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约约的,我总感觉黑暗里有一双眼白多黑眼珠少的眼睛,在盯着我。
是主墓室甬道里那个佝偻着背的黑影。
他站在那六具被黄蜡封脖的无头尸体中间,慢慢转过头,冲着我阴恻恻地笑。
那张脸,赫然是已经被塞进焚化炉烧成灰的阿龙!
我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的冷汗把羊毛毯都给浸透了,被船舱里的空调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干我们这行,下了凶斗回来做噩梦是常有的事儿,这叫煞气撞头。
我摇了摇发麻的脑袋,心里盘算着,回山城得找个火盆跨一下,再晒几天太阳去去煞。
“醒了?”
九川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谢了。”
我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干裂的嗓子这才舒服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我哑着嗓子问。
“十个小时。”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
透过圆形的玻璃,我看到的是一片刺眼的阳光,和蔚蓝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空。
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海鸥的鸣叫。
风暴过去了。
“胖子呢?”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发现胖子已经不在休息室了。
“在甲板上,正和郭四海清点咱顺出来的东西。”九川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弧度。
我苦笑了一声。
这死胖子,真特么是记吃不记打的典型。
我掀开毯子,试图站起来。
双腿刚一落地,一阵剧烈的酸痛感瞬间传遍全身,险些让我重新跌坐回去。
减压病的余波加上肌肉有些拉伤,没个一周缓不过来。
九川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借着九川的力气站稳,推开了休息室的舱门。
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迎面扑来,夹杂着些许机油的刺鼻味。
外头阳光有些晃眼。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发现船身已经完全平稳了。
钢铁巨兽安静地停靠在一个深水码头旁,岸上全是一排排巨大的白色冷链仓库。
甲板上。
胖子正叼着根烟,跟郭四海蹲在几个黑色的防水打包袋前,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
“哟,甲哥醒了!”胖子咧嘴一笑,把半截烟往甲板上一碾。
郭四海赶紧迎了上来。
那张老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秋皮菊花。
“赵爷,睡得还踏实?”
“挺好的,魂儿算是给睡回来了。”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郭四海极其熟练地掏出防风火机给我点上。
我吐出个烟圈,瞥了一眼岸上的冷库:“到了多久了?怎么没叫我?”
“得有几个多钟头了。”郭四海笑着解释,“我看您几位睡得沉,就没敢让人惊动您。”
“再说了,白爷也发了话,说你们是干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等几位爷把觉睡足了再说。”
我心里一动,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白先生来了?”
“一早就到了。”郭四海指了指最大的那间冷库办公区,“听说几位爷出来,白爷连夜从神户那头赶过来,也是怕耽搁了时间,夜长梦多。”
我转头看向胖子,隐蔽地给了他个眼神。
胖子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裤裆,意思是东西藏得死死的。
“行。”我把烟头弹进海里,随便捋了把皱巴巴的衣服,“大老板亲自来迎,咱们不能端着。”
“走吧,去见见白先生,也该把这趟活儿交差了。”
我们跟着郭四海下了船,七拐八绕地进了那间最大的冷库办公区。
一推开门,一股大红袍茶香扑面而来。
这间原本应该满是鱼腥味的办公室,硬生生被布置成了一个雅致的临时茶室。
白敬德正坐在茶台后头,看着挺精神。
不过,他手里那捻得飞快的菩提串,却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听到门响。
白敬德猛地抬起头。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直接从茶台后头站了起来,双手抱拳,结结实实地冲我们拱了拱手。
“我听到四海汇报,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几位兄弟,受累了!”
“白先生客气了。”我不卑不亢地回了个礼,“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端了您的饭碗,这阎王殿咱们兄弟也得去闯一闯。”
“坐,快坐!”
白敬德热情地招呼我们落座,亲自给我们倒上茶。
“尝尝,极品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特意带过来给几位去去海里的寒气。”
胖子也不客气,端起牛眼大小的茶杯,一口就给闷了,咂巴咂巴嘴:“白爷,茶是好茶,就是杯子太小,不够解渴的。”
白敬德哈哈大笑,指了指胖子:“王老板还是这么快言快语。”
笑过之后,茶室里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我知道,叙旧和客套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该入正题。
我刚想把郭四海收走的那批明器的事儿交代一下,顺便探探他的口风,可白敬德却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
“赵老板,不用这么见外。”白敬德一边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一边说道,“这趟活儿,你们办得很漂亮,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绝口不问水里的事儿。
我心知肚明,这老狐狸精明着呢。
有些事儿大家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这是咱们这行的江湖规矩。
“白先生满意就行。”我顺坡下驴,“不过这趟水太深,没能把徐福那老贼的底裤全扒干净,也算是有点遗憾。”
白敬德把洗好的茶盏推到我们面前,重新倒上茶水。
“能从神笼之渊里爬出来,已经是你们命大了。”
他捻动着手里的串珠,语气突然一转,“听四海说,那帮东瀛人,全折在海里了?”
“对。”
我点了点头,心里开始有些打鼓。
这事儿我确实跟郭四海说过,但白敬德现在专门挑出来问,绝对不是闲扯淡。
果然,白敬德没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在茶雾中显得有些莫测。
“昨天下半夜,神户山口组的一条搜救渔船,从海里捞上来一个人。”
这话一出。
胖子刚塞进嘴里的一块抹茶大福,吧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卧槽,”他怪叫,“谁啊?”
白敬德放下茶杯,吐出五个字。
“土御门赖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