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十二月上旬。
朔风卷着寒雪掠过川黔,天地间一片灰白。
四川总督行辕正堂内,炭火烧得通红。
总督王象乾身着二品绯袍,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四川巡抚乔壁星、总兵李应祥分坐左右,案上摊着贵州巡抚郭子章送来的咨文。
“郭抚台这份咨文,一口气要调四川七大土司兵马,二位怎么看?”王象乾指尖轻叩案面,率先开口。
乔壁星眉头紧锁,语气条理分明:“总督大人,平播大战刚过去数年,贵州总兵童元镇三万大军在乌江全军覆没,如今贵州兵源枯竭、粮饷匮乏。单靠贵州官军,别说同时清剿两路苗匪,就连地方守备都捉襟见肘。从情理上讲,邻省有难,川黔唇齿相依,调川南土司协剿,确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窗外川南方向,继续剖析利弊:“但四川诸土司割据百年,彼此地盘交错、积怨颇深。若是一股脑将石砫、酉阳、永宁、镇雄等地土兵全数调出,川南腹地兵力空虚,各家土司无人约束,极容易为了地界、商路再起仇杀。到那时,川南乱局再起,咱们反倒首尾难顾。”
总兵李应祥猛地一拍案沿,声如洪钟:“乔大人所言极是!石砫、酉阳紧邻川东夔州、重庆府,乃是川东屏障。这两处土兵万万不可轻动!一旦兵马外调,腹地空虚,匪盗趁机作乱,重庆、夔州危矣!依末将之见,必须有所取舍。”
王象乾沉吟片刻,眼中已有定计:“二位说得透彻。仲家苗是贵州心腹大患,作乱日久,劫掠州县无一日停歇。先以永宁、镇雄、乌蒙、乌撒、东川五处土司土兵入黔,专责清剿仲家苗。”
他顿了顿,语气断然:“待黔中腹地匪患平定,再抽调石砫、酉阳土兵,奔赴黔东清剿山苗。如此分批次调兵,川南腹地有兵镇守,不会生出内乱,既帮了贵州,也保全咱们四川,两全其美。”
乔壁星与李应祥对视一眼,齐齐颔首。
乔壁星拱手道:“总督高见,这般调度最为稳妥。既遵了邻省协防的规制,又扼住了川南土司互相攻伐的隐患,就按此策回文贵州。”
李应祥抱拳道:“末将即刻传令各处土司,整备兵马粮草,听候调遣!”
川督行辕的议论落定,千里之外的贵阳城,已是另一番光景。
寒云低压城头,北风呼啸着穿街过巷。贵州宣慰司偏厅之内,却是暖意融融。精铁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沉香青烟袅袅升起,萦绕在梁柱之间。
水西慕魁辅事陈恩端坐上首,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官窑茶盏,神态悠然。阶下,何若海与苏婉清并肩而立,二人刚从镇雄折返,衣衫上还沾着路途风霜。
“若海,你在镇雄居中调停婚事、清点珍玩,二爷对你赞不绝口。”陈恩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何若海身上:“如今镇雄诸事暂且安稳,你不必再留驻那边。即日起,调任贵州宣慰司承发书吏,总管全省土司往来文书。”
何若海躬身深深一揖:“叔父安排妥当,侄儿遵命。”
陈恩视线又转向身侧的苏婉清,神色柔和几分:“侯府内院事务繁杂,女眷往来、细软登记、礼仪操持都缺得力之人。侯爷有意聘你为定远侯府专职女官,按月支取厚俸。”
苏婉清敛衽屈膝:“蒙侯爷抬举,婉清定当恪尽职守。”
“好!”
一声洪亮的大笑震得厅内窗棂微颤。
一身绯色锦袍、腰束玉带的定远侯安疆臣大步走入,他身形挺拔如苍松,眉宇间尽是枭雄之气。他径直走到主位落座,锐利的目光在何若海夫妻身上逡巡片刻,眼中满是求贤若渴的热切。
“先生安排得甚是合我心意。”安疆臣开口,声如洪钟,“何若海,你从流官衙门转来我宣慰司,心中定然有一番权衡吧?”
何若海抬头,目光坦荡:“侯爷明察。布政司是朝廷流体系,宣慰司是土司权柄所在。若海得侯爷赏识,如今只知实心办事,别无二心。”
“哈哈哈!好一个通透之人!”安疆臣放声大笑,随即收敛笑意,神色陡然凝重,“曹孟德唯才是举,聚天下英才方能成霸业。我安疆臣执掌水西,坐拥贵州半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他指尖重重叩击案几,眼中闪过和曹操一般的算计与魄力:“平播之后贵州兵疲饷匮,‘仲家苗’、‘山苗’四处劫掠,祸乱州县。从四川调来的上千援黔吏员、工匠、医者、秀才,一年役期将满,如今人人归心似箭,强留只会激起众怨,酿成祸事。”
安疆臣站起身,负手踱步,语气笃定:“硬留不如利诱!水西茶马、药材、古玩商行遍布川滇黔,商铺、良田、厚俸尽可拿出。留在贵州者,月俸比四川本地高出两三成,还能分配临街铺面、近郊良田,安家置业,世代不愁。”
他猛地转身,盯着何若海,字字千钧:“你二人久居川地,熟知川人脾性,又在士林工匠之中颇有威望。此事便交由你二人牵头,劝说川籍人员留居黔地,为我水西所用!”
何若海心头一凛:“侯爷是想以商贸厚利,收拢这批川地人才?”
“正是。”安疆臣眼中精光闪烁,“这群人里,秀才能掌文牍,吏员能理庶务,工匠能兴营造,医者能救治军民。皆是实打实的可用之才。熊文灿如今任贵州抚院赞画,可与你们互为援手。青山何氏子弟也已奉命赶来相助,药材商贸人手充足,你们只管放手去做。”
苏婉清轻声开口:“侯爷,川人离家日久,思乡情切。一年役期将满,不少人归意已决,单凭利禄,恐怕难以尽数劝服。”
“利为先,威为辅。”安疆臣嘴角勾起一抹枭雄式的冷笑,“如今黔地驿路因苗匪作乱险象环生,仓促返乡,半路恐遭不测。把利害讲透,再许以富贵,不愁他们不动心。去吧。”
“我等遵令。”何若海与苏婉清齐齐躬身领命。
安疆臣目送二人离去,忽然转头看向陈恩,声音压低,透出真正的杀机:“奢崇明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陈恩躬身,声音同样压低:“回侯爷,一切就绪。四川调兵文书已发往蔺州,奢寅勾结‘山苗’的证据也准备妥当。只等奢崇明来贵阳负荆请罪,便让他住进宣慰司别院——”
“美酒、歌舞、佳人,应有尽有。”安疆臣冷笑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曹孟德当年在许都养刘备,今日我安疆臣在贵阳养奢崇明。让他沉迷温柔乡,享享清福,就不用回蔺州了。”
陈恩会意,继续道:“侯爷英明。何若海夫妻正好派往永宁,助其执掌权柄。奢崇明被软禁贵阳,奢寅、樊龙等武夫投鼠忌器,不敢违逆侯爷。”
“好。”安疆臣放下茶盏,眼底精光闪烁,“先委屈何若海在贵州宣慰司担任承发书吏吧。待时机一到,便安排他去永宁上任。”
陈恩躬身:“侯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十二月中旬,寒风刺骨。
贵阳城外,破旧的茅草屋一间挨着一间,泥泞的地面上满是凌乱的脚印。上千名四川援黔人员聚居于此,人声鼎沸,喧闹直冲云霄。
“当初官府明明白白约定,援建工期一年!如今时限到了,凭什么扣着我们不放?”
成都籍老匠人赵怀安裹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袄,双手冻得通红,站在人群中央,扯着川音高声怒吼:“贵州苗匪遍地,上个月还有同乡被掳走,再待下去连性命都保不住!我们要回成都!我们要见抚台大人!”
“说得对!我们要返乡!”
重庆籍小吏王德厚双拳紧握,面色涨得通红,眼中布满血丝:“修城墙、筑驿站,日夜辛劳整整一年,血汗都熬干了!如今役期已满,再阻拦我们,便是无视朝廷法度!”
人群越聚越近,群情激愤。有人开始推搡维持秩序的公差,有人捡起地上的泥块准备投掷。整个营地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只差最后一根导火索。
就在此时,何若海身着宣慰司书吏服饰,与苏婉清并肩走入营地。
身后数名宣慰司差役垂手而立,并未携带兵器,只静静分列两侧。
何若海上前一步,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声浪,语气沉稳:“诸位同乡,一年辛劳,我都看在眼里。今日前来,是奉抚院与定远侯之命,与大家商议去留。”
“商议?你如今做了土司的属吏,也配管我们四川官府派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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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轻成都秀才满脸鄙夷,高声讥讽,“靠着依附土司往上爬,不过是条走狗!”
“滚!别在这儿假惺惺!”
推搡、围堵、高声叫骂瞬间爆发。几名激愤的工匠甚至作势要动手,营地外值守的卫所兵见状,立刻快马入城禀报。
不多时,一队官兵疾驰而至,带队官员面色铁青,厉声喝止:“聚众滋事,藐视王法!为首者一律拿下!”
兵丁一拥而上,将几名带头闹事之人当场擒获,反剪双臂押在地上。喧闹的营地瞬间死寂,所有人垂头丧气,脸上写满绝望。
待官兵押走人犯,营地重归安静。何若海拍了拍衣衫上的污渍,再度开口,语气褪去官府威压,只摆实实在在的利弊:
“诸位同乡,方才官府的政令,大家都听得清楚。苗匪未平,驿路不通,强行返乡,半路凶险万分。但定远侯体恤众人,水西商行如今全面铺开,茶马、药材、古玩生意遍及三省。”
他顿了顿,抬高声调,字字句句砸在众人的心坎上:“留在贵州,秀才可掌文牍,吏员可理商事,工匠有活计,医者有诊馆。月俸比四川本地高出两三成,商行还会分配临街铺面、近郊良田,食宿全包,差事安稳,不必再受徭役之苦!”
苏婉清也柔声补充道:“诸位家中妻儿都盼着安稳度日。与其冒着匪患赶路回乡,不如在此扎根。侯爷求贤纳士,重利惜才,绝不会亏待大家。”
人群中议论声四起。老郎中捋着胡须低声盘算:“我在顺庆行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这里俸银更高,倒是条活路……”
赵怀安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闹事也要担罪责,返乡又有匪患。若是待遇真如所说,留在这儿谋生,也未尝不可……”
何若海看着眼前景象,心中了然。安疆臣以曹操为榜样,用商贸厚利收拢人才,这一步棋,已然初见成效。
营地之事刚告一段落,贵阳宣慰司内,一场更深的棋局正在收网。
奢崇明接到四川调兵文书时,已是腊月中旬。他正坐在蔺州奢府书房,指尖按着桌上翻烂的《三国志》,目光落在“刘备蛰伏隐忍、借势立业”一行批注上。
奢社辉一身劲装,立在一旁,手中攥着水西安氏送来的密信,面色凝重。
“阿哥,安疆臣这是要收我们的兵权。”她声音冷冽,一针见血,“他借协剿苗匪之名调兵,又握着奢寅私售军械、暗通苗匪的把柄。如今我们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奢崇明放下书卷,沉默良久。
厅堂一侧,年少气盛的奢寅猛地拔出腰间短刀,狠狠劈在桌角,木屑飞溅:“凭什么!我不过是做点买卖,安疆臣就要栽赃构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凭什么要我们交出兵权?”
“住口!”奢崇明猛地抬头,厉声呵斥,“你可知现在是什么关头?安疆臣手握铁证,一旦把‘奢氏通匪’的罪名递到川黔督抚面前,整个永宁奢氏都要被连根拔起,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可兵权一交,我们就成了任人摆布的羔羊!”奢寅红着双眼,依旧不肯服软。
奢社辉走到侄子面前,语气冷冽而清醒:“兵权事小,全族性命事大。安疆臣真正想要的,就是永宁的兵权与川滇黔边贸商路。他暂时不会赶尽杀绝,就是想留着我们,慢慢蚕食。”
奢崇明长叹一声,胸腔里积满憋屈:“我何尝不知?可眼下把柄落在人家手里,奢寅闯下大祸,我们除了低头认罪、交出部分兵权,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奢社辉沉声道:“阿哥,我们与水西世代联姻,还有这份情分在。主动前往贵阳向定远侯负荆请罪,交出抽调的协剿土兵,表面顺从,暗中积蓄力量。只要人还在,基业还在,今日失去的,来日总有机会夺回来。”
奢寅还想争辩,奢崇明抬手拦住他,眼底满是无奈:“罢了。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为了奢氏满门,也为了保住你这条性命,兵权,交出去。”
奢社辉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阿哥,我嫁入镇雄后,会替你看好陇氏旁支,会替奢家留一条后路。”
话音未落,她推门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