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汽车的声音。

    “他是跳跳的爸爸。”

    我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我练习过很多遍那样,“我爸爸说,跳跳弟弟没有爸爸,很可怜,所以把我的爸爸借给他了,从家长会那天起,我爸爸就是跳跳的爸爸了,我是没有爸爸的小朋友。”

    爸爸在台上,脸白得像纸。

    “所以,”我把话筒举得更高一点,“跳跳有爸爸了,我没有了,不过没关系,我妈妈会给我找个新爸爸。”

    我把话筒塞回主持人阿姨手里,走下台。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回妈妈身边。

    整个花园鸦雀无声。

    然后,像一滴水掉进油锅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爸爸、林阿姨、跳跳,还有我们之间来回看。

    我看见邻居王奶奶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看见楼上的李阿姨掏出手机在拍。

    看见保安叔叔张着嘴,忘了合上。

    爸爸还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林阿姨冲上台,想把跳跳拉下来,可跳跳抱着爸爸的腿不撒手,哇哇大哭。

    “不是……不是这样的……”爸爸终于开口,对着话筒,但声音在抖,“圆圆你听爸爸解释……”

    “还解释什么啊!”台下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就是,自己亲闺女不认,去给别人当爹?”

    “怪不得最近老看见他跟那母子俩在一块儿……”

    “真行啊陈默,平时人模狗样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妈妈牵起我的手:“我们回家。”

    我们穿过人群往外走。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但没人说话,只是让开一条路。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还站在台上,低着头。

    林阿姨在拉他,但他没动。

    跳跳坐在地上,哭得满脸鼻涕。

    那天晚上,妈妈的手机炸了。

    微信一直响,都是邻居发来的消息。

    有人说“蔓蔓我们都支持你”,有人说“陈默真不是东西”,还有人发来今天现场拍的视频。

    妈妈没回,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圆圆。”她把我抱到沙发上,很认真地看着我,“今天在台上说的话,是你自己想说的吗?”

    “是。”

    “害怕吗?”

    “不怕。”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妈妈的眼睛红了,但她笑了。

    “圆圆长大了。”

    门铃突然响了,很急。

    妈妈去开门,门外站着爸爸。

    他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在一边。

    “苏蔓,”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教孩子说的?你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

    “是我自己说的。”我走到门口,站在妈妈旁边。

    爸爸看着我,看了很久。

    “圆圆,”他声音软下来,“爸爸知道错了,爸爸真的错了。你给爸爸一个机会,我们回家,好不好?”

    “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说。

    “爸爸不是这个意思……”他蹲下来,想拉我的手,但我躲开了。

    “陈默。”

    妈妈开口,声音很平静,“下周一,我的律师会把离婚协议发给你。签字吧,好聚好散。”

    “我不签!”爸爸猛地站起来,“苏蔓我告诉你,圆圆是我女儿,你想都别想带走!还有今天的事,你等着,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出轨在先,是你教坏孩子——”

    “我有证据。”妈妈说。

    爸爸的话卡在喉咙里。

    “什么?”

    “从三年前开始,你给林薇转账的记录,一共四十七笔,总共十八万六千。”

    妈妈的声音像在读菜谱,“你以加班为借口,但实际在林薇家过夜的监控截图,小区物业那边我公证过了,老师的证言,家长会当天七个家长的证言,今天在场一百多人的证言。”

    妈妈往前走了一步。

    “陈默,你要闹,我陪你闹,看看最后是谁没脸。”

    爸爸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

    “你……你早就……”

    “对。”妈妈点头,“从你第一次因为跳跳失约圆圆生日那天起,我就开始记了。三年,一千多天。每次你答应圆圆又没做到,每次你为了他们母子扔下我们,每次圆圆哭着问我为什么爸爸又骗人——我都记着。”

    妈妈的声音在抖,但她说得很清楚。

    “我本来想,为了圆圆,忍一忍,可你不该,陈默,你真的不该,让圆圆在全校面前叫你叔叔。”

    爸爸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现在,”妈妈把门拉开,“请你离开。有什么事,跟我的律师说。”

    爸爸站在门口,像一尊坏掉的雕像。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里。

    妈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跑过去抱住她。

    她的身体在抖,但没有哭。

    “妈妈。”我小声说。

    “妈妈在。”她也抱住我,“妈妈在,不怕。”

    窗外,天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