"
"不是赢不赢的事。大家凭实力说话。"
她低下头。
"沈老师,我承认我嫉妒你。从你一来文学院我就嫉妒你。你学历比我好,论文比我强,学生评价比我高。我什么都比不过你。所以我就想……如果你太太是个拿不出手的人,起码在这件事上我能有点优越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结果连这个都没有。"
"林梦瑶,你的古代文学功底很好。上次你发的那篇关于唐传奇的论文,我看了,写得确实好。"
她抬起头看我。
"你不恨我?我背后捅了你那么多刀。"
"恨有什么用?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以后改了就行。"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回了工位。
那天下午,她去了王主任办公室。
待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老周跟我说:"林梦瑶跟王主任承认了是她联系记者和举报项目的事。主动写了检讨。"
"处分呢?"
"通报批评,取消今年评优资格。"
我点了点头。
她比我想的有勇气。
但代价也不小。
晚上回家跟许若筠说了这事。
她在厨房切菜。
"她认了?"
"认了。主动的。"
"那她还算有点底线。"许若筠把菜丢进锅里。"有些人做了坏事,一辈子都不认。她起码能认。"
"你就这样放过她了?"
"沈牧洲,我从来没有把她当对手。"
她翻了一下锅铲。
"她跟我不在一个赛道上。我要是认真对付她,她连翻身的机会都不会有。但没必要。她顶多是嘴碎心窄,不是坏到骨头里的那种人。"
"那什么人算坏到骨头里的?"
许若筠想了想。
"我以前遇到过。那种人你不用对付。他们最后都自己把自己毁了。"
第二十八章
十二月三十号。
许正衡走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直线。
许若筠坐在病床边。
她握着父亲的手,没哭。
一滴泪都没有。
但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我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在发抖。
"若筠。"
她没出声。
好久之后,她开口了。
"他走得安心。"
只有四个字。
葬礼安排在三天后,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许正衡生前的几个老同事、几个学生、方学义、周长河。
还有汤菁。
她穿了一身黑,站在最后面。
追悼会上没有喧哗。许若筠站在最前排,始终没有掉泪。
但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她一个人站在墓碑前。
我在十米外的台阶上等她。
等了四十分钟。
她走过来了。
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回家吧。"
"好。"
车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
"沈牧洲。"
"嗯。"
"谢谢你陪我爸走完最后这段路。"
"许老师对我有恩。"
"不是说恩。"她睁开眼,看着我。"你这几个月,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不是因为恩情,是因为你真的把他当家人了。"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到了某个时间点,许正衡已经不只是我的恩师了。他是我的岳父。一个我真心想陪到最后的老人。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当初答应娶我,是因为恩情。但这几个月……你对我好,不全是因为恩情了吧。"
我看着窗外。
"不全是。"
她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到,她靠车窗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碰我的手。
但没碰。
第二十九章
一月。
新年那天,我和许若筠在家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
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其中一道糖醋排骨,是当年她在许正衡家第一次给我做的那个菜。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清渠的事还得管一段时间。再过五年,等公司稳定了,我打算退下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也许去支教。我爸年轻时候的愿望就是去偏远地区教书。他没去成,我替他去。"
"需要我吗?"
她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我说,如果你去支教,需不需要我一起。"
她放下筷子。
看了我很久。
"沈牧洲,你是在说……你不想离婚了?"
"对。"
她没有马上回答。
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
"先喝汤。这个话,吃完饭再说。"
我喝了一口。
"许若筠。"
"嗯。"
"你之前问我,你觉得像你这样的人,还配谈爱情吗?"
"嗯。"
"你配。"
她端汤的手停住了。
放下碗。
她抬起头。
那双黑得发沉的眼睛里面,第一次有了我看得懂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疏离。不是笃定。
是心动。
"你确定?我39岁了,长相普通,脾气也不算好。过去的事有些一辈子都不能告诉你。"
"我确定。"
"你不后悔?"
"不后悔。"
她低下头。
好半天。
然后抬起来。
"那我也不后悔嫁给你。"
她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不是客气的、疏离的、轻描淡写的那种。
是真的。
第三十章
五年后。
清渠咨询的年营收突破了五个亿。
许若筠兑现了承诺,退了。
把公司交给季明全权管理。
她在H市郊区买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了满墙的蔷薇。阳光好的时候,她就坐在藤椅上看书。
我评上了正教授,在H市师范大学带研究生。
那个四十万的横向课题后来变成了一个系列项目,做了三期。
陶靖远来H市出差,在我家吃了一顿饭。
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在门口抽了根烟。
"老沈,当年我劝你别娶她。"
"记得。"
"你看看现在。"他看了一眼屋里正在浇花的许若筠。"我要是有你这运气,做梦都得笑醒。"
"不是运气。"
"那是什么?"
"是许老师看人准。"
陶靖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姑姑现在逢年过节都来我们家吃饭。
每次来都抢着帮许若筠干活儿。
许若筠也不计较,该让她端菜就端菜,该让她洗碗就洗碗。
两个人相处得还算平和。
有一次姑姑私底下跟我说:"你媳妇这种人,我这辈子头一回见。那么大的老板,还能做那种保密的大事。可你看她在家跟个普通人似的,做饭洗碗扫地什么都干。你说她图什么呢?"
"图过日子呗。"
"也是。"姑姑叹了口气。"当初我那个眼力,不提也罢。"
林梦瑶第二年调去了另一所大学。走之前请我和老周吃了顿饭。
席间她说了句话。
"沈老师,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后来才知道,真正聪明的人从不跟人比。你太太就是那种人。"
"你以后也会是。"
她笑了笑,没接话。
每年清明,我和许若筠会去许正衡的墓前坐一会儿。
带一壶茶,几块桂花糕。
许若筠会跟墓碑说几句话。
都是些家常。
"爸,牧洲今年带了三个研究生,忙得跟陀螺似的。"
"院子里的蔷薇开了,比去年还多。"
"清渠今年捐了一百万给你以前教过的那所中学,盖了个新图书馆。用你的名字命名的。"
说完这些,她就安静地坐着。
我坐在她旁边。
风吹过来,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有一次她突然说:"沈牧洲,你当初在咖啡馆问我配不配谈爱情。"
"嗯。"
"我那时候觉得不配。"
"现在呢?"
她偏过头看着我。
三十九岁嫁给我的时候,她眼睛里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四十四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全看得懂了。
"现在觉得,你配。"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墓碑上许正衡的照片,也像在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