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宅的日子,像是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不紧不慢。
春去秋来,暑往寒至。
阿梨的账本越堆越厚,“菜篮子工程”从最初的三十户扩展到了两百户。
林照夜彻底放下了书本,一头扎进生意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快,偶尔被六公主拉着去赏花,回来时耳朵根还是红的。
魏馥玉和赵荻儿每天卯时准时在后院练武,一个使棍,一个用剑,把庄子里的家丁操练得叫苦连天。
林景深伤好了之后没再跑,留在了金陵,隔三差五往小林宅跑——美其名曰“看妹妹”,实际眼睛一直往赵荻儿那边飘。
萧晟叡还是常来。
有时带几包新奇的种子,有时带一本听风楼搜来的农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暖房里坐着,看林疏影给瓜苗授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今天食堂来了多少人,葡萄架该搭了,宫里又有什么新鲜事。
林疏影习惯了他在旁边。
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萧晟叡也习惯了看她忙。
她蹲在田里的时候,裙角沾了泥,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沁着细汗。
他递水过去,她接过来喝一口,继续忙。
没什么特别的,但也没什么不对。
————
日子就这么过着。
夏天的时候,暖房里的西瓜收了第四茬。
林疏影站在瓜田边,掰着手指头算。
从搬出林府到现在,快两年了。
小林宅从十几亩地扩到了上百亩,食堂开了分店,“小林珍品”的名头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都知道。
她十六岁的生辰是在庄子里过的。
没有大办,家里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萧晟叡也来了,带了一盆兰花,说是自己养的。
花开得正好,叶子油亮。
林疏影看了一眼,就知道这花他养了至少半年。
“殿下还会养花?”她问。
“不会。”萧晟叡老实承认,“养死了两盆,这是第三盆。”
林疏影笑了,没拆穿他。
—— ——
秋天,葡萄熟了。
“水晶葡萄”是去年种下的,今年第一次挂果。
果子不大,但晶莹剔透,甜中带酸,咬一口能尝到阳光的味道。
林疏影让人摘了几串,用冰镇了,送到各房尝鲜。
萧晟叡来的时候,阿梨端了一盘上来。
他吃了一颗,点了点头。
“好吃。”
“那当然。”林疏影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串,“也不看看是谁种的。”
萧晟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没接话。
窗外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落了满院。
—— ——
冬天来得很快。
林疏影的油纸大棚派上了用场。
双层油纸夹草帘,保温效果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塑料大棚,但足够让青菜在寒冬里存活。
食堂的菜单上没有断过绿菜,连宫里都专门派人来问是怎么种的。
萧晟叡来的时候,经常在暖房里待很久。
林疏影忙她的,他看他的书。
偶尔抬头,目光撞上了,也不躲,就那么看一会儿,然后各自移开。
阿梨私下跟阿瓜说:“七殿下看小姐的眼神,跟看那些西瓜苗似的。”
阿瓜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很认真。”
开春的时候,林疏影十七岁了。
萧晟叡也十五了。
少年长高了不少,眉目间褪去了几分稚气,站在瓜田边,已经有几分青年人的模样。
他来的次数没变,但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林疏影在书房写农书,他就坐在对面看听风楼送来的密报。
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说两句话,又低头继续。
林墨谦来庄子时撞见过几次,回去跟顾婉音说:“七殿下怕是认真的。”
顾婉音问:“疏影呢?”
林墨谦想了想,说:“小妹好像……习惯了。”
三月初九,萧晟叡约林疏影去城外看桃花。
不是什么正式的邀约。
他那天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新得的《南方草木状》,递给她,随口说了句:“城西的桃花开了,明天去看看?”
林疏影接过书,翻了两页,头也没抬:“好啊。”
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两人各骑一匹马,沿着官道往西走。
魏馥玉想跟着,被赵荻儿拉住了。
阿梨想准备食盒,被林疏影拦了——“就出去走走,不用麻烦。”
桃花林在城西十里外的山坡上,不是什么名胜,只是一片野生的桃树。
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云。
两人把马拴在坡下,沿着小路走上去。
林疏影走在前面,萧晟叡跟在后面,差了两步的距离。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肩。
“殿下约我出来,就为了看花?”林疏影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萧晟叡应了一声,顿了顿,“也不是。”
林疏影停下脚步,转过身。
萧晟叡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枝不知什么时候折的桃花,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疏影,”他抬起头,“我十五了。”
林疏影没说话。
“父皇问过我几次。”他把那枝桃花递过来,“我说等你点头。”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林疏影看着那枝桃花,站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
“嗯。”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花,“那就明年。”
萧晟叡愣了一下。
林疏影转身继续往上走,脚步没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愣着干什么?跟上。”
萧晟叡站在原地,看着她逆光的背影,过了几息,才迈步追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桃花林里,谁都没再说话。
但回去的路上,萧晟叡的马一直贴着林疏影的马走,两匹马的马镫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秋游回来后的第五天,圣旨到了。
那天早晨小林宅的日常照旧:阿梨在对账,魏馥玉和赵荻儿在练武,林照夜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着什么,阿瓜蹲在门口喂他的宝贝信鸽。
林疏影在暖房里给新到的“咖啡种子”育苗——这是萧晟叡从番邦商人那儿弄来的,据说磨粉冲水喝能提神醒脑。
她正琢磨着这玩意儿在北方能不能种活,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锣鼓声。
“圣旨到——嘉禾乡主接旨——”
满院子的人都是一愣。
阿瓜手里的鸽子食撒了一地,鸽子扑棱棱飞走
。魏馥玉的棍子掉在脚背上,疼得龇牙咧嘴。
赵荻儿剑都忘了收,直挺挺站着。
林疏影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育苗盘,拍了拍衣裳:“阿梨,备香案。阿瓜,开中门。”
香案很快摆好。
传旨太监是熟人——李公公,他笑眯眯地展开明黄卷轴,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嘉禾乡主林疏影,毓质兰心,才德兼备,于农事一道多有建树,于江南赈灾功不可没。七皇子萧晟叡,天资聪颖,品性端方。二人年岁相当,才貌相配,实乃天作之合。今朕特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钦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林疏影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低头看了看那明黄的绢帛,轻轻呼出一口气。
李公公又拿出另一份圣旨:“擢升嘉禾乡主为正二品‘嘉禾县主’,食邑三百户,准其继续掌管农事,筹建‘农桑院’。钦此。”
赐婚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林家父母和大哥林墨谦就到了。
顾婉音拉着女儿的手,眼泪掉个不停。
林怀洲站在一旁,嘴上不说,眼眶也红了。
林墨谦直接把“小林珍品”的品牌划到林疏影名下,又给了几家铺子的股份:“这些都是你的私产,成婚后自己管。七殿下虽好,但女子手里有钱,腰杆才硬。”
五皇子萧晟澜哭天喊地地冲进来,抱着林疏影的腿不撒手:“小姨!你怎么能嫁人?!还是嫁七弟!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林疏影蹲下来擦他的眼泪:“不管叫什么,我都是你小姨。”
贵妃林月窈随后也到了,拍了拍她的手背:“七殿下是个靠得住的。姐姐为你高兴。”
傍晚时分,杨万里派人送来贺礼——一套珍贵的农书孤本。礼单上只有一行字:“聊表心意,祝县主与七殿下白头偕老。”
林疏影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让阿梨把书收进了书房。
备婚的日子比想象中长。
钦天监算出的吉日在来年三月,萧晟叡满十六岁之后。
林疏影算了算,还有大半年。
“够用了。”她对阿梨说。
阿梨没听懂:“够用什么?”
林疏影没解释,铺开纸开始写婚礼策划方案。
第一条:不要繁文缛节,三跪九叩能省则省。
第二条:婚宴用自助餐形式。
第三条:喜糖换成瓜果礼盒。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她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条:嘉禾园要建暖房、试验田、小型加工坊。以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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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不仅是家,也是农桑院的总部。
萧晟叡来的时候,看到这份方案,笑了。
“你这是办婚礼还是办农博会?”
“都是。”林疏影理直气壮,“我的婚礼,我说了算。”
接下来的大半年,小林宅和嘉禾园两头忙。
阿梨负责菜篮子工程的日常运营,林照夜管食堂分店的筹备,魏馥玉和赵荻儿训练家丁——婚礼那天人多,安保不能出纰漏。
林景深被派去盯着嘉禾园的改建进度,每天早出晚归,嘴上抱怨,脚步却轻快。
萧晟叡也忙。
听风楼的事不能丢,礼部那边三天两头找他商量婚礼流程,他一条条过,能省的省,不能省的想办法简化。
“六礼走不全,”他跟林疏影说,“父皇点了头,有些步骤合并了。但亲迎不能省。”
“我没让你省亲迎。”林疏影正在暖房里给葡萄剪枝,头也没抬,“我就是不想拜天地的时候跪太久。”
萧晟叡想了想:“我让礼部把祝词减半。”
“能减到三分之一吗?”
“……我试试。”
—— ——
冬天的时候,林疏影收到了萧晟叡送来的新年礼物——一整套农具,不是镶金嵌玉的那种,是实打实好用、按她的图纸打制的。
锄头的角度调过,用起来不费腰;剪枝的刀刃淬过钢,比市面上锋利一倍。
林疏影试了试,很满意。
她回赠了一坛自己酿的葡萄酒——去年葡萄收成好,她试着酿了几坛,这是第一坛开坛的。
萧晟叡打开尝了一口,没说话。
“不好喝?”林疏影问。
“好喝。”萧晟叡把坛子封好,“等成亲那天再喝。”
四月芳菲,吉日大婚。
金陵城万人空巷。
十里红妆从林府一路铺到嘉禾园,最前面是御赐的玉如意,中间是十抬种子——每袋都系着红绸带,贴着标签:“嘉禾县主亲选良种”。
百姓们伸长脖子看,议论纷纷。
“看见了没?那些是县主自己种的宝贝种子!”
“听说一袋值百两银子呢!”
“百两?你太小看人了!那七彩西瓜的种子,一粒就值一两!”
萧晟叡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喜服走在队伍最前,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疏影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喧哗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不紧张。
嫁人而已。
花轿到了嘉禾园门口,喜婆掀开轿帘,递过红绸。
林疏影握住一端,另一端在萧晟叡手里。
两人并肩走进喜堂。
皇帝和皇后坐在上首,贵妃坐在侧位,五皇子在底下偷偷抹眼泪。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林疏影被送入洞房,萧晟叡留在外面敬酒。
婚宴是自助餐形式,二十张长桌摆满了瓜果菜肴,宾客们端着盘子自取,新奇得不行。
皇帝尝了一块西瓜果冻,点了点头:“有意思。”
皇后看了一眼对面的空座位——那里本该是新人敬酒的位置,嘴角微微扬起。
洞房里,林疏影坐在床沿上,把盖头掀了。
阿梨吓了一跳:“小姐!殿下还没来!”
“闷死了。”林疏影把盖头放到一边,活动了一下脖子,“让他敬完酒再说。”
桌上的龙凤烛烧了半截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萧晟叡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看见林疏影已经把盖头掀了,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等不及了?”
“太闷了。”林疏影指了指桌上的酒壶,“喝一杯?”
萧晟叡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倒了两杯酒。一人一杯,碰了碰。
是去年她送的那坛葡萄酒。
“好喝吗?”林疏影问。
“好喝。”萧晟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但没你好喝。”
林疏影顿了一下,把酒杯放下。
“萧晟叡。”
“嗯?”
“你这情话跟谁学的?”
萧晟叡认真想了想:“听风楼有个情报员,专门搜集话本子。我让他挑了几本。”
林疏影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桌上的龙凤烛噼啪作响。
窗外,月亮很圆。
“疏影,”萧晟叡忽然说,“以后,嘉禾园就是你的了。”
“也是你的。”林疏影纠正。
萧晟叡转过头,看着她。
“嗯,”他说,“是我们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