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头没直接搭腔。
他转过头,用手电筒照着那座巍峨的平顶金字塔。
光柱在灰白色的石壁上缓缓移动,映出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蝌蚪一般的古老刻痕。
“去年带队的是谁,你知道不?”
我摇了摇头。
这我哪能知道,我又不是民国考古圈的。
“带队的是史语所里的张先生。”齐老头眯起眼,“他在英国留过洋,专门研究史前考古,那趟发掘规模其实不小,只是挖出来的东西太邪乎,消息没往外公布。”
“邪乎?”我喉结滚了滚,“能比咱眼前这金字塔还邪乎?”
“呵呵,差不多吧。”齐老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干笑,“你说,咱们老祖宗,最老能有多老?”
这话题岔得太远了。
我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要说最老,那肯定是三皇五帝那会儿的事。”我答道,“伏羲一画开天,神农尝百草,黄帝战蚩尤,那都是传说里的人物。”
“传说?”齐老头似笑非笑,“三星堆底下埋的东西,八成比那几位爷还要老。”
我半天没缓过神来。
三皇五帝在咱老祖宗的传说里,那已经是开天辟地的人物了。
比这几位还要老,那得老到什么份上?
齐老头回头瞥了一眼身后。
那俩洋鬼子,正端着洋相,咔嚓咔嚓地拍个没完。
“当时本来只是顺着三星堆之前的探沟往下清土,结果挖到底下,出了个大货。”
“那是一块牛头玉。”他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上面刻满了类似这种的古符号。”
我心里一动。
后来的三星堆的发掘,也确实出过不少带牛头的东西。
别的不说,就那个青铜大立人像手里攥的东西,就是象牙或者某种牛角状的礼器。
更别提那些青铜神树上的挂饰,还有那件著名的铜神坛,底层就是两头神牛扛着整个祭坛。
牛这玩意儿,在古蜀人的信仰里,地位绝对不低。
所以出个开门的牛头玉器,我心里反倒没那么震惊。
“齐爷,您别跟我这儿打哑谜了。”我不解地催促,“一个牛头玉,就算上面刻着符号,怎么就能断定它比三皇五帝还老?考古断代得有依据,光凭感觉可不行。”
齐老头没急着跟我拌嘴。
他蹲下身,借着浮雪用手指在冰面上画了个圆形符号,又在里头点了个点。
“当时张先生只是觉得这牛头玉不简单,就把拓下来的符号带回了所里,跟殷墟挖出来的甲骨文,还有前些年西北那疙瘩挖出来的马家窑彩陶上的刻画符号,搁在一块儿比对,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顺着他的话问。
“对上了呗。”齐老头指了指地上的字符,“牛头玉上有几个字符,跟殷墟发现的一些甲骨文上头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这还不止,所里有个刚从花旗国回来的海归,他看了拓片,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他说他留洋那会儿,跟着导师去考察过什么啊嘿啊州的一处印第安人的遗迹。”
齐老头说到这儿,自个儿先乐了。
“你听听这名字,啊嘿啊州,跟他妈吃饱了打嗝儿似的。”
“是阿肯色州吧?”我脱口而出。
“对对对,就这鸟名儿!”
齐老头收起笑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继续道:“那海归说,印第安人刻在崖壁上的字符,有几个跟牛头玉上的符号,也他娘的挺相似!”
我听得头皮发麻。
北美、殷墟、三星堆,还有眼前这座金字塔。
这三个地方搁在地图上,都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现在,按齐老头的意思,它们竟然被几个古老字符,硬生生地给串在了一起。
除非……
这些符号,源自一个比所有已知文明,都要古老的共同源头。
“你信《山海经》吗?” 齐老头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打断了我的盘算。
我没含糊,点了点。
《山海经》这东西,在外行眼里是志怪神话。
可在我们干这行的人眼里,分量比什么风水秘术都要重得多。
里头神神怪怪的东西,在很多老辈看来,都不是神话,而是古人记下来的事实。
只是那些东西,要么灭绝了,要么就藏在我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这些古字符就是《山海经》里描述的世界留下来的?”我试探着问。
齐老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张先生当时也琢磨了好久,最后也没敢往报告里写,毕竟隔着十万八千里,谁敢拍这个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飘,“不过,要按老头子我这半辈子的眼力见,《山海经》里写的那个年头,就是个人神混居的世道。”
人神共居。
这四个字,让我不由自主地蹦出姜离那张脸。
她算是神吗?还是地底下的邪祟?
“兴许几万年前,人跟那些东西,是能说得上话的。”齐老头继续说着,“祭词,就是连接人神的桥梁,只不过后来所谓的神消失了,人寻求不到神的力量,祭祀就极端化成了巫。”
我诡异地看了他一眼。
“齐爷,您咋能这么咬定?”
齐老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和冰碴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你,”他斜了我一眼,“殷商人有册有典,可那些册和典,最后都上哪儿去了?”
我被他问得一愣。
《尚书》里头确实写着明明白白,“惟殷先人,有册有典。”
现在挖出来的那些甲骨文,行家都知道,那不过是商人祭祀占卜用的通神符号,根本不是当年商人真正的通用文字。
“年头太久……烂光了?”
我憋了半天,扯了个比较普遍的答案。
“那为啥战国楚墓,泡在水里的竹简,一挖就是好几箱,上头墨迹还清清楚楚。”
“商朝的竹简就一根都留不下来,甚至连记载都寥寥无几?”
齐老头冷笑一声。
“当年武王伐纣,把商朝给平了,但没把事做绝。”他缓缓说道,“他把商纣王的哥哥微子启,封在了商丘,建立了宋国,让他继续祭祀商朝的祖先,延续商朝的香火。”
这点历史的门道我还是清楚的。
后来春秋五霸里那个宋襄公,就是微子启的种。
“还有杞人忧天的杞国。”齐老头继续道,“也是武王封大禹的后人建立的。
“孔圣人当年原话怎么说的?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
这老家伙背起古文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孔夫子这话直白点说就是:夏朝的规矩,我懂,但杞国留下的东西不够证明;商朝的规矩,我也懂,但宋国留下的东西也不足以证实。
为啥不够?
因为留下来的古籍文献,实在他妈的太少了!
“孔夫子那是什么时代的人?春秋末年!”
“距离商朝灭亡,满打满算也就五六百年,距离夏朝,也就一千多年。”
“连他老人家都找不到足够的文献来验证夏商两代的礼制和资料,这说明什么?”
说明……
那些记载着夏商两代的典籍,早在孔子那个年代,就已经失传了。
唯一的解释,真就跟齐老头话里话外透的意思一样。
记载着更古老的历史册典,根本不是烂完了,而是早在几千年前,就被有心人销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