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三抽血化验时,护士看了一眼结果,抬头看我。

    “您确定这是您亲生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指着化验单上的血型栏。

    “您是O型,孩子父亲是A型。”

    “但这个孩子是AB型。”

    “这在遗传学上……不可能。”

    我低头看那张化验单。

    手开始发抖。

    1.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四岁。

    结婚九年,有三个孩子。

    老大叫陈念,女孩,八岁。

    老二叫陈安,男孩,六岁。

    老三叫陈乐,女孩,三岁半。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三个孩子,健康、聪明、乖巧。

    我为他们辞过职。

    为他们熬过无数个夜。

    为他们放弃了读研的机会。

    现在,一张化验单告诉我——

    老三不是我亲生的。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老三坐在安全座椅上,啃着饼干,叫我:“妈妈,我想吃草莓。”

    我从后视镜看她。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

    我一直觉得她像我。

    所有人都说她像我。

    可血型不会骗人。

    O型和A型,生不出AB型。

    这是初中生物课的知识。

    回到家,我把老三交给婆婆。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

    “办点事。”

    我没多解释。

    开车去了市里一家有资质的亲子鉴定中心。

    私下做的。

    用的是老三上次体检剩下的血样,还有我自己的。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排除亲子关系。

    白纸黑字。

    概率是0.00%。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第二个决定。

    我从老大和老二的书包里,找到他们上次学校体检的指尖血卡。

    连同我自己的样本,一起送了过去。

    等结果的三天,我正常做饭,正常接送孩子,正常跟陈昊说话。

    他下班回来,换鞋,坐沙发上刷手机。

    “今天菜不错。”

    “嗯。”

    “老三幼儿园老师说她最近表现挺好。”

    “嗯。”

    他没看出任何异常。

    第四天,鉴定中心打电话。

    “苏女士,三份结果都出来了。”

    我说好,我来取。

    到了鉴定中心,工作人员把三份报告递给我。

    老大,陈念。

    排除亲子关系。

    老二,陈安。

    排除亲子关系。

    老三,陈乐。

    排除亲子关系。

    三个孩子。

    一个都不是我的。

    我坐在鉴定中心的休息区,看着这三份报告。

    外面阳光很好。

    前台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进来,笑着跟工作人员聊天。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拉上拉链。

    站起来。

    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

    陈昊发来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回了一个字:“随便。”

    然后关掉屏幕。

    八年。

    三个孩子。

    没有一个,叫我的血。

    我的手没有抖。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碎了。

    碎得很彻底。

    回家的路上,我没哭。

    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三个孩子都不是我亲生的——

    那他们的亲生母亲是谁?

    我的丈夫,跟谁生了三个孩子?

    又是怎么做到,让我以为孩子是我自己生的?

    八年。

    三次怀孕。

    三次分娩。

    我记得每一次疼痛。

    我记得大女儿出生那天,我在手术台上签了病危通知书。

    我记得老二出生后黄疸偏高,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哭。

    我记得老三出生前一个月,我摔了一跤,卧床保胎。

    这些记忆是真的吗?

    还是说,连我的记忆都是假的?

    我到家了。

    推开门。

    老大在写作业。

    老二在看动画片。

    老三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我低头看她。

    弯腰把她抱起来。

    陈昊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好了。”

    我说:“好。”

    把老三放到餐椅上。

    然后坐下来,跟这一家人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我看着对面的陈昊。

    他在给老二夹菜。

    我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吃完饭。

    陈昊去洗碗。

    我拿着他的手机,说帮他充电。

    他没在意。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打开他的手机。

    密码是老大的生日。

    我翻了翻相册。

    没有异常。

    又翻了翻微信。

    没有异常。

    我想了想,打开了手机的“隐藏相册”功能。

    需要单独密码。

    我试了几个。

    表妹苏瑶的生日。

    解锁了。

    2.

    隐藏相册里有一百多张照片。

    我一张一张看。

    前面是风景,看不出什么。

    往后翻。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的手。

    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我认识那枚戒指。

    因为我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陈昊说过,那是他在出差时看到的,觉得好看,买了一对。

    一枚给我。

    另一枚呢?

    他说丢了。

    现在我知道了。

    没丢。

    在另一个女人手上。

    继续翻。

    有一张合影。

    陈昊和一个女人。

    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但我认出了那件衣服。

    蓝色碎花连衣裙。

    那是我表妹苏瑶的。

    去年中秋聚餐,她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我记得,因为老三当时还夸过:“瑶姨好漂亮。”

    我继续翻。

    翻到最后。

    有一段视频。

    只有三秒。

    画面里,一个女人穿着病号服,半躺在病床上。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红红的,皱巴巴的。

    刚出生的样子。

    视频里,陈昊的声音。

    “辛苦了。”

    女人抬起头。

    没有口罩。

    是苏瑶。

    我看了一眼视频的拍摄日期。

    八年前。

    三月十七号。

    那一天——

    是“我”生老大的日子。

    我记得那天。

    我记得我进了手术室。

    我记得我签了病危通知书。

    我记得我麻醉后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护士把一个婴儿抱到我面前。

    “恭喜你,女儿。”

    我哭了。

    我以为那是我用命换来的孩子。

    现在,我看着手机屏幕。

    苏瑶抱着婴儿。

    拍摄日期,三月十七号。

    同一天。

    同一个婴儿?

    我把手机放下。

    手心全是汗。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老大从小就跟苏瑶特别亲。

    每次苏瑶来家里,老大都粘着她不放。

    我还开玩笑:“你跟你瑶姨才像亲母女。”

    苏瑶笑着说:“那当然,我跟念念有缘分。”

    有缘分。

    我现在想起这三个字,觉得恶心。

    老二也是。

    老二两岁时发高烧,谁抱都哭。

    只有苏瑶抱着,他才安静。

    我说:“瑶瑶你抱孩子真有一套。”

    苏瑶说:“可能我天生适合当妈吧。”

    天生适合当妈。

    她确实适合。

    因为她就是亲妈。

    我关掉手机。

    把它放回客厅充电。

    陈昊洗完碗出来,看了我一眼。

    “脸色不太好。”

    “有点累。”

    “早点睡吧。”

    “嗯。”

    我回卧室,躺在床上。

    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段三秒的视频。

    苏瑶穿着病号服。

    怀里抱着婴儿。

    陈昊说“辛苦了”。

    三月十七号。

    那一天,我在手术台上。

    麻醉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被换了。

    我不知道我抱回家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我表妹。

    我更不知道——

    我自己怀的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

    陈昊在隔壁房间哄老三睡觉。

    我听到他的声音:“乐乐乖,爸爸在。”

    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怀老大之前,流产过一次。

    医生说是体质原因。

    后来怀老大,前三个月一直在保胎。

    陈昊每天亲自给我熬药、煮汤。

    那些药,那些汤——

    我忽然不敢想下去。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

    打开某购物平台。

    登录陈昊的账号。

    密码还是那个——苏瑶的生日。

    我翻到了订单记录。

    翻到了八年前。

    有一笔订单。

    品名是一种中成药。

    我不认识。

    我截图,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药名。

    搜索结果出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那种药——

    含有大量活血化瘀成分。

    孕妇禁用。

    大剂量使用,可导致流产。

    购买日期。

    是我第一次流产前两周。

    3.

    我没有立刻崩溃。

    我打开陈昊的购物记录,往后翻。

    第二笔。

    同一种药。

    购买日期——

    是我怀老二之前,第二次流产前三周。

    第三笔。

    同一种药。

    购买日期——

    是我怀老三之前,第三次流产前两周。

    三次流产。

    三次购药记录。

    时间完全吻合。

    我曾经怀过自己的孩子。

    三次。

    三次都没保住。

    不是体质问题。

    是陈昊在我的保胎药里掺了东西。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没有哭。

    我在数。

    三条命。

    我自己肚子里的,三条命。

    他杀了它们。

    然后把他和苏瑶的孩子,塞进我的怀里。

    让我养。

    八年。

    我想起怀老大那次。

    前三个月保胎,我躺在床上不能动。

    陈昊每天端药给我喝。

    我还感动得哭了。

    我说:“老公,谢谢你。”

    他说:“你是我老婆,应该的。”

    应该的。

    那碗药里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我想起怀老二那次。

    流产后,我在医院躺了一周。

    苏瑶来看我,给我带了一束花。

    她说:“姐,你身体太差了,要好好调养。”

    我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瑶瑶。”

    她笑着说:“咱们是姐妹,客气什么。”

    姐妹。

    她一边睡我老公,一边安慰我流产。

    我想起怀老三那次。

    第三次流产后,我大出血。

    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可能以后都不能生了。

    我躺在病床上,陈昊握着我的手。

    “没关系,咱们不生了。”

    “有念念和安安就够了。”

    他说得真情真意。

    因为他知道——

    他已经有三个亲生孩子了。

    一个在我肚子里没了。

    另一个,正在苏瑶肚子里长大。

    过几个月,他会再把苏瑶的孩子塞给我。

    他什么都没失去。

    他有妻子挣钱养家。

    他有情人给他生孩子。

    他有免费保姆帮他养。

    这不是家。

    这是养殖场。

    我是那头免费的牛。

    我放下手机。

    深呼吸。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动声色。

    继续查。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我当年生老大的那家医院。

    我找到病案室,申请调取八年前的住院记录。

    工作人员调出了我的档案。

    我一页一页看。

    入院记录。

    术前检查。

    手术同意书。

    麻醉记录。

    手术记录。

    出院小结。

    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标注。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我的主治医生——

    姓陈。

    跟我丈夫一个姓。

    我查了一下这位陈医生的信息。

    已经调走了。

    五年前调到了外省一家医院。

    我又查了一下陈昊的亲戚关系。

    陈昊的堂叔——

    陈国良。

    职业:妇产科医生。

    五年前从本市调走。

    我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这件事,不只是陈昊和苏瑶。

    还有陈家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

    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翻聊天记录。

    翻到了三年前的一段对话。

    是我不在群里的时候,他们以为我看不到。

    但群消息我从来没删过。

    婆婆:“瑶瑶肚子大了,这次得安排好。”

    姨妈:“放心,跟上次一样。”

    公公:“晚晚那边呢?”

    陈昊:“我来处理。”

    婆婆:“这次生完就别再生了,三个够了。”

    姨妈:“对,瑶瑶身体也经不起了。”

    我看着这段聊天记录。

    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像一把刀。

    “跟上次一样。”

    “我来处理。”

    “瑶瑶身体也经不起了。”

    全家。

    每一个人。

    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我退出群聊。

    打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

    周敏。

    我大学同学,现在是本市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我拨通了电话。

    “敏敏,我想咨询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一个丈夫,在妻子的保胎药里掺了导致流产的药物——”

    “这算什么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晚,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是。”

    “你先别动。”

    “我现在过来。”

    “把你手里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

    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

    账本。

    4.

    周敏当天下午就到了。

    我把三份DNA鉴定报告、陈昊手机里的截图、购药记录、家族群聊天记录全部摆在她面前。

    她一样一样看。

    看完,她把眼镜摘了。

    “苏晚。”

    “嗯。”

    “这个案子,刑事民事都够了。”

    “刑事方面,往食物里掺堕胎药物导致他人流产,涉嫌故意伤害罪。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民事方面,你有权要求离婚损害赔偿、被欺诈抚养非亲生子女的费用追偿、被转移财产的追回。”

    我点头。

    “我知道。”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看着她。

    “我想先查清楚所有的钱去了哪里。”

    “然后呢?”

    “然后,一笔一笔讨回来。”

    周敏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想象的冷静。”

    “我没有冷静。”

    我说。

    “我只是在忍。”

    “忍到我把账算清楚那一天。”

    接下来一周,我正常上班,正常做饭,正常接送孩子。

    陈昊没有任何察觉。

    他甚至还夸我:“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心情好了?”

    我笑了笑:“嗯,挺好的。”

    心情好。

    你等着看我心情多好。

    周敏替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调取了陈昊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交易记录。

    她有合法渠道。

    律师调查令。

    第二,查询了本市范围内以陈昊、苏瑶、公公陈国栋、婆婆李秀兰名下的不动产登记信息。

    第三,联系了一位私家侦探,对苏瑶目前的居住地址进行了外围调查。

    三天后,结果陆续出来了。

    银行流水——

    从九年前到现在,陈昊从我们的共同账户和他个人账户,累计转出了三百八十万。

    其中:

    转给苏瑶的:一百九十二万。

    转给父亲陈国栋的:一百一十八万。

    转给母亲李秀兰的:七十万。

    这些钱里面——

    有我的工资。

    有我的年终奖。

    有我名下拆迁安置房的补偿款。

    有我爸去世时留给我的保险金。

    不动产登记——

    苏瑶名下有一套房。

    两室一厅。

    购买时间:五年前。

    全款。

    八十九万。

    公公陈国栋名下有一套房。

    三室两厅。

    购买时间:三年前。

    全款。

    一百四十六万。

    这两套房的首付来源——

    全部是从我们的共同账户转出去的。

    私家侦探的报告——

    苏瑶目前住在那套两室一厅里。

    一个人住。

    但每周三和周五下午,陈昊的车会出现在小区门口。

    停留时间:三到四个小时。

    我看完这些材料。

    合上文件夹。

    “周敏。”

    “嗯?”

    “财产保全能做吗?”

    “能。你有证据证明对方正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他名下的银行账户和不动产。”

    “什么时候能办?”

    “三天内。”

    “好。”

    我想了想,又说。

    “先别动。”

    “为什么?”

    “我还有一笔账没查清楚。”

    “什么账?”

    “我想知道,苏瑶生三个孩子的时候,在哪家医院,用的什么名字。”

    “产检记录、分娩记录、出院记录——我全都要。”

    周敏看着我。

    “你要把证据链做完整。”

    “对。”

    “一个漏洞都不能有。”

    我回到家。

    陈昊正在客厅跟老大辅导作业。

    老大做错了一道题,陈昊在耐心地讲解。

    “念念,你看,这道题要先算括号里面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八年了。

    我给这三个孩子换过的尿布,熬过的夜,请过的假,推掉的升职机会。

    我记得老大三岁那年肺炎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七天七夜。

    我记得老二一岁半的时候从床上摔下来,我抱着他跑了三家医院。

    我记得老三出生后黄疸反复,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喂奶。

    这些事,苏瑶做过哪一件?

    她负责生。

    我负责养。

    她负责享受陈昊的爱。

    我负责付出一切。

    姨妈发来消息:

    “晚晚,瑶瑶说你最近情绪不好?要不要周末来家里吃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

    姨妈。

    我亲姨妈。

    我妈去世后,她说她会像妈妈一样照顾我。

    她确实照顾了。

    照顾我当了八年免费保姆。

    照顾她女儿睡了我老公。

    我回了一条消息:“好啊姨妈,周末见。”

    然后把手机放下。

    周敏,我的账本快写完了。

    等我写完最后一笔。

    就该收了。

    5.

    周敏的效率很高。

    五天后,她拿到了苏瑶在外地医院的全部产检和分娩记录。

    三次。

    三家不同的医院。

    全在外省。

    每次产检用的名字都不一样。

    但身份证号是同一个——苏瑶的。

    联系人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陈昊。

    关系栏填的是:配偶。

    配偶。

    她填的是配偶。

    第一次分娩记录——

    八年前,三月十六号。

    顺产,女婴。

    出院日期:三月十七号。

    三月十七号。

    我“剖腹产”的那天。

    我在本市的医院里被麻醉。

    苏瑶在外省的医院里分娩。

    同一天。

    婴儿从外省连夜送回来。

    然后被放进我的病房。

    成了“我的女儿”。

    第二次分娩记录——

    六年前,十一月二号。

    顺产,男婴。

    出院日期:十一月三号。

    那一天——

    我“早产”了。

    医生说我羊水提前破了,紧急送手术室。

    我在全麻下“生”了一个男孩。

    第三次分娩记录——

    三年半前,七月十九号。

    顺产,女婴。

    那一天——

    我“难产”了。

    又是全麻。

    三次全麻。

    三次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次醒来,怀里就多了一个孩子。

    三次,我以为我九死一生。

    三次,真正在生孩子的人,是苏瑶。

    而安排这一切的人——

    是陈昊。

    执行手术的人——

    是陈昊的堂叔,陈国良。

    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是公公、婆婆、姨妈、苏瑶。

    我看完这些记录。

    放下文件。

    “周敏。”

    “嗯。”

    “我想查一件事。”

    “什么?”

    “我自己怀的三个孩子——”

    “他们到底怎么没的?”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要查?”

    “确定。”

    “不管答案是什么?”

    “不管。”

    她替我调取了我三次流产的住院记录。

    三次住院,都在本市。

    主治医生——

    前两次都是陈国良。

    第三次,陈国良已经调走了,换了另一个医生。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三次流产的用药记录里——

    有一种口服中成药。

    和陈昊网购的那种药,成分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

    第三次流产,虽然陈国良不在了,但陈昊自己动的手。

    他亲手让我吃下了那些药。

    然后亲手把我送进医院。

    然后亲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然后亲手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

    我把所有材料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周敏的律所。

    一份存在银行保险箱。

    一份存在云盘,密码只有我知道。

    周敏问我:“什么时候动手?”

    我说:“快了。”

    “我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安排一顿饭。”

    那天晚上,我跟陈昊说:“下周六是姨妈六十大寿,我们全家去吃饭吧。”

    陈昊说:“行啊,把爸妈也叫上。”

    “嗯。”

    我笑着说:“瑶瑶也叫上。”

    他点头:“那当然。”

    “一家人嘛。”

    一家人。

    行。

    下周六,一家人都到。

    看看到时候谁还笑得出来。

    我回到卧室。

    关上门。

    打开手机。

    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六晚上,地点我定好了。”

    “你安排一个助理,带上录音笔。”

    “另外——”

    “财产保全的手续,周五下午提交。”

    “让法院周六上午执行冻结。”

    “等他们在饭桌上还不知道账户被冻了的时候——”

    “我再把账摊开。”

    周敏回了一个字:

    “好。”

    我放下手机。

    打开那个备忘录——“账本”。

    最后一笔,写完了。

    6.

    接下来几天,我像往常一样生活。

    做饭。接孩子。洗衣服。辅导作业。

    陈昊每天按时回家,准时在沙发上瘫着。

    偶尔帮忙洗个碗。

    偶尔说一句:“老婆辛苦了。”

    我笑着应一声。

    周三下午。

    我知道他又去了苏瑶那里。

    因为他说“公司临时开会”。

    可他的车,三点十五出现在苏瑶小区门口。

    六点四十才开走。

    侦探拍了照片,发给了周敏。

    我看了一眼时间戳。

    三小时二十五分钟。

    挺准时的。

    跟以前一样。

    每周三、每周五。

    八年了。

    他们的“约会”比我们的婚姻还规律。

    周四。

    周敏打电话来。

    “所有材料准备好了。财产保全申请书已经写好,明天上午递交法院。”

    “法院那边沟通过了吗?”

    “沟通过了。因为你的案子证据充分,法官同意加急。周五下午出裁定,周六上午执行冻结。”

    “陈昊名下三张银行卡、苏瑶名下那套房、公公名下那套房——”

    “全部冻结。”

    “好。”

    “还有一件事。”

    “嗯?”

    “你刑事报案的材料我也准备好了。三次在保胎药里掺堕胎成分导致流产,构成故意伤害罪。证据包括:网购记录、药物成分检测报告、住院记录、与流产时间的吻合关系。”

    “报案什么时候递?”

    “你说了算。”

    “周六晚上。”

    “饭桌上摊完牌之后。”

    “当场报。”

    周敏停顿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顿饭吃完,我跟这些人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五上午。

    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自己名下剩余的存款全部转到了一张新卡上。

    这张卡,陈昊不知道。

    下午,周敏发来消息:

    “法院裁定已下。明天上午十点执行。”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晚上,陈昊回来得很早。

    他拎了两瓶酒。

    “明天姨妈生日,我买了两瓶好酒。”

    “不错。”

    “你明天穿那件红色的裙子吧,好看。”

    “好。”

    他笑着搂了一下我的肩膀。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点头。

    “是啊,一家人。”

    热热闹闹的。

    多好。

    周六。

    早上九点,我收到周敏的消息:

    “冻结执行完毕。陈昊三张银行卡、苏瑶名下房产、陈国栋名下房产,全部冻结。”

    我看完,删掉了消息。

    然后去卫生间化了个妆。

    穿上红裙子。

    带上三个孩子。

    和陈昊一起出门。

    路上,陈昊开着车,放着音乐。

    老三在后座唱歌。

    老大在看书。

    老二在打游戏。

    陈昊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化了妆?挺漂亮。”

    “特殊日子嘛。”

    “嗯,姨妈肯定高兴。”

    我笑了笑。

    不只是姨妈。

    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难忘的夜晚。

    到了饭店。

    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公公、婆婆。

    姨妈。

    苏瑶。

    还有几个亲戚。

    姨妈看到我,笑着站起来:“晚晚来了!”

    我笑着上前,递上礼物。

    “姨妈生日快乐。”

    苏瑶也站起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

    “姐,你今天好漂亮。”

    我看着她。

    “你也是。”

    “瑶瑶你今天气色真好。”

    她笑了。

    “最近在调理身体。”

    调理身体。

    你生完三个孩子,确实该调理。

    大家落座。

    点菜。倒酒。寒暄。

    一切正常。

    我坐在陈昊旁边,给他倒了杯酒。

    他受宠若惊:“今天怎么了?”

    “高兴。”

    我说。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笑着举杯。

    酒过三巡。

    姨妈讲了几句感慨的话。

    “一家人能坐在一起,是最大的福气。”

    我点头。

    然后放下筷子。

    “姨妈,既然您说到了一家人——”

    “我也想说几句心里话。”

    “行吗?”

    姨妈笑着说:“当然,晚晚你说。”

    所有人看着我。

    我站起来。

    “今天在座的都是一家人。”

    “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当面说清楚。”

    陈昊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话?”

    我看着他。

    笑了。

    “别急。”

    “先从一件小事说起。”

    我掏出手机。

    打开了一张照片。

    是那张化验单。

    “上个月,我带老三去医院做体检。”

    “抽血化验。”

    “护士告诉我——”

    “老三的血型,跟我和陈昊都不匹配。”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陈昊脸上的笑容僵了。

    苏瑶端杯子的手停了。

    公婆对视了一眼。

    姨妈的表情没变。

    “当时我以为是搞错了。”

    “所以我又去了一趟鉴定中心。”

    “做了亲子鉴定。”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所有人。

    “三个孩子。”

    “一个都不是我亲生的。”

    7.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

    陈昊第一个开口。

    “苏晚,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稳得很。

    “孩子怎么可能不是你亲生的?你生的三个,你自己不记得了?”

    他转向亲戚。

    “她最近压力大,情绪不太稳定——”

    公婆迅速接话。

    婆婆拉住旁边亲戚的手:

    “晚晚最近确实不太对劲,老是疑神疑鬼的。我们都劝过她去看看医生……”

    公公沉着脸:

    “苏晚,有些话不是在这种场合说的。你冷静一下。”

    苏瑶眼圈红了。

    她放下杯子,声音发颤:

    “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你怎么能说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呢?”

    她转向姨妈:“妈,姐姐她是不是生病了?”

    姨妈叹了口气。

    “晚晚,你……你别吓姨妈。”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苏晚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孩子不是亲生的……这话也太离谱了吧?”

    “产后抑郁?”

    大伯母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晚晚,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说。别把气氛搞僵了。”

    二婶也说:“你看孩子们都在呢,大过节的……”

    所有人看向我。

    目光里带着同情、质疑、不解。

    有人在帮我说话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们全部站在了对面。

    陈昊松了一口气。

    他甚至伸手来握我的手。

    “老婆,你太累了。回家我们好好聊。”

    我看着他的手。

    没有躲开。

    也没有握住。

    “好。”

    我说。

    “那我们好好聊。”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既然你说我不对劲——”

    “那这些东西,也是我精神不正常时伪造的?”

    我把文件袋打开。

    三份DNA鉴定报告,来自三家不同的鉴定机构。

    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份。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

    “陈念与苏晚,排除亲子关系。”

    “第二份。省级鉴定机构。”

    “陈安与苏晚,排除亲子关系。”

    “第三份。北京一家鉴定中心。”

    “陈乐与苏晚,排除亲子关系。”

    “三个孩子,三家机构,三次鉴定。”

    “结果一模一样。”

    我看着陈昊。

    “你说我精神不正常?”

    “三家机构都不正常?”

    陈昊的脸白了。

    但他还在撑。

    “鉴定可以做假——”

    “那这个呢?”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苏瑶的产检记录。

    三次。三家外省医院。

    “苏瑶,八年前三月十六号,在安徽某医院顺产一女婴。”

    “六年前十一月二号,在江西某医院顺产一男婴。”

    “三年半前七月十九号,在湖北某医院顺产一女婴。”

    “三份产检记录,紧急联系人栏写的都是陈昊。”

    “关系栏填的是——”

    我看着陈昊。

    “配偶。”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大伯母的手停在半空。

    二婶的嘴张开了。

    刚才劝我的亲戚全都不说话了。

    苏瑶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她转向陈昊。

    陈昊转向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都没说话。

    婆婆猛地站起来。

    “这些东西都是伪造的!你们别信她!她就是——”

    “伪造的?”

    我看着婆婆。

    “那这个呢?”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那段三秒视频。

    苏瑶穿着病号服,怀里抱着婴儿。

    陈昊的声音:“辛苦了。”

    拍摄日期:八年前,三月十七号。

    就是我“生”老大的那一天。

    婆婆看了一眼屏幕。

    手开始抖。

    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旁边的亲戚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不是瞒得挺好吗?”

    我收回手机。

    “怎么抖了?”

    8.

    包间里没有人动。

    连孩子们都安静了。

    老大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安。

    我弯腰跟她说:“念念,带弟弟妹妹去隔壁包间吃饭。叫服务员阿姨帮忙看着。”

    老大懂事地点了点头,拉着老二和老三出去了。

    门关上。

    包间里只剩大人。

    陈昊开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表情。

    不再否认。

    而是——

    “苏晚,这件事……我确实对不起你。”

    “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和瑶瑶……是因为感情。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孩子的事,是因为你的身体……你自己也知道你体质不好,怀不住——”

    “所以我们才——”

    “才什么?”

    我打断他。

    “才在我的保胎药里掺堕胎药?”

    陈昊的话卡住了。

    所有亲戚齐刷刷看向他。

    “你说我体质不好。”

    “那这个怎么解释?”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

    药物网购记录。

    三笔订单。

    时间、品名、收货地址、收件人。

    “第一次,八年前。购药时间——我第一次流产前两周。”

    “第二次,六年前。购药时间——我第二次流产前三周。”

    “第三次,三年半前。购药时间——我第三次流产前两周。”

    “这种药,含大量活血化瘀成分。”

    “孕妇禁用。”

    “大剂量使用可导致流产。”

    我把购药记录推到他面前。

    “收件人——陈昊。”

    “收货地址——我们家。”

    包间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伯母的脸色变了。

    二婶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

    陈昊的嘴唇在发抖。

    “我……那是我自己吃的……”

    “你吃孕妇禁用的堕胎药?”

    “你——”

    我没理他。

    转向婆婆。

    “婆婆,您刚才说我精神有问题。”

    “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三年前,您在家族群里说过一句话。”

    “‘这次生完就别再生了,三个够了。’”

    “您说的‘生’——是谁生?”

    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公公。

    公公低着头。

    我转向姨妈。

    “姨妈,您也在群里说过一句。”

    “‘跟上次一样。’”

    “哪个上次?什么一样?”

    姨妈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晚晚,你听姨妈解释——”

    “不用解释了。”

    我说。

    “我只是让在座的亲戚们都听清楚。”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是在座这几位——”

    我一个一个指过去。

    陈昊。苏瑶。公公。婆婆。姨妈。

    “你们五个人。”

    “瞒了我八年。”

    “杀了我三个孩子。”

    “让我养了别人的三个孩子。”

    “转走了我三百八十万。”

    “还给她买了两套房。”

    我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

    “你们说我精神有问题?”

    “你们才有问题。”

    苏瑶突然哭了起来。

    “姐,我知道错了——”

    “你叫我什么?”

    我看着她。

    “你还有脸叫我姐?”

    “你睡我老公,生了三个孩子,让我养了八年。”

    “你每次来我家,抱着那三个孩子亲,说‘我和念念有缘分’。”

    “你说你‘天生适合当妈’。”

    “你当然适合。”

    “因为你就是亲妈。”

    “你让我——亲手养大了你的三个孩子。”

    “而我自己的孩子——”

    “被你的好情人,杀在了我的肚子里。”

    苏瑶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看她。

    我转向陈昊。

    “你说你爱我?”

    “你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陈昊的头低了下去。

    一句话说不出来。

    公公猛地拍桌子:

    “苏晚!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你问我想怎么样?”

    “我想要的很简单。”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拨通一个号码。

    “周律师,可以过来了。”

    9.

    五分钟后。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周敏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身后跟着一个助理。

    助理手里拿着录音笔。

    周敏走到我旁边,站定。

    “各位好。”

    “我是苏晚女士的代理律师,周敏。”

    “今天我受苏晚女士委托,就以下几项事宜进行正式通知——”

    包间里鸦雀无声。

    陈昊抬起头看着周敏。

    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周敏打开文件夹。

    “第一。离婚。”

    “苏晚女士已正式委托本律所代理离婚诉讼。”

    “理由:婚姻存续期间,丈夫陈昊与他人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生育非婚生子女三名,欺诈配偶抚养非亲生子女八年,并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第二。财产追偿。”

    周敏看了一眼陈昊。

    “苏晚女士依法要求追回被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共计三百八十万元。”

    “包括:转给苏瑶的一百九十二万,转给陈国栋的一百一十八万,转给李秀兰的七十万。”

    “另外——”

    周敏翻到下一页。

    “苏晚女士要求追偿八年来抚养三名非亲生子女的全部费用。”

    她转向我。

    “苏晚,你来说。”

    我点头。

    站起来。

    从包里拿出那个备忘录——

    打印版。

    我在上面花了三天时间。

    一笔一笔算的。

    “这是我养三个孩子八年来的费用清单。”

    “我逐笔念。”

    “奶粉钱。老大三年,老二两年半,老三两年。总计七万四。”

    “尿布。三个孩子总计二万一。”

    “学费。老大幼儿园三年加小学两年,老二幼儿园三年,老三托班一年。总计十八万六。”

    “辅导班、兴趣班。老大钢琴课四年六万二,老二围棋课两年一万八,老大英语课三年二万四。”

    “医疗费。老大肺炎住院七天,老二骨折,老三黄疸反复治疗。总计四万七。”

    “衣服、鞋子、日用品。三个孩子八年,每年平均一万二。总计九万六。”

    “生活费。吃饭、水果、零食、出行。三个孩子八年,保守估计二十六万。”

    “还有——”

    我抬起头。

    看着陈昊。

    “我的时间。”

    “八年。”

    “我辞过两次职,推掉过一次升职。”

    “按照我原本的收入水平计算,职业损失约四十万。”

    “还有每天的接送、做饭、洗衣、辅导作业、陪看病。”

    “八年,按照市场价保姆工资,每月五千,总计四十八万。”

    “以上全部加起来。”

    我看着那张纸。

    “一百六十四万八千元。”

    “这是我养你和苏瑶三个孩子的总账。”

    我把清单推到陈昊面前。

    “你自己看。”

    陈昊看着那张纸。

    手在发抖。

    旁边的亲戚也在看。

    所有人都不说话。

    “一百六十四万八千。”

    我说。

    “加上你转走的三百八十万。”

    “总计——五百四十四万八千。”

    “这就是你们欠我的。”

    苏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已经沙哑了。

    “姐……我把房子还给你……”

    “你叫谁姐?”

    我转向她。

    “苏瑶,你还记得你当年说过什么吗?”

    “我第二次流产的时候。”

    “你来医院看我。”

    “你给我带了一束花。”

    “你握着我的手说——”

    “‘姐,你身体太差了,要好好调养。’”

    苏瑶的脸惨白。

    “我身体差?”

    “我身体是被你的好情人弄差的。”

    “你一边睡我老公,一边来安慰我流产。”

    “你手里那束花——”

    “是替你自己的孩子提前谢我吗?”

    “谢谢我替你养大?”

    苏瑶的身体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向姨妈。

    “姨妈。”

    “我妈去世的时候,您跟我说——”

    “‘以后姨妈就是你妈。’”

    “您确实把我当女儿了。”

    “——当了八年免费保姆的那种女儿。”

    姨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晚晚——”

    “您别哭。”

    “您哭的时候,我在手术台上。”

    “您哭的时候,我在喝掺了药的汤。”

    “您哭的时候,您的女儿在外省生孩子。”

    “您那时候没哭。”

    “现在哭什么?”

    姨妈低下了头。

    我转回来,看着所有人。

    “你们说我斤斤计较?”

    “行。”

    “我今天就是来计较的。”

    “一百六十四万八千的养育费。”

    “三百八十万的转移财产。”

    “三次流产的身体赔偿。”

    “八年被欺骗的精神损害赔偿。”

    “每一笔。”

    “我都要讨回来。”

    婆婆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不要逼人太甚!”

    “你嫁到陈家,吃陈家的住陈家的——”

    “吃你家的?”

    我看着她。

    “婆婆。”

    “九年来,家里的房贷是我还的。”

    “车是我买的。”

    “三个孩子的所有费用是我出的。”

    “陈昊的工资?”

    “全转给了苏瑶。”

    “您问问您儿子——”

    “这九年,他往家里交过一分钱吗?”

    婆婆看向陈昊。

    陈昊不说话。

    “你不回答?”

    我笑了。

    “行。银行流水在这里。”

    “您自己看。”

    我把银行流水打印件推过去。

    每一笔转出,都用红笔标注了。

    婆婆拿起来看了一眼。

    手就开始抖。

    因为上面有一笔——

    转给“李秀兰”,也就是她本人的,七十万。

    “婆婆。”

    “您收了您儿子转的七十万。”

    “那是我的拆迁补偿款。”

    “您收的时候,知不知道这钱是我的?”

    婆婆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周敏这时开口了。

    “我补充一点。”

    “今天上午十点,法院已经执行了诉前财产保全。”

    “陈昊名下三张银行卡——已冻结。”

    “苏瑶名下房产——已冻结。”

    “陈国栋名下房产——已冻结。”

    “在法院解除冻结之前,以上资产不能转让、出售或进行任何处分。”

    陈昊猛地抬头。

    “你冻结了我的银行卡?!”

    “不是我。”

    我说。

    “是法院。”

    “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申请财产保全。”

    陈昊站起来。

    “苏晚,你——”

    “坐下。”

    我看着他。

    “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

    “关于你在我保胎药里掺堕胎药物这件事。”

    “三次。”

    “三次导致我流产。”

    “构成故意伤害罪。”

    “情节严重的,可以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堂叔陈国良在手术记录上写的什么吗?”

    “他写的是‘自然流产’。”

    “但药物检测报告会告诉法院——”

    “不是自然的。”

    陈昊的腿软了。

    他重新坐了回去。

    脸色惨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到了。

    我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您好,是派出所吗?”

    “我要报案。”

    “案由是故意伤害。”

    “嫌疑人叫陈昊。”

    “他在我怀孕期间,多次在我的保胎药物中掺入堕胎成分,导致我三次流产。”

    “我有完整的购药记录、药物成分检测报告和住院记录。”

    “地址是——”

    我报了饭店的地址。

    挂了电话。

    看着陈昊。

    “可以收网了。”

    10.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陈昊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苏瑶趴在桌上哭。

    公婆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吭声了。

    姨妈低着头,手绞着纸巾。

    亲戚们一个字不敢说。

    十五分钟后。

    门铃响了。

    服务员开门。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

    “请问,苏晚女士在吗?”

    “我是。”

    我站起来。

    “陈昊先生在吗?”

    陈昊没动。

    警察走到他面前。

    “陈昊先生,我们接到报案,您涉嫌故意伤害。请您配合我们到派出所做一个笔录。”

    陈昊抬头看着警察。

    “我……我没有——”

    “陈先生,这是传唤证。请您配合。”

    陈昊的手在发抖。

    他下意识看向我。

    我看着他。

    没说话。

    他站起来。

    腿是软的。

    一个警察扶了他一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苏晚。”

    “嗯?”

    “你真的……要这样?”

    我看着他。

    “你在我的保胎药里掺了三次堕胎药。”

    “杀了我三个孩子。”

    “让我养了你情人的三个孩子。”

    “转走了我三百八十万。”

    “瞒了我八年。”

    “你觉得——”

    “我应该怎样?”

    他没有回答。

    低着头,跟着警察走了。

    门关上。

    包间里剩下的人,没有一个看我。

    公公率先开口了。

    “苏晚,昊儿的事……能不能——”

    “不能。”

    我说。

    “您收的那七十万,也请准备好。”

    “律师会跟您联系。”

    公公的脸涨红了。

    但他没敢说话。

    婆婆突然扑过来,拉住我的手。

    “晚晚,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把手抽出来。

    “婆婆。”

    “您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精神有问题。”

    “您想让所有人觉得我疯了。”

    “这样就没人信我。”

    “现在——”

    “您还觉得我疯了吗?”

    婆婆的嘴唇在哆嗦。

    说不出话。

    我转向苏瑶。

    她还在哭。

    “苏瑶。”

    她抬起头。

    眼睛又红又肿。

    “你当年跟我说——”

    “‘姐,你身体太差了,要好好调养。’”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你身体也不太好吧。”

    “生了三个孩子,一个都没自己养过。”

    “以后——”

    “你得自己养了。”

    “因为我不会再帮你养了。”

    苏瑶的哭声停了一秒。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姐,我求你——”

    “你求我什么?”

    “你求我原谅你?”

    “还是求我不要追究?”

    “还是求我把孩子还给你?”

    我看着她。

    “苏瑶,你知道什么叫‘还’吗?”

    “你先还我三个孩子。”

    “我自己的,亲生的,三个孩子。”

    “你还得了吗?”

    她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我蹲下来。

    跟她平视。

    “你还不了。”

    “所以——”

    “别跪了。”

    “跪没有用。”

    我站起来。

    拿起包。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的所有人。

    公公低着头。

    婆婆瘫在椅子上。

    苏瑶跪在地上。

    姨妈在哭。

    亲戚们一个个都不敢看我。

    “今天这顿饭,算是我最后请你们吃的。”

    “以后——”

    “不用再聚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隔壁包间里,三个孩子在吃蛋糕。

    老大看到我,站起来。

    “妈妈,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看着她。

    她叫我妈妈。

    她叫了八年。

    不管DNA报告上写的是什么。

    她是我养大的。

    我弯腰,帮老三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走吧。”

    “妈妈带你们回家。”

    11.

    接下来一周,发生了很多事。

    陈昊被刑事拘留了。

    购药记录、药物成分检测报告、流产住院记录——

    证据链完整。

    警方提请检察院批准逮捕。

    他的堂叔陈国良,也被立案调查。

    伪造手术记录,协助实施伤害行为。

    涉嫌共犯。

    苏瑶名下的房子,法院正在执行财产保全。

    等判决下来,那套房会被依法处置。

    公公名下那套房,也一样。

    周敏跟我说:“民事部分基本没有悬念。你的证据太扎实了。”

    我说:“刑事呢?”

    “检察院那边已经受理了。以目前的证据,故意伤害罪大概率成立。具体量刑要看审判,但三年以上是跑不掉的。”

    我点了点头。

    苏瑶找了好几个人来求情。

    她妈、她爸、她大舅、她姑姑。

    一个接一个打我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苏瑶亲自来了。

    她在我家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了她。

    她瘦了很多。

    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

    “姐。”

    “我说过,别叫我姐。”

    “苏……苏晚。”

    “说吧。”

    “我愿意把房子退回来,把钱也退回来。只要你……只要你撤诉。”

    “撤哪个诉?”

    “刑事的……”

    “刑事报案不是我撤就撤的。”

    “那是公诉案件。”

    “是检察院起诉你的好情人。”

    “不是我。”

    苏瑶愣了一下。

    她大概不知道这个常识。

    “但是……如果你出具谅解书……”

    “你要我出具谅解书?”

    我看着她。

    “苏瑶。”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你说,‘姐,你身体太差了’。”

    “你说,‘我和念念有缘分’。”

    “你说,‘咱们是姐妹’。”

    “你一边说这些话,一边看着我喝下掺了药的汤。”

    “你一边抱着我养大的孩子叫姨,一边知道那是你自己生的。”

    “你觉得一个谅解书,能抹平这些?”

    苏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现在哭。”

    “你在我流产的时候怎么不哭?”

    “你在让我养你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哭?”

    “你在跟我老公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哭?”

    苏瑶站在那里。

    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

    “别再来了。”

    “来也没有用。”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也不是一套房。”

    “你欠我三个孩子。”

    “还不起。”

    我转身上了楼。

    没有回头。

    婆婆也来过一次。

    她带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家门口。

    “晚晚,开开门。”

    我打开门。

    “有事说。”

    “晚晚,你看……这事闹到这个地步……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昊儿他……他知道错了。你就……”

    “婆婆。”

    我打断她。

    “您知道陈昊在我药里掺了什么吗?”

    “我……”

    “您知道。”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群里的聊天记录,‘跟上次一样’,您看过。”

    “您不阻止,不反对,不告诉我。”

    “因为您想要亲孙子。”

    “苏瑶能生,我不能。”

    “所以我的孩子死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您陈家有后。”

    婆婆的手松了。

    水果袋掉在地上。

    “您拿的那七十万——”

    “是我爸留给我的保险金。”

    “我爸走的时候,把最后一点钱留给我。”

    “您拿走了。”

    “给了您儿子的情人。”

    “您觉得一袋水果就能抵?”

    婆婆哆嗦着。

    “那……那你要怎么样?”

    “周律师会联系您。”

    “七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关上了门。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亲戚圈都炸了。

    陈家那边的亲戚来找我说情的,被周敏的助理一一挡了回去。

    我这边的亲戚——

    大伯母第一个打电话来。

    “晚晚,当时在饭桌上,我不知道那些事。我要是知道,我第一个帮你骂他们。”

    我说:“没关系,大伯母。”

    二婶也打来了。

    “晚晚,姨妈那个人……我以前就觉得她不正常。她和苏瑶……你以后离她们远点。”

    “嗯。”

    在亲戚们知道真相之后。

    没有一个人再替陈昊和苏瑶说话。

    反而是姨妈家——

    没有人再接姨妈的电话。

    姨妈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说她“也是被逼的”“也不想这样”。

    没有人回复。

    一条都没有。

    三天后,姨妈被踢出了群。

    12.

    半年后。

    法院一审判决。

    陈昊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

    陈国良犯故意伤害罪(共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民事部分——

    离婚判决准予。

    被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依法追回。

    苏瑶名下房产判归我所有。

    公公名下房产判决拍卖,所得归还被侵占的财产。

    八年抚养非亲生子女的费用——

    法院支持了其中一百二十万。

    精神损害赔偿——

    法院支持了十五万。

    周敏说:“这个金额在同类案件里算高的了。”

    我说:“嗯。”

    三个孩子的抚养权问题——

    因为陈昊服刑,苏瑶目前无固定收入——

    法院征询了孩子们的意见。

    老大说:“我要跟妈妈。”

    她说的妈妈,是我。

    老二说:“我也跟妈妈。”

    老三还不太懂。

    但她紧紧拽着我的衣角。

    法院判了我临时监护权。

    待陈昊刑满释放后,可另行主张。

    周敏跟我说:“你做好准备,以后苏瑶可能会争抚养权。”

    我说:“来就来。”

    “我养了他们八年。”

    “苏瑶一天都没养过。”

    “法院会看谁对孩子更好。”

    我搬了家。

    新城区,三室一厅。

    用判决追回的钱买的。

    搬进去那天,老大帮我搬书,老二帮我拆纸箱。

    老三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来跑去。

    “妈妈!这个房子好大!”

    “嗯,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老大忽然停下来。

    “妈妈。”

    “嗯?”

    “我知道那些事了。”

    她八岁了。

    她都懂。

    “妈妈,不管怎样——”

    “你是我妈妈。”

    我看着她。

    没说话。

    蹲下来,抱了她一下。

    晚上,三个孩子都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陈昊。

    从看守所打出来的。

    “苏晚。”

    “嗯。”

    “我……对不起。”

    我沉默了两秒。

    “陈昊。”

    “嗯?”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你欠我三条命。”

    “这辈子还不完。”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阳台上风很大。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喝了一口。

    不烫。

    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