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数日之内,各地名家士子陆续抵达镇雄。
儒衫雅士、古玩巨贾、土司旧臣齐聚土府,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鉴赏高手,竟因一场土司婚事聚于一堂。
一个月前何若海亲笔修书送往泸州,遍邀顾沧浪、周启山等一众川南古玩耆老。陈恩提前半月遣水西信使持宣慰司令牌去往川滇各土司地界、邀约藏家,疏通沿途关卡。
乌蒙山路险隘、瘴气缠山,众人收拢铺面、交割藏货、整顿行囊,水陆辗转整整一月,直至十月末才陆续踏入镇雄城门。
土府内院鉴宝正厅,此前规制早已定死:正妻陇氏携老管家赵权忠坐镇总筹,统管全府珍宝归属与定价大方向;何若海身兼副管家,统筹杂务、分门建档;苏婉清专司内院珍玩分拣、品相初查。夫妻二人早年靠着民间小器摸透入门门道,可一旦撞上宋元真迹、明清高仿官窑,常常看走眼,估价忽高忽低,此番一众鉴宝泰斗齐聚,恰好补齐短板。
而贵阳城中,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与慕魁辅事陈恩,早已布下一盘更大的棋。
贵阳宣慰司府邸深处,暖阁内炭火融融。安疆臣斜倚软榻,手中把玩一卷早年收来的仿晋字帖,唇角勾起一抹酷似曹操的冷笑。陈恩垂手侍立,神色恭敬。
“侯爷,镇雄那边,何若海已广邀鉴藏名家,大婚聘礼清点不日即可完成。”陈恩低声禀报。
安疆臣放下字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深邃如渊:“聘礼清点是明棋。年初我命你遣陈其愚押送的那批字画瓷器,可都送到了?”
“回侯爷,五十余箱,已尽数入库。”陈恩嘴角微扬,“其中真品不过十之一二,余者皆是蜀中仿宋官窑、苏州仿元青花、临摹唐宋古画,高仿精绝,寻常藏家根本辨不出真伪。”
安疆臣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几,一字一句,如同曹操布阵:“水西名号摆在这儿,镇雄由吾弟主事。但凡标注水西来源的器物,便是赝品,全天下藏家也不敢当众拆穿,反倒要绞尽脑汁搜罗说辞,帮着圆成古珍真品。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曹操这句话,用在古玩行当,再合适不过。”
陈恩躬身应道:“侯爷高明。”
安疆臣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贵阳城的万家灯火,语气渐冷:“西南各土司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各拥私财、割据自守,人人痴迷古玩雅玩。平定播州之后,贵州人力物力极度贫乏,盘踞在贵龙、平新之间的‘仲家苗’,以及铜仁、思石之交水銀山的‘山苗’,日渐萌生反叛企图,抢劫掠夺没有一天停止。若不趁此机会掏空各家府库白银,等他们联手作乱,朝廷又要耗费成千上万饷银平叛。”
陈恩心领神会:“侯爷的意思是——以高仿为饵,借盛会掏空西南诸邦银库?”
“正是。”安疆臣转身,目光如炬,“等各地土司家财耗空,缺银采购药材,自然只能拱手让出商路,水西垄断药材的大计,便水到渠成。陈其愚前几日来信,说青山何氏想联手垄断川滇黔药材贸易——这正是我们布局多年的目标。”
陈恩垂首:“侯爷远见。卑职已命其愚在镇雄全力配合何若海,务必让这批高仿‘名正言顺’地流入市场。”
安疆臣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却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传令其愚,但凡有藏家质疑真伪,只需抬出水西名号。谁敢说水西的东西是假的,便是与我安疆臣过不去。”
大婚接风宴设在陇澄府后花园。
亭台临水,丹桂残香混着彝家腌肉、滇酿烈酒的醇厚气息,长条案几层层摆满各色珍馐。陇澄一身暗纹锦袍端坐主位,眉眼带着藏不住的热切,举杯环视满堂来客:“承蒙诸位先生跋山涉水远赴镇雄,府中藏品多是当年平播血战缴获、历年各地土司进贡所得,此番尽数盘点,全为筹措与奢小姐大婚聘礼,还望各位秉心鉴伪、公允定价。”
宝光阁顾沧浪指尖摩挲杯沿,面上含笑客套,眼底却暗藏机锋。席间几句闲谈,他便从仆从口中探出内情——知府大人前几年斥数千两白银大肆采买字画官窑,十有八九踩了大坑。他侧首凑近身旁裕和堂周启山,压低嗓音:“方才府里管事闲谈,知府大人前几年斥数千两白银大肆采买字画官窑,十有八九踩了大坑,咱们静观其变便是。”
周启山微微颔首,眼角扫过厅内堆叠的礼箱,早已悄悄记下数件存疑大件。
次日天光微亮,正堂红毡铺地,铜盆净手、线香袅袅,鉴宝大典正式开锣。
顾沧浪稳坐上首太师椅,是全场鉴审之首,每一件器物必先经他过目;周启山与各地藏家分列两侧轮番复鉴;苏文轩居中调停,遇上鉴定分歧居中斡旋。
何若海、苏婉清一左一右伏案执笔,案头四册厚实册页早已备好——瓷器、玉器、书画、杂项,四卷分册,一物一栏。器物名号、来历出处、入府缘由、完整品相、磕碰瑕疵、历年流转,逐项落笔。小到发丝细纹般的冲线,大到器身崩口,半点不漏。
何若海的账册分门别类,条理分明:瓷器卷按窑口、年代排序,玉器卷按材质、雕工分类,书画卷按作者、流派归档,杂项卷按用途、材质登记。每件器物都标注名称、来历、品相、流转记录,旁注详尽,连细微磕碰磨损都一一写明,细致得无懈可击。
苏婉清指尖轻点一件粉彩瓷杯,仔细记下品级,轻声对何若海道:“相公,这件胎质干松,釉面火气没褪干净,是近二三十年仿品,登记时单独备注。”
何若海凑近一看,点头道:“不错,这是民窑仿康熙五彩,胎体厚重,釉面不够莹润,与真品相去甚远。你眼力越发准了。”
夫妻二人日积月累,靠着平日打磨的眼力,寻常高仿已能自主甄别。苏婉清心中一喜,低声笑道:“跟着杨氏姐姐学了这些日子,总算没白费功夫。不过遇上宫廷孤珍、前朝冷僻器物,还是拿捏不准,得请顾老他们掌眼。”
第一件抬上案的,便是传闻中的宋汝窑天青洗。这是极为高明的“新仿旧”,即用老胎新绘,做旧技术极高。
木盘托着瓷碗,莹润如玉,满堂宾客目光齐刷刷聚拢。顾沧浪屈指轻叩底足,拿着放大镜,细细摩挲圈足削痕,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器型摹宋一丝不苟,釉色近乎天青真品,只底足修胎刀法是成化官窑独有制式。此乃明中期精工仿宋,上等佳器,却非大宋原物。”
话音落地,主位上的陇氏身子猛地一僵,端着的茶盏险些脱手。老管家赵权忠站在身侧,眉头紧锁,一张脸瞬间灰败。
“这……这是仿品?”陇氏声音发颤。
顾沧浪拱手道:“夫人息怒。虽是仿品,却是成化官窑精仿,市价亦不菲。只是较之宋汝真品,相去甚远。”
紧接着,数十卷唐宋古画、成堆和田玉器接连送审,乱象接连浮出——
一幅署名李成的山水立轴,笔墨滞涩,气韵全无,周启山只看一眼便摇头:“此画纸绢做旧,墨色浮于表面,是苏州专诸巷的仿作,最多值五两。”
一件白玉螭龙璧,沁色浮浅,刀法绵软,苏文轩摩挲片刻,叹息道:“酸腐做旧,硝土深埋伪造沁色,乃是湖州伪作。”
一件青花云龙纹罐,胎体厚重,釉面泛着刺眼贼光,顾沧浪鼻尖一嗅便皱眉:“新瓷烧造,釉面火气未褪,底下刻的‘大明宣德年制’款识歪斜无力,赝品无疑。”
陇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老管家赵权忠额头青筋暴起,按着桌沿的手指节节泛白。
接连数日清点,府库账面凭空多出数千两白银的赝品亏空。
真品数量堪堪够凑奢社辉聘礼,成堆高仿、磕碰残器堆满三间库房。若是封存烂在库房,大婚钱粮立刻出现巨大缺口;倘若低价甩卖,陇澄堂堂镇雄土知府颜面扫地。
陇氏终日愁眉紧锁,陇澄连日闷坐书房,府内一众管事围着成堆残赝束手无策。整个藩府陷入两难僵局,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恰逢此时,一身青衫的熊文灿应邀登门做客。
他穿过廊下堆积的待验残器,步履从容,面色淡然,仿佛眼前不是危机,而是良机。落座茶案,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道:“二爷、夫人何须愁困?”
陇澄抬眼,苦笑一声:“熊先生,您看看这满库房的残次赝品,本府连觉都睡不安稳。”
熊文灿放下茶盏,不疾不徐:“真品全数封存,留作迎娶奢小姐正聘,此其一。残次、高仿不必锁在库房朽烂,此其二。”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声线沉稳,一字一句皆是谋定后动的笃定:“如今川滇黔鉴藏名家齐聚镇雄,何不借天时就地开市,办一场跨三省古玩博览盛会?诸位泰斗坐镇现场鉴宝背书,天下富商土司闻风必至。残器高价变现——一能填平大婚亏空,二能充盈府库犒赏仆从,三借商客流通打通镇雄茶马商路,四扬二爷名望。”
他竖起四根手指,面面俱到:“一举四策,何愁僵局不解?”
陇澄双目骤然发亮,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先生妙计!即刻划拨城郊大片空地,连夜搭棚开市!”
熊文灿拱手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
消息快马星夜传往贵阳。
贵州宣慰司衙署暖阁之内,安疆臣听罢陈恩送来的密报,唇角勾起一抹酷似曹操的冷笑,把玩着手中仿晋字帖,慢悠悠吟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陈恩躬身立在一旁,静候吩咐。
“天助我也。”安疆臣放下字帖,指尖轻叩桌面,“年初我便命你遣陈其愚押大批府藏高仿字画、后仿官窑送往镇雄,正愁常年囤货无处脱手。眼下熊文灿这步棋,走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周全。传令下去:但凡标注水西来源的器物,便是赝品,全天下藏家也不敢当众拆穿。谁敢说半个‘假’字,让他先来问问我安疆臣。”
陈恩点头应声,提笔写下密信,差心腹快马连夜送往镇雄,吩咐陈其愚立刻联动何若海夫妇落地布局。
万历三十一年十月底,乌蒙山寒霜覆顶,冷风卷着山雾漫过镇雄土府外墙。
府外绵延数里的杉木商棚层层叠叠拔地而起,木槌钉架、匠人搭铺的声响此起彼伏。川滇黔各地马帮蹄声隆隆,成串驮骡满载箱笼沿着官道络绎奔来,铜铃叮咚撞碎山间晨雾。
原本只用来清点大婚聘礼的珍验差事,经熊文灿奇谋落地、陈恩远在贵阳暗中统筹、陈其愚居中奔走、何若海夫妻躬身操盘,已然蜕变成西南开天辟地的古玩博览盛会。定下三月超长展期,整个镇雄城郊,俨然化作一方巨型古物集市。
入夜,镇雄偏院密室,烛火摇曳。
陈其愚摊开密信递给何若海、苏婉清,压低声音转述水西全盘谋划。
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博览会开市之日,凡水西所出器物,一律按真品论价。谁人敢说半个假字,便是与我水西为敌。——定远侯安疆臣”
何若海看完信,眉头微蹙:“水西这是要借博览会掏空各家府库?”
陈其愚点头,神色凝重:“叔父的意思是,西南各土司面上对定远侯马首是瞻,暗地里各怀鬼胎。与其让他们囤积白银招兵买马,不如以高仿为饵,把银子都收上来。”
苏婉清黛眉微蹙,略一思索:“想要拿捏各地藏家,不能硬逼,要利诱兼势压。”
何若海颔首附和,当即定下方略:“分头联络水东、乌撒、乌蒙、东川、永宁随行鉴宝名士,许以展会分成、售货红利,再暗抬水西在西南的威势略作提点,软硬兼施。”
几日之间,一众土司麾下鉴藏之人尽数被说动:
水东土司幕僚李老儒,年近六旬,半生收藏,最贪丰厚分红。何若海亲自登门,许以两成分润,李老儒当即拍胸脯:“何管家放心,水西的东西,老夫心里有数。”
乌撒鉴客孟砚,常年靠土司俸禄度日,最畏水西兵威。陈其愚只淡淡提了一句“定远侯对乌撒土司颇为关照”,孟砚便冷汗涔涔,连声应承:“陈总管放心,在下一定尽心尽力。”
乌蒙藏师葛伯,嗜金银珠宝如命,看重展销抽成。苏婉清送上二十两纹银的见面礼,葛伯眼睛一亮,当即表态:“苏娘子客气了,在下必当全力相助。”
东川老藏周墨,宗族产业靠水西药材商接济,受制于人。何若海只字不提威胁,只笑说“周先生若肯捧场,水西药材商路,愿与周家共享”。周墨当即躬身:“何管家大恩,没齿难忘。”
永宁随行鉴人姚谦,奢氏暗派眼线,两头观望。何若海既许红利,又暗抬水西威势,姚谦权衡再三,终被绑在水西船上。
博览会开市之日,数人齐聚鉴宝台。遇上水西、镇雄供货的仿古字画、后仿官窑,明明看出破绽,或是言语含糊避过要害,或是拐弯抹角抬高品级,绝不肯点破仿制真相。
另一边,何若海分派手下各司其职:
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三人守在库房,对照精细账册分装货品、日清账目,每月安稳领俸,早已褪去当年落魄。张文彦、沈清鸢专精书画,在展区分门归类、初定字画品级。苏慎坐镇账房,统管全场收支采买,分毫不错。周登用、张缙在外迎宾,对接往来各地客商。苏清和守临街铺面,靠着早年倒卖棋具的生意眼光周旋各路商贩。
一众昔日困守遵义的寒门士子,全都在这场盛会上落地安生,个个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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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若海举荐之恩,做事尽心竭力。
何若海又从镇雄穷苦彝汉百姓里挑选大批伶俐市井牙人,散入各个商棚充当托手。每逢富商驻足,托儿们便高声吹捧器物来历——“这可是水西珍藏的宋官窑!”“定远侯亲自过目的宝贝!”——刻意哄抬成交价。
蔺州奢府,书房烛火彻夜长明。
奢崇明指尖按着桌上翻烂的《三国志》,目光落在“刘备蛰伏隐忍、借势立业”一行批注上,嘴角沉沉:“安疆臣学曹孟德奸狡敛财,我便效仿玄德,隐忍蛰伏、借势牟利。”
奢社辉立在一旁,一身劲装,眉眼精明利落:“兄长,镇雄古玩博览会风声已传遍全川,咱们作坊常年烧制仿古瓷、临摹古画,囤货堆积如山,正是变现良机。”
奢崇明沉吟片刻:“我亲自去一趟。改换布衣,隐去身份,扮作外地客商,摸清虚实再定夺。”
奢社辉点头:“兄长谨慎。我坐镇蔺州统筹工坊,你速去速回。”
奢崇明当即换上粗布长衫,混在泸州商队之中,悄无声息潜入镇雄集市。
穿行连片商棚,指尖抚过一件标价百两的仿宋青瓷,他眯眼细看——胎质细腻,釉色莹润,器型规整,若非他自家工坊也烧制同类器物,几乎被蒙蔽。再看一旁标注“水西珍藏”的画卷,笔墨虽仿其形,却无宋元文人气韵,分明是后世临摹。
“托市造势、藏家违心背书……”奢崇明指尖抚过那件“宋官窑”的冰裂纹,心中冷笑:“胎土是蜀中土,釉是苏州仿的配方,这安疆臣真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见身旁的乌撒土司正一脸虔诚地捧着一件“唐伯虎”画作,正欲重金求购。
奢崇明眼珠一转,心道:“安疆臣想当曹操敛财,我便助他一臂之力。这满屋子的高仿,与其让安疆臣独吞,不如让我永宁来赚这笔横财。反正大家都是土司,谁也别说谁,这水西的‘真迹’,我永宁也‘收藏’得起!”
于是他压低斗笠,低声道:“掌柜的,这‘真迹’我永宁要了,给我打包,银子不是问题。”
奢崇明随手挑几件品相顶尖的高仿付银买下,连夜策马返程蔺州。
密室之内,兄妹二人对着从镇雄带回的仿古器物细细端详。
奢崇明指着瓷胎冷笑道:“安疆臣借水西权势坑遍西南土司,咱们顺着他布下的局走,一边跟着高价抛售自家仿品捞实利,一边暗中记下水西所有布局破绽,静待他日时机一到,反手破局。”
奢社辉轻点案上货品清单,即刻传令麾下工坊加赶工期,拆分多支商队,分批押货送往镇雄入市。
“兄长,”她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安疆臣此举,恐怕不止敛财。他掏空各家府库,下一步就是垄断药材商路。咱们得早做准备。”
奢崇明点头,眼底阴鸷更深:“社辉说得对。你立刻派人暗中联络陇氏旁支,还有水东、乌撒那些对水西不满的土司。安疆臣想当曹操,咱们就让他看看,西南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贵阳宣慰司衙署,安疆臣接过各地源源不断的盈利簿册,一页页翻看账上暴涨的银钱数目。
陈恩躬身立在一旁,低声禀报:“侯爷,乘奢崇明离开蔺州的时机,卑职已暗中穿线,让‘山苗’成功与奢崇明的儿子奢寅、女婿樊龙等亲信搭上关系。”
安疆臣合上簿册,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贵阳城的万家灯火,目光如炬,仿佛透过贵阳城的灯火,望见了整个西南的版图,朗声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吟罢,他转身看向陈恩,眼中精光闪烁:“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借婚约与古玩博览会,掏空西南诸邦银库,逼奢氏兄妹上交兵权。永宁奢氏没了兵权,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
陈恩躬身:“侯爷放心,卑职已安排妥当。‘山苗’那边,卑职让人假扮奢寅信使,往来书信、信物一应俱全。待奢崇明返回蔺州,这些‘证据’便会适时送到他案头。到那时,奢氏勾结苗匪、图谋不轨的罪名,百口莫辩。”
安疆臣重新坐下,端起酒盏,与陈恩轻轻一碰,嘴角勾起一抹酷似曹操的冷笑:“吾任天下智力,以道御之。奢氏兄妹以为我只是贪财,却不知我要的是永宁的兵权。这西南大局,从今日起,尽在我手。”
镇雄夜色深沉。
连片商棚灯火如海,人流摩肩接踵。陇澄日日巡街,眼见市集兴旺、府库白银日日充盈,辖内百姓靠着市集营生,往日敌视他的陇氏宗族怨气消散大半,大婚聘礼钱粮全数凑齐,和奢社辉的婚事愈发顺遂,脸上笑意一日浓过。
顾沧浪、周启山一众鉴宝大家日日坐馆拿高额润银,闲暇开设鉴藏小课。何若海、苏婉清日日旁听,鉴瓷识画的本事稳步精进,唯独稀世孤品依旧拿捏不准,偶有估价失误。
苏婉清捧着一件宣德青花碗,细细端详,忽然轻声对何若海道:“相公,你说这些高仿,那些土司买家真不知道是假的吗?”
何若海低笑一声,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他想起在贵阳经历司时,安疆臣那句“水西名号摆在这儿,谁敢说半个假字”——那时候他还不太懂,现在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挟威势以令天下”。他压低声音:“知道又如何?水西的招牌摆在这儿,谁敢当面说破?更何况,他们买回去,转手卖给下家,照样能赚钱。这世上,糊涂人比明白人多。”
苏婉清若有所思,轻轻点头,目光却有些复杂。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博览盛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西南土司们的贪婪与愚昧,也照出了水西的霸道与野心。
满场灯火喧嚣里,有人盆满钵满,有人懵懂破财。
水西安氏、格佐陈氏、永宁奢氏、云锦熊氏,各方借着一场古玩盛会各施算计。安疆臣以高仿为饵、以水西威势为刀,陈恩暗中串联土司、布局药材垄断;奢崇明效仿刘备隐忍蛰伏,借机抛售自家仿品捞取实利;熊文灿居中献策,借博览会积攒人脉与声望;何若海夫妻躬身操盘,在风暴中心步步为营。
一盘缠绕川滇黔全境的商贸大棋,稳稳落定在乌蒙山脚下。而这场棋局的终局,远未到来。
正如奢崇明案头那本翻烂的《三国志》——刘备的路还很长,曹操的棋也才刚刚落子。
乌蒙山的夜风呼啸而过,吹不散镇雄城郊连片商棚的灯火。满场喧嚣里,有人志得意满,有人隐忍蛰伏,有人步步为营,有人懵懂入局。
而这场以婚约为名、以古玩为器、以兵权为标的的西南大棋,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