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遇亭跟着高总管到养心殿时,李明煊正站在桌案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执笔,在宣纸上写些什么。
高总管将人带到门口时便规矩的行礼退下了,陆遇亭微微颔首示意后,便抬脚入了殿内。
他走到离桌案前不远的地方便停了下了,恭敬的拱手行礼:
“臣陆遇亭,参见陛下。”
李明煊知道是他来了,连头也没抬,语气熟稔道:
“来了。”
新帝放下笔,两只手的指尖捻起宣纸的两角,拿起来端详了片刻,语气漫不经心道:
“昨日有密信来报,说在北隅似是发现了李明烨的踪迹。”
李明烨便是那位前太子的大名。
新帝把那张宣纸重新在桌上铺好,招呼陆遇亭走到他身边。
“正如你所料的,他们果然会选择逃往那边。”
陆遇亭脸上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这种事会发生。
“当年宫变,太子党虽全面落败,可最后还是让太子逃走了。”
“斗了那么多年,陛下的位置,他们必然是不会放弃的,如今假死不知所踪,便是还想卷土重来。”
“不过……”
这话陆遇亭特地没说完,但李明煊也明白他的意思,轻笑了一声,含着再明显不过的嘲讽,接过话茬:
“不过也是苟延残喘罢了。”
太子党在宫变那晚之后就被清理的差不多了,所有参与的家族都被抄的干干净净,甚至连皇后的母族也一样。
但太子党在最后还是做了点有用的事,那就是保了李明烨的一条命。
但也真的只是能保了那条命而已。
如果李明烨能安分守己,那他还能平平安安的渡过他的余生。
但李明煊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哥了。
早早的就被立为储君,更是皇后全心培养的嫡长子,从小就被灌输了继承大统的思想。
可如今,坐上在皇位的,却不是他……
李明煊勾了勾唇角。
他敢肯定,李明烨是决定不会放弃的。
只要他没死成,即使鱼死网破,他这个好大哥也会要来试一把的。
陆遇亭自然也能猜到李明煊的想法,眼里的暗芒微微闪烁,手指停在密信的字上。
“不过,陛下也不要过于懈怠。”
“一无所有的人,有时才更需要多加防范。”
他抬起眼皮,目光沉沉的盯着眼前明黄色衣袍的新帝。
李明煊浅笑,拍了拍他的肩:
“朕明白。”
这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政事。就在陆遇亭准备起身去帮李明煊和自己添茶时,注意到对面的皇帝突然眼神揶揄起来。
“对了,你今日带来宫宴上的那位……林小姐,朕还挺眼熟的。”
陆遇亭提着茶壶的手一顿:“陛下莫要说笑了,从前在凌州时,又不是没见过林小姐。”
李明煊瞧着自己这位认识了快七年的左都御史大人,他平时都极少见陆遇亭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无论是在凌州,亦或是在今天,一遇到那位林宝珠小姐的事,他就不一样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李明煊的心里可跟明镜似的。
林宝珠不见的这四年,陆遇亭不知打探了多少人脉找她,四年间一点放弃的念头都没有,甚至还愈演愈烈。
京城什么样的姑娘不追捧他,把他当做梦中情人?他却一门心思都在那个凌州的刁蛮大小姐身上,偏偏他还不知道人在哪里。
想到这里,李明煊忍俊不禁道:
“你找了人家那么久,到头来怎么就是个‘贵客’的关系?”
“你若是想,朕便帮你和林小姐下旨赐婚,谅别人也不敢说些什么。”
陆遇亭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殿下好意,臣感激不尽。”
“但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纸赐婚。”
他想要的是,林宝珠的真心。他想让他的小姐真的想留在自己身边,真的喜欢和他在一起。
李明煊眉眼弯弯,语气真诚道:“那你还把人家拐来京城?”
“朕可是听说了,你家这位林小姐,来得时候可不情愿了。”
陆遇亭闻言,指尖摩挲了一下杯壁,脸上依旧淡淡的,语气也淡淡道:“留林小姐待在臣身边和臣想要的,并不冲突。”
他拿起茶杯,语气平和道:
“陛下有调侃臣的时间,不若先想想怎么把苏小姐哄回京城先。”
一提到苏芸熙,李明煊刚刚还幸灾乐祸他的脸立刻凝固了。
他前几日悄悄出宫去陪苏芸熙时,不知怎的就不小心惹了姑娘不快。这下好了,人家连夜陪她亲娘丞相夫人周氏,回了外祖家宁州,连这次宫宴都没来。
一想起这个他就头疼。
陆遇亭继续慢条斯理道:“看陛下的样子,许是还没有法子了?”
李明煊:“……现在朕知道为何那么多弹劾你的折子了。”
陆遇亭的眉目间染上极浅的笑意:
“是,多谢陛下认可。”
*
御花园。
在听到林宝珠说出“自然是陆遇亭求着我认识的”之后,气氛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冯雨萱带着轻蔑笑意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林小姐说话可真有意思。”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不管是谁能搭上陆大人,都总是会有些虚荣心的。”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不过一个商户女,居然还敢说位高权重的陆大人求着认识你?别在这胡说八道做白日梦了。
后面的几个贵女自然能听明白冯雨萱的意思,都窃窃的笑了起来。
若是换作常人,被这样若隐若现的看不起与羞辱,可能早就臊的哭着跑开了。
但这些细密的动静落在林宝珠的耳朵里,她却觉得不痛不痒的。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胡说八道。
林宝珠不信陆遇亭出身寒门的事情她们会不知道。
要么就是这些小姐们对陆遇亭的滤镜实在太大了,又或许她们根本也没了解过陆遇亭的曾经,只看得见他光鲜亮丽的现在。
她轻轻笑了一声。
这小子倒是风光了,成了姑娘们心里的“完美男神”,从前做过奴才的事情倒是翻篇了一样。
而她林宝珠倒是因为他被围堵在这里,被这些她甚至名字都喊不上几个的陌生小姐阴阳怪气。
还真是她这个月的脾气被陆遇亭养得实在太好了,每天都被亲被抱,还被哄着被宠着,差点忘了自己可不是自愿来这地方的。
她要是不被他带到京城来,她现在还在江东舒舒服服地当她的小富婆,哪里用得着站在这里被这些贵女暗戳戳嘲笑?
林宝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既然她们不知道陆遇亭的“奴才”往事,那就由她这个陆遇亭“旧主”来告诉这些小姐好了。
“本小姐可没说什么大话。”
说到这里,她又轻笑了一声:“知道吗?你们的陆大人……”
“从前不过是我府上的一个贴身小厮而已。”
说完之后,林宝珠莫名觉得痛快,光鲜亮丽的陆大人,被她戳穿完美形象啰。
林宝珠话音刚落,满园再次陷入了寂静。
几个贵女互相对视了一眼,满眼的不敢置信,不过不是因为信了林宝珠说的话,而是因为她话里的内容。
贴身小厮?陆大人?
她在瞎说些什么?
显然她们很难把陆遇亭和这样的身份联系到一起。
想到这里,几个小姐又掩唇笑起来,这次看向林宝珠的眼神更鄙夷了。
只有冯雨萱微蹙着眉。
到底是自己的心上人,听到林宝珠这样说,她先开口道:“林小姐可要慎言,陆……”
但还没等她说完,林宝珠便抬手打断了她:“陆遇亭出身寒门,你们既然这么关注他,总应该知道这点吧?”
小姐们的偷笑戛然而止。
陆遇亭的出身不高,这她们确实都知道。
但出身不好的举子比比皆是,高官里也不乏有从底层走到高处的例子,所以她们其实并没有不在意这个,甚至还觉得十分励志。
林宝珠接着道:“这么说吧,没有我林家,就没有今日的陆遇亭。你们但凡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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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查,去问凌州的人,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说到这里,她就再没有往下说了,林宝珠的视线扫过众人,语气懒洋洋的,“我要先走了。你们继续逛吧,再见。”说完,林宝珠便转身,带着身后的两个小丫鬟走了。
反正她说的都是实话,她们爱信不信。
走出几步之后,林宝珠又听到有个姑娘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你站住”,但她没有停。
又往前走了几步,林宝珠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然后是几声虽然压低了,却还是被她听见了的争论:
“她以为自己编话本子呢,怎么敢这么说陆大人,简直是疯了”
“就是,怎么可能呢,陆大人以前是她的奴才?”
“可说实话,你看今天陆大人在席上的那样……”
“闭嘴!”
最后那一句的声音,林宝珠倒是听出来了。
是冯雨萱。
林宝珠转过拐角,走出小径,一直走到路的开头,才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股痛快的余韵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憋屈。
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可那些实话在旁人听来确实像吹牛。
其实要换了她自己,要是有人告诉她正二品左都御史曾经是别人家的家奴,她也觉得那人在吹牛。
“小姐,”她身后的翠云在出来之后一下便察觉到林宝珠情绪不对,最后还是小心的问了句,“您没事吧?”
林宝珠揉了揉鼻子,想把那股酸胀感压下去,“没事。”
“你们先回马车,让本小姐一个人走走。”
看着林宝珠朝不远处的桃花树下走过去,清荷本来还想一起跟上去,但还是被翠云拉住了,翠云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这才迟疑着和翠云的站到了一起。
林宝珠一边往开花多的树那边走,一边低着头踢着脚下踩到的花瓣。
在凌州时她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在京城她也更会不在乎。
反正她又不是来京城交朋友的,她只是被陆遇亭绑来的。
想到这里,她又愤愤不平地踢了一颗脚边的石子。
都怪他。
要不是陆遇亭,她根本不用受这个被人说痴心妄想的气。
她走到桃花树旁边的红墙停了下了,深吸一口气,提脚在墙上虚虚踹了一脚,低声骂道:“陆遇亭,都怪你给我夹菜!”
“怪我什么?”她猛地转过身。陆遇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碟点心,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她后边的。
金黄的夕阳洒在他肩头,将他脸上的笑意映得分明。
她本来就在生他的气,现在更是看到他就火大:“还能怪什么?都怪你当众给我夹菜!你知不知道刚才有群贵女把我堵在花园里审了多久?一个个阴阳怪气地问我怎么认识你的。”
“你倒是舒服了,让我一个人去对付你的烂桃花!”
陆遇亭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把手里的点心碟子放在桃树下的石桌上后在朝她走过去:“那小姐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说实话啊!”她理直气壮,“结果她们不信,还笑我白日做梦,说我在编故事。”
他微微挑眉,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这样吗?”
她白了他一眼,“反正都是你招来的。京城那么多贵女,你看都不看一眼,非得来招惹我。”
“要不是你把我从江东绑来,我能受这个气吗?”
她越说越委屈,情绪一上头,眼眶竟然有些热热的。
陆遇亭见林宝珠微红着眼眶,又瘪着嘴可怜巴巴的模样,走上前一步,将人面对着抱了起来。
他看着她,声音柔和道:
“小姐说的都是实话。”
“本来就是实话,你以前就是我的小奴才,我又没说错,当年你自己也这么说的。”林宝珠戳戳他的脸,语气埋怨道。
“嗯。”他凑过去,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小姐再说一遍。”
“……说什么?”
青年眉眼含笑,漂亮的眼睛映着光,虔诚的仰头看她:
“说我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