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陆遇亭这次能重回江东,说来也还真是个巧合。
自从四年前目睹了林家的空宅子后,陆遇亭便开始一边加速培养自己的势力,一边全面搜寻林宝珠和林家的踪迹。
这四年,他的升迁速度快得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年轻轻轻便中了状元,陆遇亭的才华自然不必多说。
但他在朝堂上更是游刃有余,完全不像刚踏入官场的新人。
又因为有李明煊在暗中助推,他解决了几项顽固的陈年旧案,也因此很快便获得了先帝圣眷,成了风头正盛的朝堂新秀。
苏丞相是大煜国三朝老臣,但因为是三皇子党,所以也是背后支持陆遇亭的势力,但苏文海此人极其惜才,陆遇亭又确实有能力。
所以起初还对李明煊送来的年轻人不甚在意的苏丞相,在与他共事之后,只摇着头笑着留下了一句:“后生可畏”。
陆遇亭也借着丞相府这一层关系,在朝堂上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后来,李明煊按照计划发动宫变,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顺利,毕竟有陆遇亭这些年帮他运筹帷幄,三皇子党的势力早就渗透了京城。
而李明煊登基那年,作为从凌州就在替他办事的心腹幕僚,陆遇亭因从龙之功更是被大行封赏,升官进爵。
而新帝登基的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开初,太子余党反扑,他更是早就预料了此事,一手主导了那场清洗,将太子党和前朝叛军一并连根拔起。
结案之后,前左都御史因涉谋逆被关押,而他便正式接任左都御史。
而这一切做完,他也才年方二十四。
有人说他运气好,赶上了新皇登基,又与新皇多年相识,但也无人不知,这位陆大人的才干与能力有多拔尖。
但朝中自然也不缺有老臣不服他的。
可陆遇亭办案办事从不留把柄,每一桩每一件的都无可挑剔。
而且弹劾他的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弹劾者却自己先翻了船。加上他颇得新帝倚重,久而久之,朝中便没人敢再议论他了。
陆遇亭的权势越来越大,他便有了更多找林家的办法。
他以追查旧案为由,暗中调阅了只要离开凌州,便一定会经过的相关州县的路引档案,并派心腹沿官道向各个方位搜索,沿途布下眼线。
可不得不说林宝珠的反侦察能力还挺强的,加上她离开的初期防备心最重,那时陆遇亭的势力也没那么大,所以便瞒过去了。
真正找到林宝珠的线索,是在一个极偶然的午后。
那日他在都察院的签押房看折子,佥都御史陈大人陈明义进来议事,说完正事没走,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擦汗。
陆遇亭本没在意,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却顿住了。
那帕子的材质瞧着倒是没什么,用的不过是极普通的素白棉布。
但让陆遇亭真正心中一颤的,是那帕角的绣的兰花,这针法却和寻常绣娘截然不同,收针处有一个极细的半月形弯弧。
他认得这个针法。
会有这种习惯的,除了林家绣坊的锦娘,他还没见过第二个。
这种针脚,他在林府看了三年,林宝珠用的很多绣品和穿的衣裙,都是出自锦娘之手,他贴身伺候那么久,再熟悉不过了。
一定是林家。
如果真的是林家,那林宝珠就一定在那里。
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又重又快,眼睫下敛,遮住了眸子里转瞬即逝的光亮。
但即使内心惊涛骇浪,陆遇亭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开口道:
“陈大人这帕子倒是别致,绣工精细,”他语气随意,像只是不经意的闲聊:“是出自夫人之手吗?”
陈明义笑着摆了摆手:“陆大人过奖了,下官的夫人倒是没这么好的手艺。上月陪她去江东游玩,在一家绣坊买的。那绣坊不大,东西倒是不错,我夫人买了好几块。”
陈大人是个性子直爽的人,说着说着,就把帕子递给了陆遇亭给他瞧瞧。
“怎么,陆大人也对这绣坊的绣品感兴趣?”
陆遇亭抿唇轻笑,翻看了两眼之后就把帕子还了回去:
“夫人好眼光。”
“确实,很是不错。”
于是当天回府后,陆遇亭转头就派人去了江东再次暗访。
朱记绣坊。
他之前不是没去过。
第一年他就找到了这里,当时他从手下搜到的情报来看,江东的朱家,很可能就是凌州林家,而且这朱家的东家叫“朱珠”,他怎么可能会不想到林宝珠?
但当他亲自来看的时候,却大失所望。
朱家的东家确实是叫朱珠,但是个口音明显的高挑江北姑娘。
产业他去查过了,确实不是从凌州过户过来的,那些铺子里也一个林家的熟人都没有。
他不是没迟疑过。
真会这么巧吗?可亲自查了半天,这朱家确实连个林家的影子都看不到,陆遇亭心里凉了个透。
但因为当时不想浪费找林宝珠的时间,所以他甚至没在这里待几天,就从江东回京城了。
离开江东后,他派出去的人几乎找遍了大煜所有的州府,翻遍了大大小小的城镇村庄,都没有找到她。
他甚至以为她去了更远的地方,甚至想过她会不会出海了,林家确实有做海运生意,林宝珠有这个能力。
没想到兜兜转转,人可能真的就在江东。
*
陆遇亭回房后,从枕头下边拿出自己用了四年的帕子,熟练的将帕子覆到唇边与鼻间。
上边林宝珠身上的味道其实已经完全消散了,可他不这么觉得,他每晚都要放在脸侧,闻着帕子上的味道入眠,仿佛林宝珠就在他身边一样。
“小姐……”
他极轻的叹息了一声。
“宝珠……”
他没有立刻动身。
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新帝登基后最年轻最得力的心腹。
朝中的人虽然这两年安分了许多,但暗中盯着他的人依旧不少,太子的余党是清理干净了,但各方势力还未完全平定下来,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然消失。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手头的事安排妥当,跟皇帝告了假,理由是“回乡祭祖”。
李明煊看到这理由时,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批了。
为了不引起注意,这次他没有用京城的马车,而是特地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再搭了过路马车到江东。
陆遇亭到达的那天,天气不错。
或许是老天真的在帮他,又或许是林宝珠这几年过去放下了警惕。他独自一人先悄悄去朱府附近时,正好看到了林宝珠带着翠云从“朱府”里走了出来。
陆遇亭的呼吸似乎在那刻停滞了一会儿。
心跳声如雷贯耳,一下又一下的接着,让他清晰可闻。
时隔四年,他又看到他的小姐了。
林宝珠那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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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根白玉簪子简单束起,耳朵上戴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饰。
她好想比四年前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那双漂亮的杏眼也还是那么亮。
陆遇亭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身边没有他习惯吗?
会不会她身边已经有了……
一想到这个,陆遇亭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还在她身边时,就有一个苏景云还接着一个郑修远。
那他不在呢?
陆遇亭慢慢收紧了手指,继续跟在那主仆俩身后。
只见她跟翠云说说笑笑地走过长街,一边逛街一边聊天。
陆遇亭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她笑闹着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变。
很快,她们的身影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陆遇亭站在原地,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
她过得很好。
没有他,她过得很好。
但也还好,她身边还没有别人。
陆遇亭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庆幸的情绪压了下去。
第二天,他又跟着她去了姻缘寺。
她一个人来的,谁也没有带。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那根树枝,够了好几次都够不着,最后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把阿文带来了”。
他在后边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等,径直走了过去,从姑娘身后接过了那条红绸带。
她身上的味道没有变,还是那股淡淡的馨香,四年了,他以为自己会忘,但闻到的那一瞬间,所有记忆都回来了。
*
陆遇亭说要带林宝珠回京城的时候,苏伯都还没消化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边的林宝珠就先反应过来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回京城?我就住在江东这里,回什么京城?!”
她生气的去扯陆遇亭的衣服,想让他和自己说话,但陆遇亭只是安抚性的看了她一眼,就把视线转走了。
林宝珠更气了:
“我不去!我为什么要跟你去京城?我不去!我不去!”
陆遇亭继续对苏伯说:
“苏伯放心,小姐不会有事的,朱府的一切照旧,田庄铺子的契书我也会派人来交割。”
“小姐在江东的产业,就暂时托付给几位老掌柜打理。”他的语气平稳,像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公事。
“这是我的产业,我林宝珠的家业,只能听我的!”
苏伯看看自家气的跳脚的小姐,又看看一脸平静,但现在明显不能惹的陆遇亭,头一回出现了两难的感觉。
不过就在交代完之后,陆遇亭转到林宝珠面前,微微俯身凑近她,林宝珠被他突然的动作弄的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她就听见他将声音压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的的程度道:
“小姐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抱您上马车?”
这威胁话语可太熟悉了。
可林宝珠看着眼前这张如谪仙一般冷淡的俊脸,却觉得他是真的可能会说到做到。
她咬着嘴唇,没应声。
陆遇亭便只当她是默许了前一种,侧身让开一步。
“小姐,请吧。”
林宝珠不动,还想做一下最后的挣扎,没想到下一刻,青年便微微弯身,揽过她的腰,拖住她的膝弯,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陆遇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