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直播间哭得妆都花了。
“沈鹿,你高中三年把我关在厕所里泼冷水,你忘了吗?”
弹幕炸了,热搜爆了,全网都在骂我。
我的手机响个不停,代言方说要解约,剧组说暂时停我的戏。
经纪人急疯了:“鹿鹿,你快说句话啊!”
我拿起手机,打下了一行字。
但我没有发出去。
因为我想看看,这场戏,她到底准备怎么唱下去。
三天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苏瑶把我告了。
法庭上,她挺着孕肚,字字泣血:
“沈鹿高中三年对我实施校园霸凌,导致我多次自残、抑郁,到现在都无法正常生活!”
旁听席上,对我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下一秒,我的律师站起来,提交了一份证据。
全场死寂。
1.
杀青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卸了妆,窝在酒店的沙发里刷手机,手指习惯性地点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的名字,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沈鹿霸凌#
我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点进去,是一条直播切片,已经千万播放了。
画面里,苏瑶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衬衫,头发散着,眼睛哭得红肿。她用手背擦眼泪,声音沙哑:
“我今天站出来,是因为我不想再忍了。”
“沈鹿,你高中三年对我做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把我关在厕所里,冬天往我身上泼冷水,撕我的作业本,让全班孤立我。我那时候才十六岁,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多次想过死,我胳膊上全是疤。到现在,我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封闭的空间里。”
弹幕滚得飞快:
【我靠,沈鹿是这种人??】
【难怪她从来不提学生时代,原来有黑历史!】
【苏瑶太可怜了,这姐姐我看过她演的戏,挺温柔的一个人,被欺负成这样还能保持善良】
【沈鹿滚出娱乐圈!】
【霸凌犯必须道歉!】
苏瑶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我不需要赔偿,我只想要一个道歉。沈鹿,你欠我一句对不起。”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三百万,评论区全是心疼苏瑶、骂我的。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拿起手机,想发微博澄清,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忽然停住了。
我说什么?
我说我没做过?
谁会信?
一个当红女演员,一个新晋小花,人家有心理诊断书,有自残的照片,有“同学”愿意作证。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我没做过”。
网友会信谁?
经纪人的电话打进来了,声音急得变了调:
“鹿鹿,你看热搜了吗?公司公关部已经在处理了,你先什么都别说,别发微博,听见没有?”
“代言方那边怎么说?”我问。
她沉默了。
那种沉默,就是答案。
“两个代言在问情况,剧组那边也说……先看看风向。”她的声音很低,“鹿鹿,你到底有没有……”
“我没有。”我说。
“那你就咬死了不认,公司会帮你——”
“咬死了不认?”我打断她,“你觉得我说‘我没做过’,会有人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鹿的人设是什么?高冷、不好惹、脾气硬。出道十年,合作过的演员说她“难搞”,采访里说话从不拐弯。粉丝说我真性情,黑粉说我情商低。
这样一个“强势”的女人,被人指控霸凌。
画面太“合理”了。
“先查。”我说,“查她到底是谁,查她跟我有没有交集。”
挂了电话,我翻出苏瑶的微博主页,一张一张看她的照片。
我不认识她。
我真的不认识她。
可她的指控那么具体,关厕所、泼冷水、撕作业本。她说得出细节,说得出发生的地点——育才高中。
我没去过那个地方。
我从来就没去过。
我的手机又震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鹿,你以为你不承认就没事了吗?你当初怎么对我的,我都记得。这次,你跑不掉了。”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2.
第二天一早,苏瑶的工作室发了一纸声明:
“针对近期网络热议的校园霸凌事件,苏瑶女士已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被告为演员沈鹿。苏瑶女士不求赔偿,只求一个公道。”
声明的最后,附了一句: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转发量一小时破百万。
评论区全是三个字:
支持瑶瑶。
支持瑶瑶。
支持瑶瑶。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代言方正式通知解约,剧组说“为了不影响项目,建议您暂时休息”。经纪人说,公司的股价都跌了。
“鹿鹿,你到底认不认识她?”经纪人又问了一遍。
“不认识。”我说,“我查过了,我高中不是在那儿上的。”
“那你高中在哪儿上的?”
我没回答。
因为这事说出来,比霸凌指控更麻烦。
第三天,法院的传票到了。
我被起诉了。
不是诽谤,不是名誉权,而是苏瑶以“人格权侵害”为由,要求我在全网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一元。
一块钱。
她要的不是钱,是我的命。
开庭那天,我按时到了法院。
我刚走进法庭,就看见原告席上坐着的苏瑶和她妈妈。
苏瑶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扎起来,眼睛下面盖了很厚的遮瑕,但还是能看出浮肿。她看见我进来,身体明显往她妈妈那边缩了一下,像受惊的兔子。
她妈妈一把搂住她,瞪着我:
“瑶瑶别怕,妈在这儿。今天这么多人在,妈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我在她们面前站定,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向被告席。
苏瑶妈妈的演技比她女儿好多了。
法槌落下,正式开庭。
原告律师率先站起来:
“首先,请受害人陈述事件经过。”
苏瑶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高一那年,我转学到育才高中。第一天报到,沈鹿就在全班面前嘲笑我的校服‘土’。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后来,事情越来越过分。”
她开始掉眼泪:
“她让我给她写作业,写不完就当众扇我耳光。冬天的时候,她把我拖进厕所,拿冷水从头泼到脚。我发着高烧,她也不让我去医务室。”
“她撕了我所有的课本和笔记,还警告全班的同学,谁敢跟我说话,就是跟她作对。我整整三年,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苏瑶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妈妈在旁边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说:
“我女儿那时候天天回家哭,身上全是伤,我问她怎么了她不敢说。后来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遗书……”
苏瑶妈妈站起来,声音尖利:
“法官,我女儿当时才十六岁啊!她被这个恶毒的女人欺负了三年,到现在都不敢一个人出门,不敢跟人说话,连工作都受了影响!”
“这种人就该让她身败名裂!让她也尝尝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
旁听席响起了压抑的议论声,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小声骂我:
“真不是人。”
“大明星了不起啊?把人家一辈子都毁了。”
“你看她那张脸,坐在那儿一点表情都没有,冷血动物。”
我坐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地听完。
然后我举手,法官示意我发言。
我站起来,看着苏瑶,问了一句话:
“你说我高中把你关厕所里泼冷水?”
苏瑶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说你转学到育才高中,高一第一天就被我盯上了?”
她又点头。
“你确定,那个霸凌你的人,是我?”
苏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在装什么”的愤怒:
“沈鹿,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旁听席有人喊了一句:
“这女的还想抵赖!证据都摆出来了还嘴硬!”
法官敲法槌:“肃静!”
3.
苏瑶的律师站起来:
“法官大人,我方有关键证据。”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叠材料,投影到大屏幕上。
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屏幕上的对话框里,一个叫“沈鹿”的头像发了一串消息:
“明天上学,把你新买的球鞋带给我。”
“不给我你就等着瞧。”
“你这种垃圾,就不该来我们学校。”
苏瑶的律师提高声量:
“以上是我方委托技术机构,从苏瑶女士旧手机中提取的聊天记录截图。经鉴定,发送消息的账号,与被告沈鹿女士的社交账号高度匹配。”
他又放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高中毕业照。
三十多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成三排,苏瑶的律师把照片正中间的一个女生圈了出来。
那个女生的脸,被打了马赛克。
“为了保护其他同学的隐私,我方对照片进行了处理。但经多位‘育才高中XX届’毕业生辨认,被圈出的人,正是被告沈鹿本人。”
旁听席炸了:
“铁证如山了!”
“人证物证都有,看她怎么编!”
“这种人就该封杀!让她彻底滚出娱乐圈!”
苏瑶妈妈指着我骂:
“你这个毒妇!我女儿被你毁了,你现在还想装无辜?老天有眼,今天就是你的报应!”
在一片怒骂声中,我慢慢站起来。
“你凭什么说,那个照片里的人就是我?”
苏瑶的律师嗤笑一声:
“证人已经辨认过了,被告还要否认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当然要否认。”
“因为那张照片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苏瑶的律师冷笑了一声:
“被告,证据是经过多位同学辨认的,不是你空口否认就能推翻的。”
苏瑶浑身发抖:
“那时候我已经转学了,但她还是打电话来威胁我。沈鹿,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程度才算完?”
她妈妈哭着拍桌子:
“法官你看啊!这个女人的声音,我听了三年,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她!就是她害的我女儿!”
旁听席彻底炸了,有人站起来喊:
“这种人还当什么演员?让她滚出娱乐圈!”
“还得让她坐牢!”
法官重重敲法槌:“肃静!肃静!”
我看向苏瑶:
“你说你被我欺负了三年。那我问你,你转学过几次?”
苏瑶愣了一下:“一次。”
“转到哪儿了?”
“……育才。”
我点头:“所以你高中三年,只上了育才一所高中,没有转过其他学校?”
苏瑶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律师接过话:“我方当事人——”
“让她自己回答。”我打断他。
法官看向苏瑶:“原告,请回答被告的问题。”
苏瑶低下头,声音很小:“……没有。”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苏瑶的律师皱眉:“被告,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没理他,转向法官:
“法官大人,原告的所有指控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我和她,在同一所高中,同一年级。”
“对不对?”
苏瑶的律师点头:“当然。”
“那就行了。”我收回目光,看着苏瑶,“因为你说的高中,我根本就没去过。”
全场安静了一瞬。
苏瑶的律师皱眉:“被告,你——”
“我说,我没上过育才高中。”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原告律师嗤笑:“被告,你说你没上过育才?那你上的哪所高中?”
我说:“我压根就没上过高中。”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苏瑶擦着眼泪,声音发颤:
“那张照片我保存了十年。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一个字、每一张截图都是真的。沈鹿,到了这一步,你还要睁眼说瞎话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靠在妈妈身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旁听席又有人骂我:
“你看她那副嘴脸,冷冰冰的,一看就没少欺负人。”
“就是,证据都摆出来了还死不认账。”
我冷笑一声:
“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一张马赛克的照片就认定是我?”
原告律师嗤笑:
“既然被告觉得证据不够,我方还有。”
他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样东西,投影到大屏幕上。
是一段录音。
法庭的音响里传出一个女声,带着不耐烦的腔调:
“你以为转学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识相的就闭上嘴。”
“要是敢告诉老师,你试试看。”
苏瑶的律师转向全场:
“这是一段十年前的电话录音。经技术对比,录音中说话者的声纹特征,与被告沈鹿公开采访中的声音,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4.
然后旁听席爆发出一阵笑声:
“没上过高中?”
“她自己就是个九漏鱼?”
“不是,一个明星说自己没上过高中,这是什么新式洗白法?”
苏瑶的律师也笑了:
“被告,你是一名公众人物,你的履历上写着——”
“我的履历不是我写的。”我打断他,“是公司写的,是经纪人写的,是公关团队写的。我从来就没说过我上过高中。”
苏瑶的律师脸一沉:
“法官大人,被告这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她的学历与她是否对我方当事人实施霸凌,没有直接关系。”
“有关系。”我说,“因为原告说我霸凌她的唯一‘证据’,就是一张育才高中的毕业照。”
我看着苏瑶:
“我根本没上过育才高中,那照片里的人怎么可能是我的?”
苏瑶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鹿,你为了不认账,连自己上没上过高中都要撒谎?”
旁听席立刻有人响应:
“对啊!她说不认识就不认识?证据都摆在那儿了!”
“当明星的,什么谎说不出来?”
苏瑶的律师趁热打铁:
“法官大人,被告声称自己‘没上过高中’,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而我方提供的声纹鉴定、聊天记录、毕业照辨认,均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转向我,语气笃定:
“被告,你说你没上过育才,那请你回答——你初中的下一阶段,是去哪儿了?”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回答不上来了?”
整个法庭的目光都盯着我。
有的鄙夷,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
苏瑶擦了擦眼泪,轻声说:
“沈鹿,你认了吧。你道个歉,我不追究了。”
我没看她。
我看向我的律师。
他朝我点了点头。
我从被告席站起来,看着法官:
“法官大人,我方有一份证据,请求提交。”
法官点头后,我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
当我把那张纸举起来的时候,法庭里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消失了。
那是一份入职登记表的复印件。
日期是十一年前的夏天。
上面贴着一张十六岁少女的照片,扎着马尾辫,穿着廉价的T恤,眼神怯生生的。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
我的名字。
我的身份证号。
还有我的学历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四个字:
初中毕业。
旁听席死寂了几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初中毕业??”
“她真的没上过高中?!”
“那苏瑶说的那些事——关厕所、泼冷水,全都是在哪儿发生的?”
“不对啊,那苏瑶认错人了?”
法官重重敲法槌:“肃静!肃静!”
苏瑶的脸,彻底白了。
5.
法官接过那份入职登记表,仔细看了好几遍,抬头看向我:
“被告,这份文件的来源是?”
“南方市志达电子厂。”我说,“我十六岁初中毕业后,在那里工作了两年。”
我转向全场:
“原件在工厂的人事档案里,这份是复印件,上面有工厂的公章和经办人的签字。如果法庭需要核实,可以随时调取。”
苏瑶的律师明显慌了,但他很快稳住了阵脚:
“法官大人,被告提交的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
“怎么没有关联?”我打断他,“原告指控我在‘育才高中’霸凌她三年。可我十六岁就进厂打工了,我根本没有上过高中。请问,我是怎么穿越到育才高中去霸凌她的?”
旁听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苏瑶的律师脸色很难看,低头跟苏瑶快速说了几句话。
苏瑶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妈妈倒是反应快,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叫:
“你骗人!你一个当大明星的,怎么可能没上过高中?!你肯定在撒谎!”
我看了她一眼:
“阿姨,我骗没骗人,工厂的入职记录和社保缴存记录不会骗人。法警可以现在就派人去调取,我等着。”
法官沉吟片刻:
“鉴于被告提交了新的关键证据,本庭宣布休庭,明日上午九点继续开庭。休庭期间,法警将陪同双方前往相关部门,核实被告的学历及工作经历。”
法槌落下。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苏瑶妈妈突然从原告席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你拿出个破纸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女儿的一辈子都被你毁了,你别想跑!”
法警拦住了她。
我看着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休庭后,经纪人在法院门口等我,一脸震惊:
“鹿鹿,你真的没上过高中?”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跟她合作五年了。
她不知道我从哪儿来,不知道我爸妈是谁,不知道我十六岁就进了工厂。
她只知道我是“沈鹿”——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演员,一个不需要靠学历说话的明星。
但这个“不需要靠学历说话”的人设,今天被我自己亲手拆了。
“我没说过我上过高中。”我说。
经纪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天,法庭再次开庭。
法官宣布:
“经核实,被告沈鹿提交的志达电子厂入职登记表真实有效。该厂人事档案显示,沈鹿于十一年前入职,学历为初中毕业。根据社保记录,沈鹿自十六岁起在该厂连续缴纳社保两年,期间无任何高中入学记录。”
法官看向苏瑶:
“原告,被告没有上过高中。你指控她在高中时期对你实施霸凌,本庭需要你对此作出解释。”
全场的目光汇聚到苏瑶身上。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妈妈也在原告席上慌了,嘴巴张了好几次,就是没说出话来。
6.
苏瑶的律师额头冒汗,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
“法官大人,即使被告没有上过育才高中,也不能排除——不能排除被告通过其他方式,对我方当事人造成伤害的可能性。也许被告当时是去育才找朋友——”
“法官。”我举手。
法官示意我发言。
我看着苏瑶的律师:“您是律师,应该知道‘可能性’不能作为证据。”
“我的当事人指控我‘高中三年长期霸凌’——具体的地点、具体的时间段、具体的学校,她都说得清清楚楚。现在证明我没上过那所高中,您的结论是‘也许我通过其他方式伤害了她’?”
旁听席安静了。
苏瑶的律师说不出话。
我转向苏瑶:
“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指控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
苏瑶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
“就是你。”
旁听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也怔了一下。
铁证如山——入职记录、社保、工厂档案,全在这儿了。她还要咬死是我?
苏瑶的律师赶紧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当事人,请——”
“我说就是她!”苏瑶突然拔高了声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上过高中,我不知道她那些记录是怎么回事,但欺负我的人就是她!”
她指着屏幕上的毕业照:
“你们看看那张脸!她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苏瑶妈妈也反应过来,跟着喊:
“你们别被这个狐狸精骗了!她肯定买通了工厂帮她改的记录!有钱人什么干不出来?!”
旁听席议论纷纷,有些人开始露出怀疑的表情。
是的,我承认——
那一刻,我心慌了。
因为“有钱人买通工厂”这种事,听起来离谱,但在舆论场上,是有人信的。
尤其是一个被告,一个被全网骂了三天的人,说什么都会被质疑。
法官敲法槌:
“原告,法庭讲证据。被告的入职记录已经核实,如果你认为记录造假,请提供证据。”
苏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举手示意:
“法官大人,我方请求提交第二份证据。”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我的律师将一份文件呈递给法官。
我站起来,看着苏瑶:
“你以为你最大的筹码,是我‘不敢公开学历’对不对?”
苏瑶没说话。
“你以为我是一个大明星,‘初中学历’说出来丢人,打死我也不会承认自己没上过高中,对不对?”
苏瑶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笑了:
“但你忘了一件事。”
“真正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从来不会觉得泥潭丢人。”
7.
法官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我把那份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是一组照片。
第一张,十六岁的我站在工厂流水线上,穿着蓝色的工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全是汗。
第二张,食堂里,十几个人挤在一张铁皮桌上吃饭,我端着不锈钢饭盆,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第三张,宿舍里,上下铺的铁架床上拉着一条破帘子,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名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旁听席安静了。
有人盯着屏幕,有人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这些照片,”我说,“是我在志达电子厂打工时拍的。拍照片的人是我当时的工友,也是我的朋友,陈姐。”
“我十六岁进厂,每天站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工资一千八,我攒下来一千五,寄回老家给外婆看病。”
我顿了一下:
“我外婆那年查出癌症。我爸妈死得早,是她把我拉扯大的。”
“她没等到我赚到钱。”
“我刚进厂三个月,她就走了。”
法庭里很安静。
旁听席上有人红了眼眶。
我看着苏瑶:
“你指控我霸凌你三年。你说你家有钱,你父母宠你,你上的学校是市重点。你被‘欺负’了三年,但你还是上了大学,还是读了表演系,还是出了道,当了演员。”
“而我呢?”
“我十六岁没了唯一的亲人,一个人蹲在工厂的宿舍里哭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六点钟,我准时到流水线上报到。因为旷工要扣五十块钱。”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口中那个‘霸凌’你的富家女,十六岁的时候,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苏瑶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的妈妈也哑了。
我转向法官:
“法官大人,这些照片已经公证,照片中的地点、人物均可核实。原告指控我在高中时期实施霸凌,而我已证明自己当时在工厂打工。两份证据之间的矛盾,请法庭裁定。”
法官点头,看向原告席:
“原告,你对被告提交的证据有何回应?”
苏瑶的律师站起来,嘴角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
“法官大人,被告的证据只能证明她‘进过工厂’,不能证明她‘没上过高中’。也许她是半工半读——”
“我跟你说过了。”我打断他,“我的社保记录显示,我从十六岁到十八岁,连续两年在志达电子厂缴纳社保,每个月都有考勤记录,每天打卡上下班。”
我看着苏瑶的律师,一字一句地问:
“你能一边每天打卡上班十二小时,一边去另一所高中上学?”
他张了张嘴,闭上了。
苏瑶的妈妈突然拍着桌子尖叫:
“我不管!她就是在狡辩!她肯定花钱改了记录!法官你查啊!你往死里查!”
法官皱眉,敲法槌:
“原告家属,法庭上请保持冷静。”
苏瑶拉了拉她妈妈的衣服,低低说了一句“妈,别说了”。
她妈妈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我看着她妈妈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瑶妈妈不知道。
她女儿在撒谎,她居然不知道。
苏瑶的律师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来:
“法官大人,我方申请休庭,以便对被告新提交的证据进行核实。”
法官正要说话,我举起了手。
“法官大人,我还有一个证人。”
全场安静了。
“我的工友,陈姐。”
半小时后,陈姐被法警带进法庭。
她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走进法庭的时候,左腿有点跛,走路一高一低的。
8.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眼圈就红了。
法官让她坐到证人席上,问她:
“证人,请陈述你与被告的关系。”
陈姐坐下来,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声音发紧:
“沈鹿……她是我以前工厂的同事。十一二年前,我在志达电子厂当领班,她分到我的线上。”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
“那时候她可小了,才十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工服都撑不起来。她话不多,但是干活最勤快。别人休息的时候聊天打牌,她就坐在角落里看书。”
法官问:“被告是否曾有上高中的经历?”
陈姐摇头:
“没有。她天天都在厂里,早班晚班轮着上。她要是能上高中,太阳打西边出来。”
旁听席有人笑了,但很快就收了。
苏瑶的律师站起来,语气带着诱导:
“证人,你和被告认识了十几年,被告现在是明星,你是一个普通的工厂女工。被告有没有给过你钱?有没有承诺过你什么?”
陈姐抬头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想问沈鹿是不是花钱雇我来作证的?”
律师没说话。
陈姐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她的确给过我钱。但不是封口费。”
她擦了眼泪,声音发颤:
“我女儿得了一种罕见病,治了三年,花了几十万。我老公跑了,我一个工厂打工的,哪儿来那么多钱?”
陈姐看着苏瑶的律师:
“我卖过血,借过高利贷,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后来沈鹿知道了,她二话没说,把我女儿的所有医药费全包了。三年,一分钱没让我出。”
法庭里彻底安静了。
陈姐的眼泪止不住:
“她从来不让我说这事。她说‘姐,你帮过我,我帮你是应该的’。”
她转过来,看着苏瑶:
“但今天我必须说。你指控的那个‘富家女沈鹿’,不是她。”
“她十六岁就没了外婆,一个人在厂里过年,年夜饭是一包泡面。”
“她说她这辈子最贵的衣服,是工厂发的那套工服。”
“她拧螺丝拧到手起茧,还被机器伤过手指,差点残废——”
陈姐举起自己的手,给我看。
不,是给所有人看。
她左手的食指是歪的,指甲盖缺了一半。
“那是有一年赶工期,机器出故障,她替我挡的。”
陈姐的声音彻底哑了:
“这样一个孩子,你们说她霸凌别人?”
法庭里有人在哭。
不是苏瑶。
是旁听席上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眼镜,穿着得体,一看就是体面人。她拿纸巾擦眼泪,旁边的年轻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苏瑶彻底低下了头。
她的妈妈坐在旁边,脸色煞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9.
法官清了清嗓子:
“原告方,是否还要坚持——”
“法官。”苏瑶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可能记错了。”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像炸开了锅。
“记错了?!”
“你刚才说化成灰都认得,现在说记错了?!”
“这是诬告吧?!”
苏瑶的妈妈猛地拉住女儿的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瑶瑶!你说什么?!你说清楚!”
苏瑶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嘴唇抖得厉害:
“我……我可能是把沈鹿和另一个人搞混了。她们长得太像了,我当时……”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站起来了:
“搞混了?你在法庭上说搞混了?”
“人家十六岁进厂打工被你污蔑成霸凌犯,你就一句‘搞混了’?”
“这不光是诽谤,这是故意毁人前程!”
苏瑶的律师脸色铁青,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也知道,完蛋了。
法官重重敲法槌:
“肃静!肃静!”
等法庭重新安静下来,法官看向原告席:
“原告,我需要你明确回答——你撤回对被告沈鹿的全部指控吗?”
苏瑶低着头,不说话。
“原告?”
“……撤回。”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她妈妈急疯了,使劲儿拽她的袖子:“瑶瑶!你撤什么撤?!你被欺负了这么多年,你说撤就撤?!你——”
“妈!”苏瑶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又尖又厉,“她没上过高中!我怎么告她?!”
她妈妈愣住了。
苏瑶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把妆冲得一塌糊涂:
“我……我不知道她没上过高中,我查的资料里说她是科班出身的……”
她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
法庭里又安静了。
因为我看见苏瑶的律师,在那一刻,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苏瑶在撒谎,但还是一头扎了进来。
因为他以为沈鹿一个大明星,绝不会公开承认自己“初中学历”。只要我不承认,只要我选择“体面地和解”,他们就能拿到钱,拿到资源,拿到一切。
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我从来就不在乎什么“体面”。
法官看着苏瑶:
“原告,你‘查的资料’?”
苏瑶咬住了嘴唇,不说了。
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了。
法官转向原告律师:
“原告的代理律师,你对原告撤诉的行为有何回应?”
原告律师站起来,咳嗽了一声:
“法官大人,我方尊重当事人的决定。但需要说明的是,我方从未——”
“法官。”我举手了。
法官示意我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法警:
“这是我方请求提交的第三份证据。”
法庭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截图。
是微博私信的截图。
对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号,去年八月发来的消息:
“沈鹿姐,我是您的粉丝。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有人在校友群里打听您的‘黑料’,说要找您高中霸凌的证据。但她说的那所高中,您好像没上过?我觉得很奇怪,截图发给您看看。”
10.
截图下面,是一个微信群聊的聊天记录。
群名叫“育才高中06届同学群”。
发消息的人,头像我很熟悉。
是苏瑶的经纪公司的工作室账号。
消息内容写着:
“各位学长学姐好,我是XX娱乐的工作人员,正在做一档关于‘校园暴力后遗症’的节目,想找几位愿意分享经历的当事人。如果各位知道当年育才有什么‘出名的霸凌者’,欢迎私信我,有酬谢。”
旁听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主动找人证的?”
“所以她是从一开始就在设局?”
“我的天,这是什么人啊……”
苏瑶看着屏幕,脸已经完全白了。
她的妈妈终于反应过来,松开女儿的手,慢慢转头,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瑶瑶?”她妈妈的声音在抖,“你在……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瑶没说话。
她妈妈的手,慢慢垂下来了。
法官看完所有证据,法槌落下:
“鉴于原告撤回指控,且被告提供大量证据表明原告的行为具有主观恶意,本庭将另案处理原告涉嫌诽谤、诬告陷害的刑事责任。”
“现在,本庭宣布——原告苏瑶诉被告沈鹿人格权侵害一案,原告全部诉讼请求予以驳回。”
“被告沈鹿反诉原告苏瑶诽谤、诬告陷害一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受理,择日开庭。”
法槌再次落下。
苏瑶瘫在原告席上,像一摊烂泥。
她妈妈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也不看她。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苏瑶的妈妈突然从原告席上冲了下来。
我旁边的法警刚要拦,她就在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鹿!沈鹿求求你!”
她哭着抓住我的衣角:
“她还年轻,她才二十五岁,她还有大好前途……求求你撤诉吧!你要多少钱都行!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响。
我低头看着她。
这就是刚才站在法庭上指着我鼻子骂“毒妇”的女人。
这就是刚才哭着喊“让我女儿身败名裂”的女人。
现在她女儿要坐牢了,她跪下来求我高抬贵手。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阿姨,你觉得你女儿冤枉吗?”
她愣住了。
“她陷害我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身败名裂吗?”
“她买通水军骂我的时候,想过我十年打拼的一切会不会一夜归零吗?”
“她在直播间哭着说‘只想要一个道歉’的时候,想过我根本没上过高中吗?”
苏瑶妈妈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把她的手从我的衣角上轻轻掰开:
“如果我输了,你会让你女儿撤诉吗?”
她没有回答。
“你不会。”我替她回答了。
“所以我也不会。”
我转身走出法庭。
身后传来她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法院宣判。
苏瑶犯诽谤罪、诬告陷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她的经纪人——也就是她的地下男友——因合谋策划,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那两个收钱作伪证的“高中同学”,一个被行政拘留,一个被罚款。
苏瑶妈妈在法院门口被记者围堵,对着镜头哭喊着“我女儿是被冤枉的”。
但没有人信了。
至于我?
我丢了两个代言,丢了一个角色,被全网骂了七天,又被全网道歉了七天。
经纪公司问我,要不要趁热度接一档综艺,讲讲“从工厂流水线到影后”的故事。
我说不。
然后我接了一部戏。
演的是一个十六岁进厂的女孩。
从流水线拧螺丝开始,一步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导演问我为什么要演这个。
我说:“这是我自己的故事,我不用演。”
开机那天,陈姐来了。
她带着她女儿。
小姑娘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条花裙子,冲我喊了一声:
“沈鹿姐姐好!”
我蹲下来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姐,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来着?”
陈姐笑了:
“你资助了她三年,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确实不知道。
每次打款,备注只写一句:“给陈姐女儿的。”
陈姐说:
“她叫沈念。”
我抬头。
“沈念。想念的念。”
“我跟她说,你沈鹿阿姨不是一般人。她是从泥里长出来的花。”
我抱着小姑娘,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的泪。
是那种——
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有人告诉你,你之前踩过的每一个脚印,都不是白费的。
这种感觉。
尾声
案子结束后,我把微博上那条一直没发出去的草稿删了。
那条写的是:“我没上过高中。”
后来我想,幸好没发。
如果发了,苏瑶不会告我。
如果她没告我,我永远不会在法庭上让所有人知道——
一个初中毕业、十六岁进厂打工的女孩,也可以活成沈鹿。
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用“出身”两个字,来定义我配不配站在哪里。
因为真正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从来不会觉得泥潭丢人。
觉得丢人的,是那些连泥潭都没踩过、却假装自己掉进去过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