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九月上旬。
赣江与修水交汇处,秋水共长天一色。鄱阳湖西岸的吴城镇,这座因水而兴的千年古镇,在秋阳下显露出它作为江南大埠的繁华真容。
“相公,这吴城真不愧是‘装不尽的吴城,卸不完的汉口’!”苏婉清立于船头,望着岸边密密麻麻的桅樯,眼中满是惊叹,“你看这人流如织,居住人口怕是不止十万人,比咱们在泸州的景象还要热闹,叫它一声‘小南昌’也不为过!”
何若海微微一笑,目光却穿透了这表面的繁华,投向了更深处。他一身青衫,手持折扇,语气沉稳:“婉清,吴城因湖而起,因商而兴。这里是赣江与修水的咽喉,四省通衢,水运之利尽占。江右商帮虽不及晋商、徽商财雄势大,但胜在人多势众,小商小贾遍布天下,根基极深。”
林氏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插话道:“若海说得没错。这里虽是镇子,却比寻常州府还阔气。米市、木行、纸号、茶庄,应有尽有,会馆几十座,天下的商帮在这儿都有一席之地。可咱们的铺子……”
何若海摩挲着茶杯,心中盘算着:“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土司经商更是官府的眼中钉。我之前高举‘水西商行’的大旗在江西横冲直撞,会引来官府猜忌和本地商帮的联手绞杀,必须入乡随俗。”
船队安顿妥当后,何若海便携亲人和几位核心幕僚,沿着吴城最繁华的棋盘街一路探访。他们穿过青石板街巷,沿街丰裕昌米行、德和纸行、昌盛木行招牌林立,随处可见各地商人开设的药铺。行至巷中段,一间黑漆木匾“忠信药号”静静立在街角,门庭不算奢华,来往药贩却络绎不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正在柜上拨算盘,见有客官驻足,连忙起身招呼:“几位客官,可是要抓药?小店虽不起眼,却是丰城老字号,药材地道,童叟无欺。”
何若海拱手回礼,目光扫过店内货架上整齐的西南草药,温和开口:“老掌柜高姓?我们是从贵州来的客商,路过宝地,看铺面格局,贵号在吴城扎根许久了。”
老掌柜搓了搓手上药渣,笑道:“老朽丰城李氏,家父嘉靖年间十六岁便来吴城开这间忠信药号,算下来铺子已有七八十年光景。我们江右商人大多小本借贷起家,资本分散,单打独斗难做大,全靠各家商号互通有无。”
“老掌柜,”何若海压低声音,目光坦然,“在下祖籍庐陵,如今替贵州水西行商。水西商行在江西处处受制,实不相瞒,我想借贵号的招牌,走水西的货。货品由您验,利钱按股分,您什么风险都不担,只需让伙计在外头不露水西的痕迹。”
老掌柜手一抖,茶盏险些打翻。他不是不心动,水西的货品相好、量大,若借自己铺子走货,利润能翻一番;可他也怕,怕江右商帮找上门来砸了他的老匾。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客官是说,让咱们小店,挂你们的货?”
何若海看穿他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纸早已拟好的契约,按在柜上:“掌柜放心,这白纸黑字,写明了出事由我何若海一力承当,绝不牵连贵号半分。况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今万寿宫的那些大人们,怕是也没空盯着咱们这小打小闹。我听说,樟树和建昌的药帮最近为了争一口码头的厘金,闹得不可开交?”
老掌柜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想要的台阶!官府和大商帮内斗,他们这些小商号夹缝中求生存,正好借机浑水摸鱼。
苏婉清在一旁轻声补充:“掌柜的,我家相公看重的是忠信药号的信誉和这七八十年的根基。这叫强强联合。”
老掌柜盯着契约看了半晌,又抬眼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见他眼神笃定、语气沉稳,终于缓缓点头:“何先生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朽若是再不答应,便是辜负了这份诚意。只是——若有人问起来,你水西的人半个字都不能提,货从我这走,就是我李家的货。”
“成交。”何若海心中大石落地。转身对身旁的秦慕贤低语几句。
秦慕贤会意,匆匆赶回船队拟写急件。苏婉清挽住何若海的臂弯,轻声感慨:“相公一眼便看穿困局,此前我们死守水西商行招牌,处处受掣,如今借忠信药号掩人耳目,既能扭转亏损,又不会引来朝廷忌惮土司经商的弹章,两全其美。”
何若海望着江面千帆,淡淡道:“安侯爷垄断药材本意是筹剿匪军饷,可江右商帮根基太深,硬拼只会两败俱伤。低调联手本土商号,暗中掌控货源,才是长久通商之道。”
千里之外,贵州平越军民府,八番大寨。
秋风萧瑟,吹过深山老林,带来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这里是仲家苗(布依族先民)的聚居地,山高皇帝远,只有无尽的压抑与仇恨在滋生。
议事厅内,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首领吴老乔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如水。他年近五旬,面容黝黑粗糙,那是常年在深山劳作留下的印记。
“大哥,汉人的官府又加税了!”副手侯兴蹲在一旁,手里摩挲着一把从汉人手里买来的生锈朴刀,声音低沉沙哑,“咱们布依人原本就民风淳朴,是朝廷的顺民。可改土归流后,这平越军民府设了流官,大量军屯的汉兵、汉民迁入,流官偏袒汉人,咱们的山地、水田被低价强占!”
“没了地,咱们只能进山垦荒,那山地贫瘠,亩产极低!”另一名头领阿凯狠狠地将手中的竹筒砸在地上,“家园被侵占,咱们才不得不反抗!”
吴老乔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为狠厉:“侯兴说得对。咱们布依人吃苦耐劳,可汉商高利贷盘剥,官府征夫征粮却优先摊派咱们。山区缺粮,发生旱灾瘴气,官府又不愿赈济。咱们只能靠进山采药、私贩、劫掠求生。”
“大哥,”侯兴压低声音,“播州之乱后,大量武器流入民间。咱们布依人会说汉语,有机会从溃兵手里购入刀矛、火铳。现在咱们还能做中间商,把收购的武器转卖给水银山的阿伦头领。”
“不反抗只有等死。”吴老乔站起身,走到一张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红点上,“吩咐各山寨头领,能走私就不要轻易和官府对着干。顺的时候,缴纳少量赋税装装样子;不顺的时候,就关闭山路,联合山苗劫掠!朝廷征兵征粮,咱们就聚众抵制。”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凶光:“阿伦头领负责深山药材采挖、岩洞囤货。东路商贸总管阿浪,要长期在草塘快场、江边歇家对接樟树、建昌的药商。阿绒头领带队护送私货、伏击巡检官兵!”
正说话间,负责情报的吴德胡掀帘而入,神色兴奋:“大哥!好消息!草塘那边的快场集市上,来了大批的江南牙人!”
吴老乔精神一振:“哦?谈得怎么样?”
“谈妥了!”吴德胡压低声音,“咱们通过江西药牙—汉歇家(中介)—苗寨头领这条线,以兽皮、药材、杉木交换私盐、铁器。虽然牙人很狡猾,说巡检司查得严,不肯降价,但咱们还是谈成了——十斤天麻换一口铁锅,百斤草药换半引私盐!”
“有些贵。”吴老乔冷哼一声,“贵州深山的天麻可不好采,这是在吸咱们的血!”
“大哥,牙人说了,走私是掉脑袋的买卖,这价格是保命钱。”吴德胡苦笑。
吴老乔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保命?咱们也要让他们知道,这山里的路,也是能要命的。告诉弟兄们,武装护卫商队,要向药商收‘过山银’!巡检司那点兵,敢进山,咱们就在山林里伏击他们!”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一条隐秘的山路:“建昌帮的船走清水江,木船载着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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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盐铁停靠苗寨江边歇店。阿浪带人将草药沿水路偷运出境,直下湖广转江西。这叫‘贩则为商,掠则为贼’,咱们手里有刀,心里才不慌!”
平越军民府衙门,气氛凝重。
土舍奢崇明坐在主位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来自贵阳的调令,脸色阴晴不定。他面前,贵州宣慰使安疆臣派来的使者正一脸寒霜地盯着他。
“奢土舍,你看看你管的这叫什么地界!”使者将一叠文书狠狠摔在桌上,“仲家苗、山苗四处劫掠,私贩猖獗!巡检司的官兵进山围剿,反被伏击!定远侯说了,这叫‘养寇自重’!若不是看在你妹妹的份上,侯爷早就治你的罪了!”
奢崇明心中暗骂,脸上却堆满了苦笑。他站起身,拱手道:“大人明鉴!这平越府地势险要,苗寨遍布深山,流官治理本就困难。那仲家苗与山苗勾结,又从江西、湖广的奸商手里买到了铁器火药,战斗力极强。我麾下的土兵多是步卒,进山围剿,确实力有不逮啊!”
“借口!”使者冷哼一声,“侯爷有令,即刻起,平越府所有军务统统由贵州宣慰司王嘉猷将军主持!你,即刻收拾行装,回贵阳听候发落!”
奢崇明心头一沉。回贵阳?那是自投罗网!
“大人,”奢崇明强压住心头的慌乱,从袖中取出一叠“五司七姓通匪”的证据,呈递给安疆臣的使者,眼中竟泛起了泪光,“崇明在平越,如履薄冰啊!这五司七姓,盘根错节,若是贸然动手,他们转头就投了山苗,这平越防线就彻底崩了!崇明只能忍辱负重,暗中收集他们的罪证,就是为了今日,能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为侯爷扫清障碍!”
使者眉头一皱,接过那叠纸张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日期、往来货品、藏匿地点,有的甚至附了押契复印件,条条都是铁证。他抬眼看向奢崇明,语气终于松动了几分:“这些……当真?”
“崇明以项上人头担保。”奢崇明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更低,“平越府的水太深,五司七姓盘根错节,若没有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坐镇,光靠王将军的兵马,恐怕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这乱麻。卑职愿意留在这里,协助王将军,将这些奸猾土司和苗匪一网打尽。”
使者沉吟良久,将证据收入袖中:“侯爷那边我去说。你暂时留任,但切记——王嘉猷的令,你不可违。若有半分阳奉阴违,两罪并罚!”
“卑职遵命!”奢崇明深深一揖,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待使者离去,亲信罗乾象和张令从屏风后走出,满脸担忧。
“主公,咱们真要听那王嘉猷的?”罗乾象急道,“那可是安疆臣的人,咱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岂不是动弹不得?”
奢崇明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乾象,你懂什么?这叫‘借力打力’。安疆臣想借剿匪之名削咱们的兵权,咱们就顺水推舟,把这烂摊子扔给他。这平越府的苗匪,远比咱们想象的要凶悍。”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传令下去,全军听从王嘉猷指挥,但要保存实力。暗中继续收集五司七姓的罪证,同时,让周鼎密切注意江西那边的动静。我有种预感,这仲家苗和山苗,怕是要闹出更大的动静了。”
“是!”二人领命而去。
奢崇明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深秋的残阳,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西南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盘。他在平越府的每一步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既要应付安疆臣的猜忌,又要防备苗匪的反噬,更要利用这乱局,为永宁奢氏谋得一线生机。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吴城码头,何若海正与忠信药号的老掌柜谈笑风生,手中的毛笔在合约上落下最后一笔,墨迹未干,却已预示着一场横跨数省的商贸风暴,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