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人一尸,静静地悬浮在距离海平面百米深处的漆黑海水中。
“呼……”
我感觉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出来了。
终于从徐福那个老变态打造的深海牢笼里逃出来了!
但坏消息是,我们现在距离海面,还有将近八十米的深度。
从百米深的海底浮出水面,这本身就是一道鬼门关。
减压病!
也就是俗称的潜水夫病。
在深水高压环境下,人体内的血液和组织会溶解大量的氮气。
如果上升过快,周围压力骤降,这些氮气就会像打开的可乐瓶里的气泡一样,在血液里沸腾。
一旦这些气泡堵塞血管,轻则关节剧痛、瘫痪,重则肺部炸裂,当场暴毙!
更何况,我们刚才在水下经历了极其剧烈的运动和情绪波动,体内的气血早已翻腾不休。
【看潜水表,五米一停!做减压停留!】
我在水下写板上写下一句。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深海幽暗,我们剩余的氧气也都不多。
因此,严格控制上升速度,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伤痛更让人崩溃。
没办法,哪怕是被淹死,也比得减压病爆体而亡要痛快得多。
我们就像是一串艰难跋涉的蚂蚁,挂在水里小心翼翼地向着那遥不可及的海面挪动。
水压的变化开始在身体上产生极其明显的反应。
我感觉自己的耳膜在不断地发出闷响。
我不得不频繁地捏住鼻子,用力往外鼓气,做耳压平衡。
更折磨人的是肺部。
随着深度的变浅,肺里的空气体积开始急剧膨胀。
“呼……吸……呼……”
我强迫自己保持深长的呼吸,每一口都把肺里的废气吐得干干净净,避免肺泡直接炸裂。
就在这时,下方的胖子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我低头看去,只见他背上的阿龙,在水流和浮力的双重作用下,竟然开始散架了!
没办法,这死胖子打的死结虽然结实,但在极端环境下,人的肌肉和组织早就失去了韧性。
那颗原本绑在胸腔上的人头,因为水流的来回拉扯,绑带直接勒进了脖颈的软组织里。
【割了!】
我皱了皱眉,不由分说的写下一句。
阿龙已经死了,为了一个死人的全尸,把自己搭进去,这他妈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胖子还试图去重新捆绑那颗快要掉落的人头。
可就在他松手的瞬间。
一股乱游的暗流撞在了他身上,阿龙的人头,在这剧烈的晃动中,彻底挣脱了绑绳的束缚。
他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翻滚了两圈,迅速向着深渊坠落。
胖子愣愣地看着那颗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头,身体在水下僵了几秒钟。
“走啊,别看了!”
我游回来,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瞪了他一眼。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胖子似乎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没有再试图去寻找那颗头颅,晃了晃脑袋,跟着我们继续向上攀爬。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
随着深度的不断减少,水温开始逐渐升高,水压也变得不再那么让人窒息。
终于,在经过了漫长得仿佛几个世纪的减压停留后。
我的头顶上方,出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微光。
那是海面!
也是生机!
【上!】
我打出一个手势,双腿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打水。
终于。
哗啦!
我冲破水面,一把扯下脸上的潜水面罩,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带着浓烈海腥味的新鲜空气。
“咳咳……活……活下来了……”
紧接着,九川、胖子、阿峰,也接连不断地浮出水面。
每个人都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脸色惨白。
我们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上。
此刻正是深夜。
天空中下着小雨,海面上风浪极大,海浪像是一堵堵黑色的墙,将我们抛上抛下。
“都别散开,把安全绳锁死!”
我吐出一口苦涩的海水,大声吼道。
在这茫茫大海上,一旦被海浪冲散,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我们四个人紧紧地簇拥在一起,利用潜水服的浮力在海浪中起伏。
“赵爷……咱……咱们的船呢?”
阿峰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着战问道。
我四下环顾。
周围除了漆黑的海水和骤雨,什么都没有。
我们从神户出发,经历了诡异的沉船墓场、恐怖的海底秦城、徐福的悬天炉、太岁阴的追杀……
在海底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位置早就不知道偏移到哪了。
这就是深海倒斗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在陆地上倒斗,只要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就算活下来了。
但在海里,当你从海底的鬼门关里逃出来时,迎接你的,却是一个更加庞大的无底深渊。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比蝼蚁还要渺小。
“给郭四海发定位,把求救频闪也打开!”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海水,大声吼道。
风浪太大,声音刚出口就被扯碎了,我只能拼命打着手势。
阿峰哆哆嗦嗦地摸向挂在胸口的防水定位仪。
那是深潜团队必备的高频发射器,能在几海里内把精确坐标发送给接应的母船。
与此同时,胖子和九川也纷纷拍亮了肩膀上的潜水频闪灯。
光柱直射天空,这在航海中叫打光柱,几十米外的船只很容易就能看见。
“没事吧?”
我游到胖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胖爷我命硬着呢。”胖子转头看了眼背上那具没了头的尸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只是可惜了这哥们,没能给他留个全尸。”
“行了,干咱们这行的,能有个念想就不错了。”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纯粹的等待。
海浪把我们高高抛起时,我们就借着频闪灯的光芒,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海平线,奢望着能看到船只的探照灯光。
而当海浪将我们狠狠砸入波谷时,四周全都是高耸入云的黑色水墙。
那种强烈的幽闭恐惧和窒息感,几乎要将人的理智彻底碾碎。
“甲哥……没……没动静啊……”胖子的上下牙齿疯狂打架,体温正在海水中快速流失,“郭四海……会不会……以为咱们死在下面,提前扯呼了?”
“不会的!”
我说的坚定,但心里其实也直往下沉。
下海前,白敬德虽然说会安排人在海上巡航,随时接应我们。
但这鬼天气,雷达受巨浪干扰,肉眼视野极差,就算郭四海在附近,想找到我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我感觉到手脚的知觉开始麻木时。
突然,九川猛地拽了一把我的胳膊,指向我们左后方的海域。
“光!”
我猛地转头。
只见在雨幕的最深处,在起伏的狂浪之间,一束昏黄的光柱,扫破了黑暗!
并且,伴随着微弱的发动机轰鸣声,朝着我们的方向,破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