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时,三人累瘫了,但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院正,”陈实也不计较,卷起袖口,擦了擦汗说道,“我以前觉得种地简单,今天才知道真不容易。”
“是啊。”王谦揉着发酸的胳膊也在一旁附和着,“一亩地,从翻到种到收,得流多少汗。”
“知道不容易就好。”林疏影看着他们,很是欣慰,笑道,“明天继续。”
“啊?还来?”三人对视一眼,满脸“愁容”。
“当然。”她抿唇笑了声,又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说好一个月,一天不能少。”
三人哀嚎阵阵,但也没说不来。
—— ——
几天后,农桑院的第一张招生告示贴出去了。
“农业学堂招生,男女不限,免学费,供食宿,结业后择优录用。”
这张告示引起的轰动,比农桑院挂牌那天还大。
男女不限!
免学费!
还包工作!
告示前挤满了人,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踮脚听着。
“真的假的?女子也能报名?”
“告示上写了,男女不限!”
“可女子种地——”
“女子怎么不能种地?你家地不是你娘种的?”
“那林家二小姐一开始不就种个瓜?”
“就是就是!女子怎么了!”
街上百姓,行人议论纷纷。
自然也是有质疑的,但没一会儿就被压了下去。
林疏影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的热闹景象,嘴角微扬。
“你猜能来多少人?”萧晟叡坐在后方圆桌前,眼睛始终盯着前面那道倩影,唇边也带着一抹笑。
“至少一百。”林疏影头都没回,她很确信地颔首,“说不定更多。”
“女子呢?”
“至少三十。”林疏影想了想,又朝下面看了眼,“这世上有的是想自立自强的女子,只是缺个机会。”
—— ——
报名持续了三天,最后收了三百多份报名表。
男的两百多,女的一百多。
林疏影亲自出题考试:笔试考基础农事知识。
实践考种地动手能力。
面试考志向和品行。
前前后后加起来忙了五天,终于选出五十人。
男女各二十五。
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五岁。
有农家子弟,有小商人家的孩子,甚至还有两个官宦人家的小姐。
是瞒着家里来的,说是不想嫁人,想学本事。林疏影知道后也建议了她们家里,安排了文职类工作,她现在名声在外,这几分薄面还是有的。
—— ——
开学那天,五十个学员整整齐齐站在讲堂里,眼睛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忐忑。
林疏影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有些恍惚。
上辈子历历在目,又好似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半晌,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字字清晰: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农业学堂的第一期学员。在这里,你们要学的不只是怎么种地,更是怎么科学种地。什么叫科学?就是找出规律,按照规律办事,用最少的力气,种出最多的粮食。”
林疏影转身,在特制的黑板上用碳笔写下四个字:土、肥、水、种。
“这是农事的根本。今天第一课,我们讲‘土’——”
讲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和偶尔研磨的声响,似乎连外头吹动窗棂的风,都更大一些。
窗外,萧晟叡、魏馥玉、赵荻儿、阿梨阿瓜都在看。
“疏影讲得真好。”魏馥玉小声说。
“那当然。”赵荻儿与有荣焉,跟着点头,“她可是咱们的林院正。”
萧晟叡看着讲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心里满满的。
这就是他的姑娘。
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永远在往前走。
—— ——
午饭是在农桑院的食堂吃的。
这里的规格,几乎是照搬小林宅的自选模式,简单但管饱,空间稍微大一些。
那两个官家小姐第一次吃这种“大锅饭”,还有些拘谨,但看其他人都吃得香,也慢慢放开了。
“原来自己打饭也挺有意思的。”其中一个小声说。
“是啊。”另一个点头,帕子还半掩着唇,“比在家里自在。”
—— ——
下午是实践课,在后院试验田。
田老根教大家翻地,周明讲解土壤结构,慧净则带着大家给菜苗唱歌。
“万物有灵,你们用心对它,它也会用心对你们。来,跟我念:小苗小苗快长高,结出果子甜又饱——”
学员们憋着笑,但还是跟着念了。
别说,念完之后,看那些菜苗都觉得亲切了不少。
一天课程结束,学员们三三两两散去,边走边讨论,气氛热烈。
林疏影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的背影,长舒一口气。
“累了吧?”萧晟叡走过来,递给她一壶水。
“有点。”林疏影接过,喝了一口,“但值得。”
“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最累,后面就好了。”林疏影笑道,“等他们学成,就能去教更多人。一传十,十传百……总有一天,大梁的农田里,都能用上更好的技术。”
“会的。”萧晟叡握住她的手,“你行的。”
—— ——
几天后,阿梨兴冲冲地跑来:“小姐!杨大人来了!”
林疏影一愣:“杨万里?”
“嗯,他说——”阿梨表情古怪,“他说想进农桑院。”
林疏影放下手里的种子,走到窗前。
院子里,杨万里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手里没拿折扇,也没带随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让他进来吧。”
杨万里走进正厅,见林疏影坐在主位上,拱手一揖:“杨万里见过林院正。”
“杨大人不必多礼。”林疏影示意他坐,“你一个探花郎,放着翰林院编修不做,来我农桑院种地?”
杨万里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院正,我想明白了。功名利禄都是虚的,做点实事才是真的。当年在江南赈灾,亲眼看到您的速生作物救了一方百姓,我就一直在想——我读了那么多书,到底为这天下做了什么?”
林疏影没说话。
“我在翰林院编了三年书,经史子集翻了个遍,但那些东西,救不了灾民,喂不饱百姓。”杨万里抬起头,“所以我来农桑院,哪怕从最底层做起,也愿意。”
林疏影看着他,想起去年他提亲被拒时的背影,想起他送来的那套农书孤本,想起他这些年从未再纠缠,只是默默做事。
“行。”她点头,“去后院报到吧,跟王谦他们一起,先学一个月种地。”
杨万里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深深一揖:“多谢院正。”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萧晟叡从侧门进来,看着杨万里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不怕他别有用心?”
林疏影轻轻锤在他肩上,却被他顺势拥进怀里,她抬手去描他眉眼,语气狡黠:“成婚这么久了,怎么还记着杨大人求娶的事儿?”
萧晟叡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眼底是没有隐去的酸意:“朝中人人都说七殿下与杨大人行事作风相像。喜好也相同……怎就不能再记上几年?”
“他这个人——”林疏影想了想,环住他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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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淡淡道,“执拗是真,但君子也是真。他既然说想做事,那就是真的想做事。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他往前看,你我也不要再介怀了。”
萧晟叡没再说什么。
——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农业学堂的学员们渐渐上手,试验田里的作物一茬接一茬地成熟,王谦和李文远终于能独自种活一畦菜了——虽然品相不好,但好歹没死。
杨万里来得比谁都快,每天都第一个到后院,最后一个走。
他的手上磨出了茧子,脸也晒黑了一层,但眼神比从前亮了。
林疏影在讲堂上讲课的时候,他偶尔会坐在最后一排听。
不提问,不插嘴,只是安静地记笔记。
有一次课后,他拦住林疏影。
“院正,您讲的‘轮作制’,我想整理成文章,刊印发行。”
林疏影想了想:“可以。写完我看看,没问题就以农桑院的名义印。”
杨万里点头,又道:“还有那本《大梁农书》,我能不能参与编写?”
“你字写得好?”林疏影问。
“还行。”
“那就负责誊抄吧。”林疏影说,“内容我来定,你帮忙校对。”
杨万里应了,转身去忙。
萧晟叡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累不累?阿梨炖的。”
林疏影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晟叡,你说杨万里是不是变了?”
“嗯。”萧晟叡点头,“变得不像个翰林了。”
“像什么?”
“像个农人。”萧晟叡顿了顿,“挺好的。”
林疏影笑了。
秋天的时候,第一本《大梁农书》初稿完成了。
林疏影带着几个主事校对了两遍,又请田老根用“大白话”翻译了一遍。
学堂里的学员能读懂文言,但普通农户不行。
“这里,‘深耕易耨’老百姓看不懂,改成‘地要挖深,草要锄勤’。”林疏影指着稿纸上的红圈。
杨万里在一旁认真地改,笔尖沙沙作响。
阿梨进来报:“小姐,陛下派了太监来,说要问农桑院的进展。”
林疏影放下笔,整了整衣裳。萧晟叡陪她一起去了前厅。
传旨太监笑眯眯的:“陛下问,农桑院可有什么成果能呈上?”
林疏影想了想,转身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盘东西回来。
是一个方形西瓜,皮色翠绿,棱角分明。
“这个,呈给陛下尝尝。”她说,“还有,农桑院的第一批学员,明年开春就能结业,分配到各州县去。”
太监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西瓜,啧啧称奇,小心地捧着走了。
晚上,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吃了方形西瓜,龙颜大悦,赏了农桑院五百两银子,还说“林丫头做事,朕放心”。
林疏影把钱拨给了学员宿舍。
冬天快到了,被褥该换了。
窗外,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
远处讲堂里还亮着灯,有几个学员在自习。
————
萧晟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江南来的,大哥说第一批‘海风蜜宝’的种子已经发到农户手里了,反响很好。”
林疏影接过信,看完,脸上露出笑容。
“晟叡,咱们是不是……真的做成了?”
“是。”萧晟叡在她对面坐下,“你想要的农业网络,正在一点点铺开。”
林疏影看向窗外,夜色沉沉,但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
她想,这条路还很长。
但方向是对的,脚步是实的,就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