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和塞弗、布鲁诺爬下来的时候,底下已经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汉斯和弗里茨这两个测绘员,带着五六个藏族汉子,正围着金字塔的基座打转。
几个人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德语,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狂喜。
“塞弗队长,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汉斯迎上来,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塞弗那条刚复位的左臂。
塞弗摆了摆手,用德语简短地交代了几句。
大概是说我们掉下来之后的遭遇,以及眼前这座金字塔意味着什么。
汉斯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从嘴里蹦出一句Mein Gott。
我没心思听这帮德国佬感叹上帝,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齐老头和尼玛的身影。
这俩货正缩在金字塔基座的一块巨石后面。
齐老头靠着石壁,旱烟袋叼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雾在惨白的手电光里打着旋儿。
尼玛已经跟着跑去跟其他几个藏族汉子报平安去了。
“齐爷,您老倒是会躲清闲。”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冰面上。
“躲清闲?”齐老头翻了个白眼,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老头子我是怕再往上爬,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这儿了,怎么样,上头啥情况?”
我掏出水壶,灌了一口,道:“没棺材,没祭台,连个尿壶都没瞧见。”
“没东西?”
齐老头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费这么大劲,在冰川底下修这么大一座台子,总不能是用来晾肉干的吧?这不合常理。”
我犹豫了一下。
之前在帐篷里,我还问过齐老头见没见过水波纹形态的河图洛书。
当时他反问我从哪瞧来的,我编了个瞎话是因为怀疑他身份有问题,所以防了一手。
现在这玩意儿真真切切地摆在这座金字塔顶上,而且齐老头也透了低,再瞒着就说不过去了。
“也不是屁都没有。”我压低声音,用匕首在冰面上随手画了几道弯曲的弧线,“还记得昨天跟您打听过的这个图案吗?”
齐老头夹着烟袋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盯着我,“你不是说从古籍里瞅见的吗?怎么着,那本古籍也埋在这冈底斯山底下了?”
我被他噎得干咳一声。
这老头子的记性真他娘的好。
我讪讪一笑:“这事儿说来话长了。”
齐老头没接茬,低头看着我画的那几道弧线,眉头越拧越紧。
半晌,他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
“后生,你跟我交个底。” 齐老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的吓人,“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的?
这话问得暧昧。
我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齐爷,我只能告诉你。”我指了指头顶的金字塔顶端,“这金字塔它能把人送到另一个地方。”
齐老头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看了半天:“送哪去儿?”
“送到……”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另一个时空。”
我以为齐老头要骂我胡说八道,结果他吧嗒吧嗒抽着烟,没接这话头也没再追问。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与其让他自己在肚子里瞎猜,不如干脆把底牌亮给他看。
齐老头是个老江湖,又是史语所出身,兴许他能认出笔记本里那些德文写了什么。
我正琢磨着,塞弗带着一个德国佬走了过来。
这大胡子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亢奋,左臂吊在胸前晃晃悠悠,但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
“赵!”他冲我喊了一声。
齐老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洋大人问你,这上面的文字符号,你到底认不认识?”齐老头翻译完,又加了一句自己的话,“他刚才跟汉斯他们商量了半天,说要在这儿扎营,把这座金字塔彻底研究一遍。”
我摇了摇头。
这是实话,我真不认识那些蝌蚪文。
塞弗听完翻译,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被掩盖了过去。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齐老头在旁边同步翻译。
“这金字塔肯定是远古雅利安人留下的遗迹,上面的文字符号是他们雅利安祖先的圣书体。”
塞弗还说,这地方就算不是沙姆巴拉的核心,也一定跟地球轴心脱不了干系。
我听着心里直想笑,但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这帮德国佬也是真能扯。
这金字塔上的蝌蚪文,跟雅利安人有个毛的关系?
真要论起来,这玩意儿跟咱老祖宗《山海经》里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倒更沾边。
但这话我不能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纳粹党卫军的人掰扯什么文明起源,那是吃饱了撑的。
“你跟他说,这文字我确实没见过。”我对齐老头说,“但我可以试试看,用风水气脉的路子,能不能找到这金字塔的入口或者别的什么机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成,我不打包票。”
齐老头把我的话翻译过去,塞弗连连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嘉许。
我又让齐老头补充了一句。
“还有,这地方不能乱炸乱挖,金字塔的结构咱们一窍不通,万一塌了,别说沙姆巴拉了,咱们全得埋在这儿陪葬。”
这话塞弗倒是听进去了。
他回头冲那几个德国佬吼了几嗓子,大概是在传达我的意思。
交代完,塞弗大步流星地走回金字塔基座那边,开始指挥手下搭帐篷。
齐老头转头冲我咧了咧嘴:“嘿,你小子这忽悠人的本事,我看比掏土窑的本事还厉害。”
我苦笑一声。
忽悠?我现在是骑虎难下。
这金字塔上面刻的水波纹河图洛书,是唯一能把我送回现代的门路。
可眼下这道门关了,我得想办法把它重新打开。
姜离说需要圣音,但圣音是什么?上哪儿找去?我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齐爷。”我转头看向他,“您刚才说,这些符号跟殷墟、三星堆还有北美印第安人的字符都对得上,那您能不能再仔细看看?兴许能找出点什么门道来。”
齐老头眯起眼,打量了我一会儿。
“按你说的,你这么着急要找门道,是想回另一个时空?”
他到底还是把话挑明了。
“是。”我也没否认,“我有兄弟在等着我,还有个女人,我得去救她,我师父的仇人也在外头,我不能在这儿待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