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未婚夫来医院接我下夜班时,副驾上坐着他的女助理。
她裹着他的羊绒围巾,怀里抱着我给他买的保温杯,看见我时先把车窗降下一半。
「桑姐,对不起,我胃疼,坐后面会吐。」
秦砚坐在驾驶位,没有下车。
「苏棠刚做完检查,身上不舒服,都是女人,你体谅一下。」
我握着车门把手,手背上还有刚消毒过的药水味。
「那我坐哪儿?」
秦砚皱眉。
「后排。」
苏棠立刻回头,细声说:「桑姐,要不我让给你吧,反正我忍一忍也行。」
她嘴上说让,手却把安全带扣得更紧。
秦砚的语气沉了下去。
「桑宁,你别让一个病人难堪。」
我点了点头。
「好。」
车门被我轻轻关上。
秦砚以为我会绕到后座,我转身进了医院大门。
五分钟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分手,婚礼取消。
发完我关机,去值班室拿了寄存在柜子里的证件和银行卡。
同事赵茵端着泡面从茶水间出来,看到我拎着包往外走,差点把汤洒在鞋上。
「你不是刚下班?秦砚没接到你?」
「接到了。」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把白大褂搭回椅背。
「他副驾有人。」
赵茵愣了两秒。
「就因为副驾?」
我看着窗外那辆还停在急诊门口的黑车,车里的人影靠得很近。
「就因为副驾。」
她张了张嘴,没劝。
赵茵知道我这人毛病多,牙刷不共用,水杯不混放,感情里不接受试探。
秦砚也知道。
我们在一起五年,婚礼请柬都发了一半。
他偏要在婚礼前第七天,让另一个女人坐我的位置。
这不是一把椅子的事。
这是他把我的底线搬到别人脚边,又回头问我能不能弯腰捡起来。
我不会捡。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开了。
秦砚快步进来,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有些乱。
苏棠跟在他后面,围巾还在她脖子上。
「桑宁,你闹够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正好够分诊台的护士和候诊区的人听见。
苏棠扯了扯他的袖子。
「秦总,别这样,都是我不好,我坐后面就行。」
我看向她。
「你现在可以坐后面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
秦砚挡在她面前。
「她胃疼,你非要在这个时候争风吃醋?」
「争什么?」
我把手机重新开机,屏幕上全是他的未接来电。
「争你的副驾,争你的围巾,还是争你让她抱着的那个杯子?」
秦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僵了一下。
那个保温杯是我去年排队买的,盖子上刻着他的名字,杯底刻着我的名字。
苏棠抱得更紧。
「我不知道这是桑姐买的,秦总说车里冷,让我先拿着暖手。」
秦砚说:「一个杯子而已。」
我笑了。
「那你记住,以后一个婚礼而已,一个未婚妻而已,一个五年而已。」
候诊区有人低声吸气。
秦砚的脸沉了。
「桑宁,婚礼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请柬发了,酒店订了,双方亲友都通知了,你说取消就取消?」
「对。」
「你别拿婚礼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
我把订婚戒指从手上取下来,放在分诊台旁边的意见箱上。
「我是通知你。」
他盯着那枚戒指,像听到了什么荒唐话。
苏棠往前一步,声音发抖。
「桑姐,你别这样,我真的没想破坏你们。我只是胃疼,秦总照顾我一下,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她一眼。
「你胃疼,应该去消化科,不该去我未婚夫的副驾。」
她被噎住。
秦砚伸手来拉我。
「回家说。」
我退开半步。
「家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抓了个空,火气终于压不住。
「桑宁,你快三十了。离开我,你还能找到什么样的?」
赵茵把泡面放到桌上,冷笑了一声。
「秦总,急诊今晚不收脑子进水。」
秦砚看都没看她,只盯着我。
「你现在道歉,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
我从包里拿出婚庆公司的合同。
「明早九点,我会去退定金。婚房里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会搬走。」
苏棠忽然咳了两声,捂住胃蹲下去。
秦砚立刻转身扶她。
「你别刺激她了!」
我拿起桌上的戒指,塞进秦砚西装口袋。
「她要是倒在急诊门口,你记得挂号。」
他扶着苏棠,没追上来。
我走出医院时,雨已经停了。
地面映着一排白灯,像一条洗干净的路。
我给搬家公司下了单。
备注写得很清楚。
贵重医疗书籍十箱,定制手术练习器械两箱,个人家具若干,宠物猫一只。
凌晨两点,师傅回电话。
「姑娘,这么晚搬家?」
「对。」
「跟男朋友吵架了?」
「不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门口,秦砚正替苏棠披上围巾。
「是分手。」
我回到婚房时,密码锁还没被改。
这套房子是婚前秦砚买的,他出首付,我负责装修和家电。
那时他说工作忙,选材跑市场这种细活他做不来。
我值完夜班去建材城砍价,休息日蹲在工地盯水电,连厨房台面高度都是按他的习惯定的。
现在想想,台面再合适,也养不出会洗碗的人。
我刚把猫包拿出来,门就开了。
秦砚带着苏棠进门。
她换了双拖鞋。
粉色的,是我给自己买的。
我看着那双鞋,心里最后一点烦躁都平了。
秦砚见我站在客厅,以为我回心转意,语气缓了一点。
「你先睡一觉,明天别去退婚庆。我们都冷静一下。」
苏棠攥着他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开口。
「桑姐,我本来不该来的,可秦总说你一个人在家可能想不开,我才跟着过来看看。」
我指了指她脚上的拖鞋。
「脱了。」
她低头,立刻往秦砚身后躲。
秦砚皱眉。
「一双拖鞋你也计较?」
「计较。」
他压着火。
「我明天给你买十双。」
「我缺的是拖鞋吗?」
苏棠眼泪掉下来。
「桑姐,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的。我在秦总办公室也经常穿他的备用拖鞋,我以为你们家也一样不分那么清。」
我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鞋套扔到她脚边。
「你们办公室怎么分,我不管。这是我家。」
秦砚脸色难看。
「桑宁,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装修清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打开玄关柜,把一叠票据放到茶几上。
「地板、橱柜、中央空调、全屋灯具、床垫、窗帘、洗碗机、冰箱、洗衣机,合计四十二万八千六。」
秦砚愣住。
他大概第一次知道这个家每一盏灯都能算出价钱。
我继续说:「明天我会让师傅拆走能拆的。不能拆的,折价转给你。三天内结清。」
苏棠睁大眼。
「桑姐,你这样也太伤感情了。」
「感情伤完了,轮到账了。」
秦砚把票据按住。
「你别得寸进尺。装修是你自愿的,哪有分手后回头要钱的道理?」
「那就拆。」
我拿出手机,给拆装师傅发消息。
「早上六点,先拆中央空调。」
秦砚脸色变了。
「你疯了?婚礼前拆家?」
「婚礼取消了。」
苏棠忽然拉住我。
「桑姐,你别这样。秦总这几天为了婚礼已经很累了,公司项目也忙,他只是顺手照顾我一下。你要是因为我和他闹成这样,我真的会内疚一辈子。」
我看着她抓住我的手。
她的指甲做得很精致,淡粉色,末端有细小的亮片。
「松手。」
她不松,反而用力往后退了一步。
茶几上的玻璃杯被她胳膊带倒,摔在地上。
她立刻捂住手腕。
「啊。」
秦砚冲过来。
「苏棠!」
她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连皮都没破。
秦砚抬头看我。
「你推她?」
我没说话,弯腰从电视柜上拿起遥控器。
秦砚更怒。
「桑宁,我问你话!」
我按下回放。
客厅墙角的宠物摄像头亮着蓝灯。
屏幕里,苏棠抓着我的手,自己往后退,胳膊碰倒杯子,动作清清楚楚。
苏棠脸白了。
秦砚僵在原地。
我看向他。
「现在还问吗?」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
「她不是故意的。」
赵茵常说,一个人偏心的时候,证据不是给他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我现在懂了。
证据摆在面前,他也会替她找台阶。
我关掉电视。
「你们慢慢住。」
秦砚挡在门口。
「你今晚要去哪儿?」
「酒店。」
「带着猫?」
「带着猫。」
他像忍了很久,终于说出一句真心话。
「桑宁,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极端?我只是照顾下属,你就搬家、退婚、拆装修。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把猫包背到肩上。
「我以前也这样,只是你没踩线。」
苏棠站在他身后,低声说:「秦总,要不我还是走吧,别因为我让你们吵架。」
秦砚没有让开。
「桑宁,道歉。」
我差点笑出声。
「向谁?」
「向苏棠。她受了委屈。」
猫在包里叫了一声。
我拍了拍包,绕过秦砚。
「让她去法院告我。」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苏棠哭了。
秦砚低声哄她。
那声音我太熟了。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在家给他改述职材料时,他也用这种声音说,宁宁,再坚持一下。
原来温柔不是没有。
只是分给谁。
我坐电梯下楼,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桑医生,我是陈阿姨。你确定明天取消婚礼吗?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说。
陈阿姨是秦砚母亲。
她平时最讲体面,连小区门口买菜都要系丝巾。
这条消息不像她的风格。
我回复。
明天上午十点,婚庆公司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拆装师傅准时到婚房。
我没去现场。
我给物业、师傅和秦砚都发了清单,只拆属于我且可拆走的东西。
秦砚电话打来时,我正坐在婚庆公司楼下吃豆浆油条。
「桑宁,你真让人拆空调?」
「对。」
「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爸妈要过来看婚房?」
「你可以让苏棠给他们煮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昨晚说的话还算数?」
「哪句?」
「分手。」
我喝了口豆浆。
「算数。」
他声音冷下来。
「那婚礼损失你承担一半。」
「婚庆合同是我签的,能退多少我会处理。酒店是你订的,你自己谈。」
「桑宁,你分得这么清,不觉得难看吗?」
「比你让女助理穿我拖鞋好看。」
他气得挂了电话。
九点,婚庆负责人把合同摊开。
「桑小姐,取消可以,但时间太近,定金只能退三成。」
我点头。
「按合同来。」
她有点意外。
「您不再考虑一下?秦先生昨天还来确认过花艺,说新娘喜欢白山茶,必须用最好的。」
我翻合同的手停住。
负责人没看出我的表情,继续说:「他还说伴手礼里要加一盒胃药,说有位重要客人胃不好。」
我看向她。
「胃药?」
「对,苏小姐昨天陪他来的,说婚礼那天可能会紧张胃疼,秦先生就让我们每桌都备一点。」
负责人说完,像意识到什么,闭了嘴。
我把解约单签了。
走出办公室时,陈阿姨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墨绿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只旧布袋。
看见我,她先说了一句。
「宁宁,阿姨不是来劝你复合的。」
我停下。
她把布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本房产证复印件,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沓手写清单。
「婚房装修的钱,秦砚没出一分,我知道。」
我没接。
陈阿姨把东西放在旁边长椅上。
「他爸说你小题大做,我昨晚看了客厅监控。苏棠那姑娘心思不正,秦砚护她,也不干净。」
我有些意外。
她看着我,眼神疲惫。
「我这个儿子,从小被夸惯了。别人给他三分好,他觉得是应该。你给他十分,他觉得你离不开他。」
她从清单里抽出一页。
「这是我这些年给你买的首饰和红包。我知道你不会要秦家的东西,今天带来,是想把话说清楚。你愿意退就退,不愿意退也没关系。」
我把清单推回去。
「阿姨,这些是长辈心意,我会整理好还给您。」
她苦笑。
「你还是这么有分寸。」
电梯门开了。
秦砚和苏棠一起走出来。
苏棠今天穿了一条白裙,手里抱着一份文件袋。
她看到陈阿姨,立刻松开秦砚的袖口。
「阿姨好。」
陈阿姨没应。
秦砚看见长椅上的东西,脸色不好。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把婚事糟蹋成什么样。」
秦砚皱眉。
「您不了解情况。」
陈阿姨说:「我昨晚看了监控。」
苏棠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秦砚压低声音。
「妈,监控只是一个角度。苏棠不是那种人。」
陈阿姨看他。
「那她是哪种人?」
苏棠立刻红了眼。
「阿姨,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我和秦总真的只是上下级。我今天来,是想帮秦总拿回婚礼预付款。」
她把文件袋递给秦砚。
「我昨晚整理了所有合同。桑姐签约时用了秦总的副卡,严格说,这些款项都应该由秦总追回。」
秦砚听到这句,立刻看我。
「你用我的卡?」
我看着苏棠。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文件袋边缘,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开口。
「那张副卡是你给我的婚礼备用卡,刷卡后你每一笔都确认过。」
秦砚说:「但卡是我的。」
陈阿姨脸色冷了。
「秦砚。」
他不看她。
「桑宁,既然你要分手,这笔钱就该算清楚。」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转账记录。
「过去两年,你那张副卡的还款账户是我的工资卡。」
秦砚怔住。
苏棠猛地抬头。
我把流水推到他面前。
「你给我卡的时候说,婚礼开销走这张卡,方便记账。你忘了告诉苏棠,每个月还款的人是谁。」
陈阿姨伸手拿过手机,看完后,抬手给了秦砚一巴掌。
走廊里一瞬间安静。
秦砚捂着脸,难以置信。
苏棠往后退了半步。
我收回手机。
「婚庆退回的钱,会回到原卡。卡我今天注销,剩下你自己处理。」
秦砚终于慌了。
「宁宁,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他。
「秦砚,你每次说错话,都说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要我怎么说?」
「不用说。」
我越过他,走向电梯。
苏棠忽然开口。
「桑姐,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不然怎么会连流水都准备好?」
我按下电梯键。
「因为我是医生。」
她没听懂。
我转头看她。
「做手术前,器械要一件件数清楚。感情结束前,账也一样。」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到秦砚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追过来。
也可能是他不知道该追谁。
我以为退婚最麻烦的是钱。
很快我发现,最麻烦的是人。
上午十一点,秦砚的表妹在亲友群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亲友,婚礼临时取消。原因不方便细说,只能说有人太作,辜负我哥五年真心。
群里瞬间炸了。
秦家二姨发来语音。
「现在姑娘脾气真大,男方不就送个同事吗?这也要退婚?」
秦砚的同事跟着起哄。
「秦总条件这么好,桑医生别是外面有人了吧。」
苏棠没有说话。
三分钟后,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副驾,脸色苍白,手里拿着检查单。
配文只有一句。
对不起,是我身体不争气。
那张检查单拍得很巧,只露出胃炎诊断,不露姓名和日期。
群里的风向立刻定了。
有人骂我没有同情心,有人说我拿婚礼作妖,也有人劝秦砚看开。
赵茵截图发给我。
你要不要解释?
我回。
不用。
赵茵发来一串问号。
我没解释,不代表我什么都不做。
我把昨晚副驾、拖鞋、客厅监控、信用卡流水都整理成文件,发给律师朋友蒋禾。
蒋禾很快回电话。
「你这是分手,不是离婚,法律上能处理的钱不多。装修款可谈,造谣可告。」
「先发律师函。」
「发给谁?」
「群里造谣的人。」
蒋禾笑了一声。
「你还挺快。」
我看着医院排班表。
「我今天下午三台手术,没空吵架。」
蒋禾说:「行,我来吵。」
下午一点,我进手术室。
等我出来,手机已经被打爆。
秦砚发了二十多条消息。
第一条还在质问我为什么让律师联系他亲戚,最后一条变成了让我接电话。
苏棠也给我发了一长段。
桑姐,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大家只是关心秦总,你为什么要用律师吓他们?我可以向你道歉,但你能不能别毁掉秦总的人缘?
我只回了三个字。
转律师。
她没再发。
我换下手术服,科主任唐老师叫住我。
「桑宁,你私事处理好。明天院里有个联合义诊,原本安排你去会场做急救保障。」
我点头。
「我能去。」
唐老师看了我一眼。
「秦砚公司也是协办单位之一。」
我明白他的意思。
「工作归工作。」
唐老师把文件递给我。
「那就好。还有一件事,市里那个创面修复项目,下周评审,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
我接过文件。
「好。」
这个项目是我和团队做了三年的成果。
外人只知道我在医院上班,不知道我平时休息日都泡在实验室。
秦砚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忙,常说医生工资就那样,何必拼命。
我懒得解释。
解释一件他从没放在心上的事,像把饭喂给闭嘴的人。
晚上,我回酒店取猫。
前台递给我一个纸袋。
「桑小姐,有位姓苏的女士给您留的。」
里面是一条被洗过的围巾。
秦砚昨晚披在苏棠身上的那条。
纸袋里有张便签。
桑姐,围巾还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秦总说你从来不缺这些。
我把围巾扔进垃圾桶。
前台小姑娘问:「需要帮您处理吗?」
「不用。」
我看着那团羊绒。
「脏了的东西,放哪儿都一样。」
手机又响。
这次是秦砚。
我接了。
他声音很疲惫。
「苏棠去找你了?」
「送了条围巾。」
「她只是想道歉。」
「她道歉的方式挺省钱。」
秦砚沉默。
「宁宁,我们能不能见一面?不带任何人,就我们两个。」
「不能。」
「你非要这么绝?」
我摸了摸猫的脑袋。
「我只是一次性把门关上。」
他低声说:「五年,你一点都舍不得?」
这个问题终于让我停顿。
舍不得吗?
当然舍不得。
我舍不得的是下雨天一起挤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的秦砚,是我第一次独立上手术台前给我买红绳的秦砚,是说要陪我养猫到十六岁的秦砚。
不是现在这个把女助理带进婚房,让她穿我拖鞋,再问我是不是太计较的秦砚。
我说:「舍不得的是以前,不是你。」
他呼吸重了些。
「我会让苏棠调岗。」
「太晚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
「别再联系我。」
挂断电话后,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一分钟后,亲友群里又弹出新消息。
苏棠发了一段语音。
她哭着说:「我已经申请离职了,求大家别再骂桑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胃疼,不该让秦总送我。她要怪就怪我吧,别怪秦总。」
群里更热闹了。
有人说她懂事,有人说秦砚遇到这样善良的姑娘不容易。
我退出群聊。
赵茵打电话过来,气得声音发尖。
「她这哪是道歉,她这是把锅焊你脸上。」
我说:「让她焊。」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因为我要让她哭的时候,有观众。」
义诊会场设在市中心展厅。
秦砚公司的标志挂在入口右侧,他负责接待领导和媒体。
我到的时候,苏棠正在签到台前给他整理领带。
她今天没穿白裙,换了浅灰套装,看上去像真来工作的。
秦砚看到我,立刻推开她的手。
我没有看他,直接去医疗保障区核对药箱。
苏棠跟了过来。
「桑姐,昨天的事对不起。我已经申请离职了,等活动结束就交接。」
我把止血带放进盒子。
「离职申请需要我签字吗?」
她被我的话刺到,眼睛又红。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影响你们。」
「你已经影响完了。」
她咬唇。
「你真的要因为一个座位否定秦总所有好吗?他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看你们以前的照片。」
我盖上药箱。
「那你陪他看完了吗?」
她脸色变了。
我拎起药箱往会场里走。
主席台旁,秦砚正在和主办方寒暄。
他看见我,往前一步,又被身边人叫住。
义诊开始后,人流很快多起来。
我负责创伤处理和基础咨询。
一个小男孩跑得太急,额头磕在展板边角,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孩子母亲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蹲下处理伤口。
「别按眼睛,按这里。小朋友,看阿姨手里的纱布。」
男孩哭得打嗝。
苏棠站在旁边,拿着纸巾,却不敢靠近。
秦砚过来维持秩序。
「医生呢?快叫医生。」
旁边工作人员指我。
「桑医生就是。」
秦砚愣了下。
他一直知道我是外科医生。
可他好像从没认真看过我处理病人。
我缝合完最后一针,小男孩母亲连声道谢。
「桑医生,您手真稳。」
我摘下手套。
「回去别碰水,按时换药。」
身后忽然传来苏棠的声音。
「秦总,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低血糖?」
她递过去一颗糖。
秦砚没接。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你昨天值了一夜班,今天还要来义诊?」
我收拾器械。
「排班。」
「你可以跟我说。」
「说了你能替我上手术台?」
他被堵住。
苏棠赶紧开口。
「桑姐,秦总也是关心你。」
我看向她。
「你胃还疼吗?」
她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好多了。」
「那就离急救区远一点。」
她脸上一阵难堪。
不远处有媒体拍照。
苏棠看见镜头,忽然往后退,脚下一崴,整个人朝药箱倒来。
药箱里有刚用过的锐器盒,虽然盖着,但被撞翻很麻烦。
我伸手挡住药箱。
她的肩膀撞到我手臂,整个人坐在地上。
「桑姐,你为什么推我?」
镜头正对着我们。
秦砚快步过来。
「怎么回事?」
苏棠捂着脚踝,泪水往下掉。
「没事,是我没站稳。」
话是这么说,她看我的眼神像被我欺负透了。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秦砚的脸色很难看。
「桑宁,这里是公共活动。」
我没理他,转头问摄影师。
「刚才拍到了吗?」
摄影师愣住。
「拍到了。」
我说:「麻烦回放。」
苏棠立刻抓住秦砚的手。
「不用了,真的不用。」
秦砚这次没有顺着她。
他看向摄影师。
画面里,苏棠看见镜头后后退,脚跟踩到地上电线,自己失衡。我伸手护住药箱,她撞上我的手臂。
没有推。
秦砚的脸慢慢沉下去。
苏棠哭得更厉害。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脚疼。」
我蹲下,按了按她脚踝。
她尖叫一声。
我松手。
「骨头没事。真疼就去拍片,别在这里占急救通道。」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笑了声。
「桑医生说话还是这么省。」
我抬头。
是顾临川。
市康复中心新来的主任,也是这次项目评审组外聘专家之一。
秦砚显然认识他,立刻伸手。
「顾主任,久仰。」
顾临川和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秦总的会场布置不错,电线压条少了两处。」
秦砚脸色微变,转头叫工作人员。
顾临川看向我。
「桑医生,下午的项目预沟通,你别忘了。」
我点头。
「不会。」
秦砚皱眉。
「什么项目?」
顾临川有些意外。
「桑医生没说?她团队的创面修复项目进了市级终审。今天活动结束后,我们要看她的材料。」
秦砚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说我的名字。
苏棠坐在地上,脸色难看。
她小声说:「桑姐这么厉害,怎么从来不和秦总说?」
我拎起药箱。
「他不问。」
秦砚嘴唇动了动。
顾临川看了看我们,没多问。
活动结束前,秦砚终于找到机会拦住我。
「这个项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过。」
「什么时候?」
「你让苏棠改你汇报材料那晚。」
他想起来了。
那天我说,我下周要交项目资料,可能没空帮他改。
他说,你们医院那些材料能有多急,先帮我把会上的话顺一遍。
我改到凌晨三点,他睡在沙发上。
我自己那份资料第二天早上七点才交。
秦砚声音低了。
「我那时不知道这么重要。」
「所以不用知道了。」
我绕过他。
身后苏棠喊了一声。
「秦总,我脚好像真的肿了。」
秦砚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过去。
我没回头。
这就是第一道裂缝。
小得可怜,但足够让苏棠慌。
义诊后的第二天,秦砚公司内部群截图传到了我这里。
苏棠没有离职。
她不但没走,还被临时调进了婚礼项目所在的客户组。
赵茵气得拍桌子。
「这男的嘴上说调岗,手上给她换更好的位置?」
我翻着病历。
「不奇怪。」
「你就不怕他们真在一起?」
我抬头。
「他们在不在一起,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茵盯着我看了半天。
「桑宁,你这种人真可怕。分手像切坏死组织,一刀下去不回头。」
我说:「坏死组织留着会感染。」
她把咖啡推给我。
「行,桑医生,喝点甜的。」
下午,婚房拆装师傅给我发来照片。
空调、洗碗机、床垫、书柜都拆走了。
剩下的墙面有螺丝孔,地上有搬动痕迹。
秦砚也发来照片。
你非要把家弄成这样?
我回。
那是你的房子,不是我的家。
他没回。
晚上七点,陈阿姨约我吃饭。
我本来不想去,她发来一句。
苏棠也会来,我想让她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去了。
包厢里除了陈阿姨,还有秦砚父亲秦建明、秦砚和苏棠。
秦建明一见我就沉下脸。
「桑宁,你闹得够久了。婚礼可以延期,但不能取消。我们秦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坐下。
「那您找能嫁的人。」
秦建明拍桌。
「你这是什么态度?」
陈阿姨冷声说:「谈事就谈事,别摆架子。」
苏棠赶紧倒茶。
「叔叔阿姨,都是我的错。你们别为了我吵。」
秦建明看她反倒顺眼。
「这孩子懂事。不像有些人,动不动就拿分手要挟。」
秦砚皱眉。
「爸。」
秦建明不理他,指着我。
「我知道你们医生辛苦,但女人再有工作,也要顾家。秦砚能忍你五年夜班,已经很不容易。」
我问:「他忍什么了?」
秦建明一噎。
「你三天两头不着家,婚房装修让男方亲戚看笑话,婚礼还说取消就取消。哪个男人受得了?」
苏棠轻声说:「叔叔,桑姐工作忙,可能也是压力大。」
她这句话像火上浇油。
秦建明立刻说:「压力大就能给男人脸色看?秦砚,你别被她拿捏了。她快三十,退婚后着急的是她。」
陈阿姨把茶杯重重放下。
「你闭嘴。」
秦建明怒了。
「你还护着她?她都要退婚了!」
我打开录音。
秦砚看见我的动作,脸色变了。
「桑宁,你录音干什么?」
「防止有人回头说我敲诈。」
秦建明冷笑。
「你还真会算计。行,那今天就算清楚。装修钱我一分不会给。你要拆就拆,拆坏了房子还得赔。」
我把清单推过去。
「可以。那房屋恢复费用从装修折价里扣。」
「你做梦。」
「谈不拢就诉讼。」
秦建明像听到笑话。
「为了几十万打官司?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们丢不起。」
我看着他。
「所以丢不起的人该急,不是我。」
苏棠忽然开口。
「桑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秦总真的很爱你,他昨天还在办公室看你们的合照。你这样步步紧逼,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我问:「推到你那边吗?」
她脸红了。
「你误会我没关系,可你不能这样说秦总。」
秦建明点头。
「你看看人家,多会为秦砚着想。」
陈阿姨气得脸白。
秦砚终于说话。
「苏棠,你少说两句。」
苏棠像被打了一下,眼泪马上落下来。
「对不起,我只是心疼你。」
秦砚的表情又软了。
我看够了这出戏,起身。
「今天没有谈的必要。」
秦建明冷声说:「你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进秦家。」
我回头。
「我从来没想进。」
推门时,服务员正好上菜。
一盆热汤差点撞到苏棠身上。
她惊呼一声,秦砚立刻挡过去,汤溅在他的手背上。
苏棠哭着抓他的手。
「秦总,你为了我受伤了。」
秦建明看我的眼神更厌恶。
「看见没有?这才叫知冷知热。」
我盯着秦砚手背那点红。
以前我值班手被器械划破,他让我贴个创可贴继续帮他改方案。
现在他被热汤溅一下,满屋子人像天塌了。
我走出包厢。
门关上前,听见秦砚喊我的名字。
这一次,我没有停。
事情真正闹大,是因为一段偷拍视频。
视频里,包厢门半开,苏棠哭着给秦砚吹手背,秦建明骂我不懂事。
标题写得很抓人。
准新娘因女同事坐副驾退婚,男方父亲怒斥女医生太强势。
视频很快传到本地论坛。
我的医院、科室、姓名被人扒出来。
评论里有人说我仗着医生身份欺负病人,有人说我三十岁还作,秦砚早点看清是好事。
唐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院里会处理舆情,你先别回应。」
我点头。
「我明白。」
唐老师看着我。
「那个视频不是完整的?」
「不是。」
「有完整录音吗?」
「有。」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项目评审在即,别被私事拖住。」
我走出办公室,赵茵正在走廊等我。
「苏棠发朋友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苏棠发了一张秦砚手背贴着药膏的照片。
配文:有些人不珍惜的,是别人心疼都来不及的。
底下秦砚公司的同事纷纷安慰她。
我把手机还给赵茵。
「截图留存。」
「你还不发完整录音?」
「等。」
「等什么?」
我看向窗外。
「等他们把话说满。」
当晚,秦砚打不通我的电话,换了陈阿姨的号码联系我。
我接起来。
他声音哑得厉害。
「视频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
「苏棠也说不是她。」
「那你信她。」
他沉默。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他以前不抽烟,最近大概学会了。
「桑宁,网上那些话我会让人删。」
「不用。」
「你一个医生,被这样骂会影响工作。」
「你才想起来?」
他呼吸乱了。
「我爸说话难听,我替他道歉。」
「不用替。」
「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视频是谁拍的,谁发的。」
「我会查。」
「查到了发给我的律师。」
他声音更低。
「你现在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和我说?」
「对。」
他那边安静了很久。
「苏棠今天哭了一下午。」
我笑了。
「你在替她告诉我,她很委屈?」
「不是。」
「秦砚,你每次开口都在替她。」
他没法反驳。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苏棠又发了一条视频。
她坐在车里,眼睛肿着。
「大家不要再骂桑医生了。她可能只是太爱秦总,才会无法接受我坐了副驾。我已经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希望一切到此为止。」
视频下面一片心疼。
有人说她才是真体面,有人说我把人逼走。
半小时后,秦砚公司官号发布声明。
声明说网传视频为私人纠纷,公司不便评价,但苏棠工作认真,已因个人原因申请调离。
蒋禾给我打电话。
「可以收网了。」
我说:「再等两个小时。」
「还等?」
「她说离开这座城市。我要看她下午会不会出现在秦砚公司。」
下午三点,顾临川发来一张照片。
苏棠坐在秦砚公司的会议室里,胸牌还挂着。
照片后面跟着一句话。
她在你前未婚夫公司,给我们项目协办组做会议记录。
我回。
谢谢。
五分钟后,蒋禾发布了律师声明。
完整包厢录音、客厅监控、义诊现场回放、信用卡还款流水、苏棠自称离开城市却仍在公司会议室的照片,一起打包发出。
声明没有煽情。
只有时间线和证据。
网络风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十分钟后,评论开始反转。
有人逐字扒苏棠的语音。
有人把她所谓的胃炎检查单放大,发现日期是半年前。
有人问秦砚,未婚妻还婚礼卡款这件事为什么不说。
秦砚的表妹删除了群消息。
苏棠关闭了评论。
秦砚给我发来一封邮件。
主题只有四个字。
我错了。
我没有点开。
晚上,医院门口多了几家媒体。
唐老师让保卫科陪我出去。
我刚到停车场,秦砚从车旁站起来。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
「宁宁。」
保卫科大叔立刻挡在我前面。
我说:「没事。」
秦砚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视频的事,我查到了。最早发出去的人是苏棠表姐,她在那家餐厅兼职。」
我点头。
「发给律师。」
「苏棠说她不知道。」
我看他。
他立刻补了一句。
「我不信了。」
我没说话。
他像终于意识到这句话来得太迟,脸色灰败。
「我让她离职,也会发澄清。装修的钱,我明天转给你。」
「按律师沟通。」
他往前走一步。
「桑宁,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看着他。
「秦砚,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没坐后排吗?」
他喉咙动了动。
「因为我让她坐了你的座位。」
「不止。」
我说:「因为你觉得我会坐。」
他眼里的光一下灭了。
停车场入口处,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没化妆,脸色白得吓人。
「秦总,你不是说要送我去车站吗?」
秦砚转身,眉头紧皱。
「你怎么找到这里?」
她看着他,又看向我。
「桑姐,你已经赢了。你把我工作毁了,把我名声毁了,还要抢走秦总吗?」
我觉得荒唐。
「他从来不是我的东西。」
苏棠忽然笑了一下。
「你当然不在乎。你有项目,有医院,有那么多人帮你。可我呢?我只是想在这个城市留下来,我有什么错?」
秦砚沉声说:「苏棠,别说了。」
她哭着喊:「你现在也觉得是我的错?那天是你让我坐副驾的,是你把围巾给我的,是你说她脾气硬,冷一冷就好。凭什么现在全怪我?」
秦砚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听着这句话,终于明白第七章的重磅信息是什么。
不是苏棠会装。
是秦砚早就知道我会痛,却以为痛一痛我就会回来。
苏棠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你还让我整理婚礼合同,说如果桑姐退婚,就用费用逼她低头。现在你装什么深情?」
秦砚吼她。
「够了!」
停车场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站在原地,忽然一点都不难受了。
烂掉的地方被切开,露出来的不是血,是早就坏死的肉。
秦砚看向我。
「宁宁,我那时是气话。」
我说:「别解释。」
苏棠还在哭。
「秦总,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不能丢下我。」
秦砚甩开她的手。
「我没有让你造谣,没有让你偷拍,没有让你发那些东西。」
苏棠尖声说:「可你享受了!所有人骂她的时候,你没有站出来。你看着我替你出气,你心里不痛快吗?」
秦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保卫科大叔小声问我。
「桑医生,报警吗?」
我点头。
「报。」
警车到时,苏棠坐在地上哭,秦砚站在一旁,手背上的药膏已经翘边。
他隔着人群看我。
像终于发现,我不会再朝他走一步。
第二天,秦砚公司的澄清声明发得很快。
声明承认内部员工苏棠多次发布不实信息,给我造成名誉损害,公司将配合调查并解除劳动关系。
秦砚个人账号也发了一条长文。
他承认退婚原因在他,承认自己边界感缺失,承认婚礼款项由我实际承担。
评论里没有多少人买账。
有人问他,为什么在我被骂最狠的时候不发。
有人问他,苏棠在义诊现场陷害我时,他第一反应为什么还是质问。
他没有回复。
我也没看完。
那天上午,我在项目评审会议室。
顾临川坐在评审席,翻着我的材料。
市里几位专家问得很细,从样本来源到临床转化,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尖。
我答了两个小时。
最后一位老专家摘下眼镜。
「桑医生,你这个项目如果能落地,对基层创面处理很有意义。」
唐老师在旁边绷着脸,手指却敲了敲桌沿。
我知道那是他满意时的小动作。
会后,顾临川递给我一瓶水。
「答得很稳。」
我接过。
「谢谢。」
「网上的事处理完了?」
「还在走程序。」
他点头。
「需要证人,我可以提供义诊现场情况。」
「麻烦了。」
他笑了笑。
「不麻烦。你当时护的是药箱,真让锐器盒翻出来,现场更乱。」
我看向他。
「你注意到了?」
「我也是医生。」
这句话很普通。
可我忽然想起秦砚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项目。
有些人不需要你解释,他自己会看见。
下午,蒋禾告诉我,苏棠同意公开道歉并赔偿。
她的道歉视频录了三遍。
第一遍哭得太厉害,第二遍把责任往秦砚身上推,第三遍才勉强能用。
我没有看。
蒋禾问:「赔偿金额你想怎么处理?」
「捐给医院救助基金。」
「你真不留?」
「不留。」
「行,我写进协议。」
晚上,陈阿姨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很低。
「宁宁,装修款我让秦砚打过去了。还有一笔,是我和他爸给你的补偿。」
「补偿不用。」
「不是替他买原谅。」
她停顿了一下。
「是替我自己道歉。这些年,我明知道他被惯坏了,却总想着结婚后你能管住他。把一个成年男人丢给另一个女人管,是我糊涂。」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陈阿姨继续说:「你别回头。往前走。」
我轻声说:「谢谢阿姨。」
她笑了一下,带着鼻音。
「以后见面,你还叫我阿姨就行。」
挂断电话后,我收到银行到账提醒。
四十二万八千六。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把钱转进新的租房账户,给猫买了一个更大的爬架。
赵茵说我这人没有情调。
「别人分手买包,你买猫爬架?」
我说:「猫比包会陪我。」
她举杯。
「敬坏死组织切除成功。」
我和她碰了碰杯。
手机亮了一下。
秦砚发来邮件。
这次主题是:我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我删了。
没有拉黑邮箱,是因为律师还要接收材料。
不是给他留门。
苏棠的道歉视频发出后,事情很快有了结果。
她承认自己明知检查单过期,仍拿来误导亲友群。
她承认义诊现场自己没有被推。
她承认偷拍视频由表姐上传,自己知情后没有制止,还用离开城市的说法博取同情。
视频里,她没再叫我桑姐。
她说的是桑医生。
评论区有人骂她,也有人说她不过是太想往上爬。
我没有点开第二次。
医院的项目通过了终审。
唐老师难得请全组吃饭。
饭桌上,有年轻医生问我。
「桑老师,你前段时间被骂那么厉害,怎么还能稳住做汇报?」
赵茵抢答。
「她不是人,她是手术刀成精。」
一桌人笑起来。
我夹了一块鱼。
「因为被骂不会替我写材料。」
唐老师点头。
「这话对。外面的声音再大,刀到你手上,病人只看你稳不稳。」
饭吃到一半,包厢门被敲响。
服务员探头。
「桑小姐,外面有位秦先生找您。」
赵茵立刻放下筷子。
「我去赶。」
我说:「我去。」
走廊里,秦砚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到我,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勉强。
「恭喜你,项目通过。」
「谢谢。」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婚房剩下的东西。你的几本书,还有猫的疫苗本。」
我接过。
「麻烦。」
「不麻烦。」
他看着我,像有很多话。
我等了三秒。
「还有事吗?」
秦砚喉咙动了动。
「我和苏棠没有在一起。」
我说:「不用告诉我。」
「我知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继续错下去。」
「那是你的事。」
他苦笑。
「你现在真的一句软话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
「秦砚,分手不是惩罚你。是我不把自己放回那个位置。」
他眼睛红了。
「那个位置还在。」
「不在了。」
我说:「你让别人坐上去的时候,它就不属于我了。」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订婚戒指。
「这个还给你。」
「不用。」
「这是你选的。」
「也是你买的。」
他手指收紧。
「我能留着吗?」
「随你。」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我。
「宁宁。」
我停住,没有回头。
他说:「那天在医院门口,如果我下车,让苏棠坐后面,你会不会原谅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迟来的针,扎在已经结痂的地方。
我回头。
「会。」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你没有。」
那点光又散了。
「如果我后来没有带她进婚房?」
「也许会吵一架。」
「如果我在群里替你说话?」
「也许不会走到今天。」
他声音发抖。
「原来有这么多次机会。」
「对。」
我看着他。
「是你一次次把它们用掉了。」
包厢里有人喊我回去喝汤。
我转身。
这次他没有再叫我。
回到座位,赵茵凑过来。
「哭了?」
「谁?」
「他。」
「没看。」
她给我盛汤。
「你也真行。」
我喝了一口,汤很热。
「我看病人的伤口就够了,不想再看他的。」
项目落地后,我被派去基层医院培训。
第一站在临江市,离本市高铁一小时。
我拖着行李箱出站,顾临川正站在出口。
「唐老师让我来接你。」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接站牌。
上面写着:桑医生。
字很端正,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我忍不住笑。
「顾主任画的?」
「我外甥画的。他说接医生要有礼貌。」
车上,他没有问我的私事,只说基层医院的情况。
临江市下属几个县,慢性创面病人多,换药条件有限。我们这套流程如果能推广,能少很多截肢风险。
我听得很认真。
到了医院,院长带着我们参观。
换药室很小,柜子旧,但护士把器械摆得整整齐齐。
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腿上伤口拖了半年。
当地医生有些不好意思。
「条件有限,之前处理得不规范。」
我蹲下看伤口。
「能处理。」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老人女儿眼泪立刻下来了。
她说:「医生,我们跑了好多地方,都说要截。」
我抬头。
「先别急着哭。后面换药会疼,你得帮他坚持。」
老人咧嘴笑。
「疼不怕,腿在就行。」
那一整天,我站了十个小时。
晚上回酒店,脚底像踩着碎石。
顾临川给我发消息。
大厅有热粥,记得吃。
我下楼时,他坐在角落看资料。
桌上放着两碗粥,一碟青菜。
「不知道你吃不吃辣。」
「不吃。」
「那正好。」
我们安静吃了十分钟。
他忽然说:「你很适合做医生。」
我笑。
「这算夸奖?」
「算观察。」
「为什么?」
「你不喜欢浪费时间在无效痛苦上。疼就是疼,坏就是坏,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就切掉。」
我看着碗里的粥。
「听起来挺没人情味。」
「不是。」
他说:「是对自己负责。」
那晚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培训结束,本地电视台来采访。
记者问我,推广项目的初衷是什么。
我说:「很多伤不是一开始就严重,是拖成了严重。早点处理,少受很多罪。」
说完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记者以为我说的是创面。
只有我知道,我说的也是人。
采访播出当天,秦砚又给我发了邮件。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以前说过类似的话,我没听懂。
我没有回复。
晚上回程,高铁外是大片黑色田野。
顾临川坐在我旁边,递来一包热栗子。
「车站买的。」
我接过。
「谢谢。」
「不用客气。你今天午饭只吃了两口。」
我剥栗子的手停住。
他没有继续说,低头看资料。
我忽然意识到,被人看见不是轰轰烈烈的事。
有时候只是他知道你没吃饭,知道你不吃辣,知道你工作时不爱被打扰。
到站后,顾临川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我租的新房在医院附近,两室一厅,阳台很大,猫爬架占了半面墙。
他没上楼,只把行李箱递给我。
「明天休息?」
「上午补觉,下午看病例。」
「那晚安。」
我点头。
「晚安。」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到他站在原地,等我楼层亮起才转身。
手机里躺着秦砚的未读邮件。
楼道灯亮起,猫在门里叫。
我删掉邮件,开门回家。
秦砚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是项目成果发布会。
他不是来找我的。
他公司因为之前的舆情,失去了协办资格,却仍想争取后续公益合作。
发布会在市医院大礼堂。
我和唐老师坐在第一排,顾临川代表康复中心发言。
秦砚坐在后排,整场都很安静。
会议结束后,几家企业代表围上来递名片。
秦砚也走过来。
他没有越过人群,只站在最后。
等别人都谈完,他才开口。
「桑医生,我们公司想捐一批基层换药设备。」
唐老师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
顾临川问:「贵公司之前不是退出了吗?」
秦砚点头。
「这次不参与宣传,不挂名,只捐设备。」
唐老师来了兴趣。
「清单呢?」
秦砚把文件递过去。
清单做得很细,从基础换药包到移动照明灯,没有花哨东西。
唐老师翻完,点头。
「可以谈。」
秦砚看向我。
「桑医生觉得呢?」
这个称呼让旁边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我说:「设备符合标准就行。」
他眼神暗了一下,很快恢复。
「好。」
谈完后,秦砚没有纠缠,转身离开。
赵茵在旁边小声说:「他现在倒是学会边界感了。」
我说:「迟到的边界感也是边界感。」
「你心软了?」
「没有。」
发布会后一个月,第一批设备送到临江市。
我们去验收时,发现每个箱子里都贴了明细,字体是秦砚的。
当地护士说:「捐赠方挺细心的,怕我们弄混,还录了操作视频。」
我点头。
没有评价。
人可以变好。
但不代表我要回到从前。
验收结束,我在走廊遇到顾临川。
他看着设备箱。
「秦总这次做得不错。」
「嗯。」
「你会不舒服吗?」
我想了想。
「不会。」
「那就好。」
他把一份病例递给我。
「那个老人伤口长得不错,想请你过去看一眼。」
病房里,老人见到我就笑。
「桑医生,我能走两步了。」
他女儿扶着他,眼里全是光。
老人颤巍巍站起来,走了三步。
病房里的人都鼓掌。
我看着他的腿,心里忽然很安静。
过去那段感情像一间旧房子。
我拆掉空调,搬走家具,墙上留下过洞。
可新的日子不是修补旧墙。
是重新开门,有病人站起来,有猫在阳台晒太阳,有人在高铁站举着画歪的接站牌。
晚上回城,顾临川问我。
「周末有空吗?」
「怎么?」
「我外甥想见画里的猫。」
我看他。
他很坦然。
「当然,我也想。」
我笑了一下。
「猫脾气不好。」
「我可以带猫条。」
「那周六下午。」
他点头。
「好。」
手机震了一下。
秦砚发来短信。
设备到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
到了。
他很快回复。
那就好。
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顾临川问:「工作消息?」
「算是。」
他没有追问。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我忽然觉得,真正合适的人不会逼你解释每一次沉默。
他会把沉默也当成答案的一部分。
周六下午,顾临川带着外甥来我家。
小孩叫安安,六岁,抱着一大袋猫条,进门先对着猫鞠躬。
「漂亮猫姐姐,我可以摸你吗?」
猫蹲在爬架上,尾巴甩了甩。
顾临川认真翻译。
「它说要先看贡品。」
安安立刻献上猫条。
我笑得停不下来。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赵茵也来凑热闹,带了蛋糕。
她看到顾临川在厨房洗水果,凑到我耳边。
「这个能处,知道洗草莓去蒂。」
我推开她。
「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你看他看你的眼神,跟看重点病例似的。」
「这是什么比喻?」
「珍贵,复杂,需要长期随访。」
我无言。
安安在客厅画画,画了我、顾临川、赵茵和猫。
他把秦砚捐的设备箱也画进去了。
我问:「这是什么?」
安安说:「舅舅说,医生阿姨帮很多人站起来,这个箱子也是帮忙的。」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
能帮忙的就是好的。
至于谁捐的,背后有什么故事,他不关心。
我忽然松了口气。
过去被放在该在的位置上,不再挡路。
晚上送他们下楼,顾临川落后一步。
「今天打扰了。」
「没有。」
「安安很喜欢你的猫。」
「猫也挺喜欢他的猫条。」
他笑了。
电梯到一楼,他忽然问:「桑宁,我可以追你吗?」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
我看着他。
「我刚结束一段五年感情。」
「我知道。」
「我不一定很快开始新的。」
「我也知道。」
「我边界很多。」
「这不是缺点。」
我沉默片刻。
「那你可以试试。」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只是点头。
「好。」
楼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味。
我回家后,发现秦砚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设备箱抵达基层医院的照片。
配文很短。
有些错改不了过去,只能换一种方式补现在。
共同好友下面评论。
有人说他终于像个男人。
有人问他是不是还在等我。
他回复。
她不用回头。
我看了几秒,划过去。
没有点赞,也没有屏蔽。
从那以后,秦砚没有再私下找我。
偶尔在公益项目会上碰面,他会客气地叫我桑医生。
苏棠后来离开本市。
听蒋禾说,她表姐因为偷拍视频和造谣赔了钱,餐厅也辞退了她。
苏棠找过秦砚几次,都被前台拦下。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已经没有什么重量。
我忙着培训、门诊、项目复盘,也忙着和顾临川慢慢吃饭,看展,带猫体检。
顾临川追人很笨。
他不会突然送九百九十九朵花,只会在我连上三台手术后,把热饭放在护士站,附一张纸条。
吃两口也算。
他不会说我离不开你,只会问我,明天开会需要我帮你带资料吗。
他也不会替我做决定。
有一次,秦砚公司的捐赠方案和我们团队意见冲突,顾临川问我。
「你想回避吗?」
我说:「不用。」
他点头。
「那我按工作流程谈。」
这就够了。
成年人的喜欢不是把你从世界里抱出来。
是尊重你站在世界里的样子。
半年后,基层项目拿到了省里的表彰。
颁奖会那天,我作为团队代表上台。
台下坐着很多人。
唐老师、赵茵、顾临川、陈阿姨,还有秦砚。
陈阿姨是自己来的。
她给我发消息,说想看看我领奖。
我回了欢迎。
秦砚坐在她旁边,穿着黑西装。
他比半年前沉稳许多,整场没有主动找我说话。
我站在台上,听主持人念项目成果。
「该项目已在十二家基层医院试点,累计帮助三百余名患者完成规范化创面治疗。」
掌声响起时,我看见赵茵举着手机拍我,顾临川坐在旁边笑。
那一刻,我想起半年前的急诊门口。
副驾、围巾、胃疼、体谅。
那些词曾经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现在它们只是一段病例记录。
病因清楚,处理及时,预后良好。
颁奖会后,陈阿姨来找我。
她把一束白山茶递给我。
「祝贺你。」
我接过。
「谢谢阿姨。」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湿。
「我以前总觉得,你和秦砚结婚,我就多了个女儿。后来才想明白,女儿不是靠婚姻多出来的。你愿意叫我一声阿姨,已经很好。」
我轻轻抱了她一下。
「您保重身体。」
秦砚站在几步外,没有过来。
陈阿姨离开后,他才走近。
「桑医生,恭喜。」
「谢谢秦总。」
他笑了一下。
这个称呼隔着半年的距离,终于不再刺耳。
「我妈很喜欢你。」
「她是很好的人。」
「嗯。」
他看向会场出口。
顾临川正在那里等我,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秦砚收回目光。
「你现在过得很好。」
「是。」
「那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
「桑宁,我以前总觉得你离不开我。后来才知道,是我离不开那个被你照顾得很好的自己。」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现在我在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也学着别把别人的好当成应该。」
「挺好。」
他笑了笑。
「我不会再打扰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我点头。
「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向陈阿姨。
我抱着花走到顾临川身边。
他把外套递给我。
「冷不冷?」
「不冷。」
「晚上想吃什么?」
「热汤面。」
「楼下那家?」
「嗯。」
赵茵从后面冲过来。
「带我一个!我拍照拍得手都酸了。」
顾临川说:「可以。」
赵茵满意地点头,又看见我怀里的花。
「白山茶?谁送的?」
「陈阿姨。」
「挺好看。」
我低头看那束花。
半年前,秦砚在婚庆公司说,新娘喜欢白山茶,必须用最好的。
他记得我喜欢什么。
可记得不等于珍惜。
现在花到了我手里,不为婚礼,不为谁的面子。
只是祝贺我。
这就很好。
面馆里热气腾腾。
赵茵说起科室八卦,顾临川偶尔接一句,猫在家里发来自动喂食器的进食提醒。
我喝着汤,忽然觉得人生没有想象中复杂。
不舒服的位置,站起来就好。
不尊重你的人,离开就好。
脏了的围巾,扔掉就好。
有人把你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就把退让收回来。
有人愿意看见你,就让他慢慢靠近。
饭后,我们沿着医院后面的路散步。
顾临川问:「周末去看安安的画展吗?」
「幼儿园画展?」
「对。他画了二十只猫,非说要请漂亮猫姐姐的主人点评。」
我笑。
「可以。」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牵我的手。
走到路口时,我主动伸过去。
他的手停了一下,才轻轻握住。
力道不重,像确认,也像尊重。
我想起那天副驾上的位置。
曾经我以为,属于我的地方被人占了,就代表我输了。
后来才知道,真正属于我的,从来不是车里那张座位。
是我随时可以下车的权利。
也是我重新选择一条路的勇气。
风吹过来,白山茶的花瓣轻轻碰到我的手腕。
我往前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