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我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除了土味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和腥气混合的味道,又香又臭,极其冲鼻。
“五色土?”
九川也蹲了下来,用刀尖敲了敲土面,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
“赵爷,这土路还怪好看的。”阿峰凑过来,拿脚尖蹭了蹭,“没想到徐福还挺有少女心。”
“少女心?”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屑,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延伸进黑暗深处的五色土路。
“这是野心。”
“东方青龙木,色青,南方朱雀火,色红,西方白虎金,色白,北方玄武水,色黑,中央勾陈土,色黄。”
我指着地上的五色土,给阿峰解释。
“在先秦那会儿,这种规格的土,只有社稷坛能用,代表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皇帝用这东西祭祀大地之神,象征着统御四方。”
说到这,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徐福这老狐狸,胃口是真不小。”
“他在地底下铺这五色土,这是想在阴间裂土封王?”
这五色土可不是随便什么土都能凑合的。
得从九州大地的五个方位,专门运来贡土,再经过蒸煮、暴晒,去除里面的杂质和生机,才能铺在这里。
这工程量,放现在都不小,更别提在两千年前的秦代。
我用脚尖在那土面上碾了碾。
脚感很绵软,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放松。
五色土除了象征皇权,在风水术里,还有一个更阴毒的用法。
封灵。
五行俱全,自成一界。
这种土铺的地面,能把地下的阴气和尸气死死锁住,一丝一毫都泄不出去。
也就是说,前面如果有粽子,那绝对是被阴气憋了两千年的极品老粽子。
“走,进去看看,徐福到底给自己修了个什么样的笼子。”
我紧了紧背后的防水袋,一马当先踩了上去。
原本在甬道里还能听见脚步的回音,可进入这五色土的范围,脚步声就像是被吞噬了一样。
空气里那股檀香混着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
大约走了有四五十米。
前面的黑暗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轮廓。
“停!”
我猛地竖起拳头,示意身后两人止步。
探照灯的光柱汇聚过去,前方的景象让人眉头一皱。
那是两排立在五色土路两侧的石像生。
寻常的皇陵,石像生无非是狮子、麒麟、骆驼、大象这些瑞兽,或者是文臣武将的翁仲。
但这儿的不一样。
它们通体用黑色的玄武岩雕刻而成,个头和真人差不多大,双手反绑在背后,脑袋低垂,跪得整整齐齐。
最瘆人的是,这些石像,都没有头。
脖腔子上面空荡荡的,切口平整得像是被利刃一刀斩断。
每个跪像跟前,还都摆着个灰扑扑的陶盆。
我壮着胆子走近几步,用刀尖挑开其中一个陶盆里的积灰。
盆里头,盛着一颗人头骨。
皮肉早烂没了,但这骨头没糟,反倒透着一股子诡异的酱紫色,像是被什么药水泡透了。
“这是人牲?”九川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瞬间皱起,“看这头骨颜色,生前应该是被灌了水银或者特殊的药水。”
我没说话,只是用刀尖刮了刮那石像衣领子的褶皱。
随着黑色的积灰被拨开,一抹刺眼的暗红色显露出来,像是干涸千年的血迹。
“不是人牲,是罪人。”
虽然石像表面的颜色已经剥落,但这衣褶缝隙里的赭土还在。
按照秦律,只有罪人才会穿这种用赤土染色的赭衣。
我收回目光,看向这两排望不到头的无头跪像,心里跟明镜似的。
“人牲是用来祭司讨好神灵的,这身赭衣加上斩首跪姿,是让人永世不得翻身的意思。”
“当年徐福这老东西也没少造孽,这些恐怕就是当年反抗他,或者试图逃跑的工匠。”
“所以徐福才会让他们的魂魄跪在这里,给他守门。”
这种场面在倒斗行里不算少见。
古代帝王将相为了保密陵墓的内部结构,杀工匠殉葬是常态。
但像徐福这样,搞得这么有仪式感,这么阴损毒辣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搞清楚了这些石像生的身份,我们没在这多停留。
古人讲究非礼勿视。
盯着这些死状凄惨,受了诅咒的像看,容易折损自身的阳气,甚至可能被脏东西缠上。
也就是民间常说的鬼上身。
更何况,保不齐哪个石像肚子里藏了连环翻板或者西域火龙油。
穿过这两排死气沉沉的无头石像。
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的视野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变得狭窄,反而豁然开朗。
五色土铺就的地面汇聚成了一座巨大的方形土台。
那土台足有三层楼高,没再用杂色土,全是夯得结结实实的黄土。
“甲哥,有人!”
九川突然停下脚步,伸手关掉了探照灯,并示意我们压低身形。
不用他提醒,我们也都瞧见了。
在那黄土台子底下,杵着两道黑影。
虽然离着几十米,光线稀稀拉拉,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后脑勺。
是二阶堂隆全和那个叫和田正重的忍者。
那老秃驴正仰着脖子,看着黄土台的顶端。
我眯着眼,借着他那边的余光抬头看去,隐约能看清黄土台上似乎横着一口硕大的黑棺。
“中央勾陈土,皇权居正中。”
我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这土台子可不是随意堆砌的,看那夯土的纹理和规整程度,分明就是社稷坛的规格。
取的是受命于天,唯我独尊的意头。
但这恰恰是我觉得最不对劲的地方。
秦代棺椁制度森严,天子四重,诸侯三重。
这里的几重不是指棺材的长宽尺寸,而是棺椁的层数,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
如果是正经的天子下葬,最外层的椁室得像个小房子一样大。
里面再一层层套进去,留着空隙塞满金银玉器。
眼下这口黑棺,目测长度在三米开外,宽度也远超常制。
和寻常棺材比肯定要大上不少,但要是跟天子比,又显得太寒酸,也太孤单了。
没有外椁,没有陪葬箱,就这样光秃秃地一口棺材横在那儿。
而且按照常理,主墓室是墓主最后的安息地,防盗措施应该是最严密的。
可面前除了一座土台,一口棺材,竟然平坦得像是个广场。
这不合常理。
下地这么多年,我太清楚里头的门道了。
所谓凶墓无生路,之前的机关重重那是好事,说明墓主不想让你进去。
可进了主墓室反而如履平地,这就叫大凶之兆。
我盯着远处那两个东瀛人。
二阶堂隆全那老东西显然也是个行家。
他似乎在观察,又像是在忌惮什么,迟迟没有踏上那黄土台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