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斯律看着这位多年好友的眼睛,心里忽地窜起一阵恐慌。

    他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手,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从指缝里无声漏出去,他怎么抓都抓不住。

    病房陷入沉默。

    良久,赵远山像明白了什么,极轻地笑了一声。

    “阿律,不妨回头看看过去的你。”

    “过去的我已经死了。”

    魏斯律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想回头看。

    过去的事,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抬眼直视好友,“远山,再帮我最后一次。”

    赵远山对上那双恳求的眼睛,破碎凉薄,他的心慢慢坠入绝望。

    “阿律……我不能这样。”

    魏斯律哑声哀求:“就帮我最后一次,除非你想眼睁睁看着我和清安去死。”

    赵远山闻言,心口漫出彻骨寒意。

    他治得了魏斯律的身体,却治不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接连的变故,摧毁的不止是他的健康,更碾碎了他的精神。

    他双手紧握成拳,想了又想,最后沉声道:“我帮你,但你必须向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伤害清安。”

    魏斯律眼里亮起光芒,“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清安,当然不会伤害她。”

    得到赵远山的同意,魏斯律和他说了离开京北的计划。

    赵远山听到魏珉泽也牵涉其中,便知道自己的担忧终究成了真。

    魏斯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和魏珉泽脱不了干系。

    “明天有架直升机要飞去沿海的疗养院,病人是位已经退休的高官,能够帮你摆脱陆延洲的监视,你做好离开的准备吧。”

    说完,他没有在病房里多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深知自己做了个可怕的决定,成了魏家兄弟的帮凶。

    也深知自己最正确的做法是告诉陆延洲,让他去解决这件事。

    可他面对幼年就相识的好友,没能狠下心。

    魏斯律看着好友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清楚地知道,等他明天踏上那架直升机,就将永远失去这位挚友。

    赵远山不会原谅他了。

    可他早就走到了这一步,不可能再回头。

    晚上,魏斯律以身体不适为由,叫来了魏珉泽,把赵远山的安排告诉了他。

    魏珉泽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神情复杂难言。

    “阿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真的不后悔吗?”

    事到如今,他竟然没出息地开始恐慌。

    他们所做的一切,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不得而知。

    魏斯律皱了皱眉:“大哥,当初不是你支持我这么做吗?”

    魏珉泽坐下来,双手交握,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但如果你后悔,我也会支持你。”

    “不后悔。”魏斯律目光坚定。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早已决意不惜一切去得到。

    魏珉泽见状,不再劝他。

    “我在海上买了一座岛,离海岸线很远,位置偏僻,你们可以去那里生活。”

    他拍了拍魏斯律的肩膀,“明天谦谦学校有活动,我就不来送你了,去了公海,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其实魏斯律选择离开,他内心最深处轻松了一些。

    送走这个弟弟,似乎等于卸下了他身上的一个担子。

    魏斯律“嗯”了一声,道了声谢。

    他是发自内心地感激魏珉泽,就算这只是一场庞大的算计。

    下半夜,赵远山走进病房,把他叫醒。

    “我们要出发了。”

    他将提前备好的白大褂和口罩递过去,“我会亲自送那位高官去疗养院,你跟在我身边就好。”

    魏斯律知道,赵远山是为了他,才临时改变行程。

    所有的言语,都不足以表达这份感激。

    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他。

    他默默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紧跟在赵远山身后,顺利登上了直升机。

    飞机起飞,离沉睡的城市越来越远。

    魏斯律俯瞰昏暗的京北,内心没有太多不舍。

    这座城市里,让他挂念的人只剩下管管和魏珉泽,可他们都不需要他了。

    那一丝钝痛掠过心头,旋即被奔赴许清安的迫切掩盖。

    天刚蒙蒙亮,直升机在疗养院降落。

    赵远山与那位高官客套几句,便带着魏斯律往外走。

    疗养院外,早有一辆车在等着。

    魏斯律上车前,回头看向好友,温和的曦光落进他眼眸,让他添了分平日里罕见的容光。

    “谢谢你,祝我们后会无期。”

    赵远山默默看着他,直到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那句“保重”卡在喉间,怎么都没能说出口。

    魏斯律正走向万劫不复之地,如何还能保重。

    金色的朝阳冲破云层时,魏斯律抵达了码头。

    他从车里下来,踏上提前备好的渔船,没有在甲板上停留片刻,径直钻进了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船舱。

    在逼仄的角落里,他用帕子捂住口鼻,心却跳得雀跃。

    只要终点是许清安,过程有多艰难、多恶心,他都无所谓。

    而在公海飘荡的那艘轮船上,许清安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坐在桌前写日记。

    实在没什么可写,她就在纸上反复写着几个名字,以及日期和天气。

    “管管,壮壮,叮咚,小柚子,还有陆延洲。”

    有时她会写错日期,年份写成去年的。

    天气属实没什么好写的,只要不是极端恶劣的天气,对她而言,晴天阴天雨天都一样。

    前两天,她收到了一张管管的照片,从门洞里送进来。

    这让她更加笃定,绑架她的人就是魏斯律。

    她将管管的照片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这张照片。

    指尖抚过女儿的笑脸,脑子里产生某种强烈的预感。

    魏斯律该来了。

    等他来了,她要好好问问他:为什么。

    问问他为什么把她囚在这里,给她造成最深重的伤害。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这是她被关进来之后,第一次听见开门声。

    一颗心猛地卡在嗓子眼,她死死盯住那扇门,双手紧张地攥住衣角。

    伴随一声很轻的响动,房门被人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