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苓峰的弟子来了以后，沈解霜惦记着向青莲复命一事，匆匆和周还枝道了别，就御剑飞回凌清峰大殿门前。
青莲没有这么早起身，他走进大殿处跪下，一板一眼等这位师尊回来处置他。
私用长老物品，他有错在先，这没有争辩的余地，他也不想争辩。
错了就得认，君子顶天立地，需得坦荡敢做敢当。年幼时在家中，年少时入无极，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昏暗的大殿里，外面日光渐亮，透到殿内。沈解霜跪得笔直，对外界这些变化几乎没有感知。直到身后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动静，他一瞬间被强光刺激得闭上了眼。
面无表情的尊者从他身旁绕过，停在他身前。青莲望着这位素来令他省心的弟子，早早就跪在大殿之内等领罚，一时之间心情复杂。沈解霜从小到大性格都是这样板正，他自诩不是什么严师，性格也不算难相处。摊上这么个讲规矩懂礼法的徒弟，又有天赋，也觉得是自己三生有幸。
沈解霜以前朝他认错，他还暗示过他，只要他这个徒弟求一句情，稍微服一服软，就能免去受罚。他犯的那些规矩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错，但沈解霜比他还封建，一定要按规矩来。青莲对这个徒弟很放心。
昨天夜里他用了传送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作为无极的掌门首徒，他这个掌门若是有朝一日飞升，无极的担子就落在沈解霜头上了。既然是接班人，提前一些用传送阵也无妨，他对这个徒弟偏心到骨子里，喜爱程度仅次于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他百思不得其解，沈解霜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对他说谎呢。
用了这样一个拙劣的借口。
传送阵用的是他的灵力，他自然知道沈解霜落脚的地方是凌焱峰。品学兼优的徒弟不擅长撒谎，他一下子就能猜到，大概率是跟沈解霜带回来的凡人女子有关。
青莲神色不太好看，开口探究到：“你和那位唤作沈解霜的女子，是什么关系？”
现在已经没有流行所谓无情道得断情绝爱才有望飞升的说法。道其道，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大道。但身为修士，最好还应当是清心寡欲，少起嗔痴执念，才更利于修行。青莲相信，作为修士的沈解霜也和众人一样，追求的是成就大道，飞升成仙，不至于拎不清。但他总有些疑心。
问出口后，死死盯着沈解霜的表情不放，生怕他有一丝心虚和犹豫。
跪在地上的青年人愣了几秒，迎上他这位师尊的目光。不知道为何心头一跳，脱口而出道：“朋友。”
说完他看向了地面。
连自己都有些头脑空白——看见周还枝和薛濯亲近时，他也是用这套说辞宽慰自己难受的心情的。但心里想和脱口而出，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但具体是什么不对劲呢，他也没想出来。心里一片乱麻。
好在青莲没有深究。听见他亲口说是朋友，长者表情明显松了口气。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起来吧，不必跪着了。”
青莲仿佛轻飘飘地信了他说的话，随口开始说宗门内的事情，除开大小例行事物要他去处理，还额外交代了一件事。他见沈解霜听得表情呆滞没有回应，顿住了。
“解霜？”威严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沈解霜如梦初醒般，才听见他说什么，连忙弯腰作揖道：“您说。”
青莲权当他一夜未眠，没休息好。叮嘱道：“薛濯那小子，趁招新这段时间我忙得没空看着他，又跑回淮中薛氏了。”
听到熟人的熟悉事迹，沈解霜立马道：“改日我去淮中一趟。”
青莲没有接话，算是默认让他打着无极的名义去抓人办事。吩咐完这些事，这位中年人想到今日还要陪女儿下山一起去挑狗，边问了一嘴：“你可知道，那周还枝的狗长什么样？”
沈解霜犹豫道：“您是想...”
“楚稚水从清溪镇回来以后，总缠着我要养只狗，”青莲摆摆手，“说是你和那姑娘养了狗，她也要和你一起养一只。”
他说到这，想起楚稚水缠着自己一哭二闹的姿态，实在和小时候差不了多少，笑得脸上皱纹加深，说出口抱怨的话像嗔怒一样：“这么大个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任性。你多担待一下她。”
“这...”沈解霜有些纠结，“师妹未曾同我开口提过。”
青莲霎时间又对沈解霜有些不满了。方才觉得他一直以来是自己最疼爱最惜才的弟子，但碰上亲生骨肉，他难免更偏心后者。从沈解霜入无极开始，楚稚水对他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的女儿他自己知道，青莲从小带楚稚水带到大，从小时候喂饭穿衣，到大了这个女儿的脾气秉性，他都摸得透透的。楚稚水因为他是掌门，从小就比其他孩子傲气很多，众星捧月地长大，爱听大家的奉承话。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的女儿，生下来就应当被如珠如宝地对待。
楚稚水十六七岁的时候，就频繁跟他提到沈解霜，小时候追在师兄屁股后面跑，他也权当孩童之间的嬉闹。可到了情窦初开要注意男女大防的年纪，楚稚水还是这样，他这个当爹的也难免上心，私下里谈了好几次。
问楚稚水，她喜不喜欢沈解霜，楚稚水都点头说喜欢。
青莲一开始喜闻乐见，女儿对自己最满意的弟子有情，若是促成一段姻缘，实在为月老的红线谱又添了笔佳偶天成，郎才女貌的故事。他立刻就找上了沈解霜，询问他的意见。可惜妾有情郎无意，青年人当时站在他面前，脸色为难，言语又愧疚拒绝了他说媒的好意。
青莲还为此担惊受怕一阵，惟恐楚稚水听见风声会伤心难过。
不过后来他就松了口气。
因为他发现，楚稚水和她娘一样，没心没肺的，干任何事就是图好玩。说喜欢沈解霜，这么多年人家固执认错领罚，她也没替人家向他这个掌门求求情。沈解霜受伤了，她也就是嘴上焦急一会，过了没十分钟，就立刻该吃吃该喝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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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是对心爱之人的态度，估计还没成熟，分不清对伙伴和对恋人两种不一样的喜欢的感情。
想到楚怜那女人当年也是这样对待自己，却只有自己傻傻上钩了。他看见眼前的沈解霜，更加有点愤愤不平。冷哼一声：“怎么了？我问都问不得？”
不知道师父又闹什么脾气，沈解霜还是包容道：“弟子不敢。”
随后描述了一番丑花的长相。狗的样子都大差不差，青莲听得敷衍，随便记了几句想着到时候说给楚稚水交差。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沈解霜恭敬告辞，走出大殿。心里边一一清点出陪同自己去拜访淮中薛氏的弟子名单，和需要准备的过场礼。一边往外门弟子的居所走。
方才青莲一提，他这才想起来要事情安置得七七八八了。是时候要将丑花接回自己的居所。只是不知道周还枝那边是什么情况。上回她问起丑花，他说领她去看，她语气好像兴致缺缺，说了几句就切断了传音。
他想到这，摸上腰间的玉佩。心里想了一个名字，很快对面就有了回音。是慕容晗，中气十足大大咧咧地问了他一句：“喂？师兄有什么事吗？”
那头背景音好像有其他女子的笑声，沈解霜听见动静，摩挲了下手指，问她：“枝...周师妹怎么样了？”
周还枝方才躺在床上还因为伤情不开心，谁知道前几天引自己到居所的师姐是个好玩的，凌苓峰负责医治她的弟子做完该做的就走了，慕容晗因为招新连轴转了好几天，如今正想偷懒，找了个照顾师妹的借口跟汝颜告假，呆在周还枝屋子里，说话逗她玩。
方才两人正说起慕容晗在无极的糗事和讨厌的人，周还枝听着笑个不停，这师姐完全像个活宝。
突然沈解霜的传音打断了她们。
慕容晗听见他问，转头看向周还枝，将玉佩递到她嘴边，示意她作答。
“咳...”周还枝清了清嗓子，“多谢师兄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沈解霜同她说了几句丑花的安排，周还枝对两个人轮流养的想法没有异议，达成一致后,沈解霜留下一句“改日来看你”，就切断了传音。周还枝正欲将玉佩物归原主，一抬头看见慕容晗脸上一脸揶揄，眯起眼睛看她。
她又忍不住想笑：“师姐你做什么？”
“哎哎哎——”慕容晗又“啧”了好几声，才拖长语调道，“沈解霜是不是对你不一般啊。”
周还枝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神情一僵：“不可能。”
“为什么呀？”慕容晗爽朗大声道，“他刚刚想喊你枝什么，不会是枝枝吧，我可是从来没有见他这样喊过同门，充其量最多喊后两个字！”
这个也是前世周还枝对沈解霜死心塌地的原因，她总觉得他对她，和对别人态度不一样。但后来道心破碎了。现在她总不能和慕容晗说自己是重生之人，只得坚决摇头否认：“不可能。”
“他不可能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