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德一走,茶室里的空气都跟着松快了不少。
我盯着窗外那几块立在白沙里的怪石头发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地图上的红圈。
神笼之渊,纪淡海峡。
这地方,越琢磨越觉得有点意思。
按东瀛那帮神棍的说法,海是通往常世国(黄泉)的路,也是神明居住的高天原的倒影。
乍一想,徐福把墓修在海里,像是为了入乡随俗。
但我仔细盘了盘时间轴,立马觉得狗屁不通。
徐福来的那会儿,岛上这帮土著还在树上摘果子呢,信的是万物有灵那一套。
什么天照大神?什么素盏呜尊(须佐之男),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老骗子的墓肯定不是去迎合东瀛神话,倒像是利用风水局,给这帮土著造了个神话。
再往深了说。
秦人尚黑,以水德主运,正好克周皇室的火德。
水德主阴,位居正北。
始皇帝那是人间帝王,被礼教规矩捆得死死的,死后不得不入土为安。
我看过骊山皇陵的盘口。
背靠龙脉之祖秦岭,面朝渭水,取的是枕山蹬河,用厚土来镇压地脉。
但骊山这里头有个死局,土克水。
为了破局,信奉方术的始皇帝才在地宫里灌注水银,造了个百川江河。
水银是流动的金,在五行里,金又生水。
他老人家这是在厚土之下,强行偷天换日,造了一个假水。
如此一来,既入了土,又保住了水德。
这手笔,已经是帝王能做到的极限了。
但徐福这老东西,选的地方更绝。
水德之极,在于深海之渊。
他把墓砸进海底大裂谷,避开了土的克制,取的是水运浩荡、深不见底的秦风极意。
想到这,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始皇帝的骊山局虽然精妙,但水银剧毒,终究不是真水,且死气沉沉。
徐福倒好,自己的墓葬在海底,这几千年来既享受着真海水德,又披着东瀛的海神信仰。
妈的,要真是我想的这样,他这心思简直阴到了骨头缝里了。
这是在借天地大势,跟始皇帝抢气运!
可这念头刚起来,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味儿。
既然是为了抢占水德极意,求的是万世不竭的福泽,那竹简上为何写的是神笼?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最讲究个口彩。
帝王陵寝、高人墓葬,哪个不是取陵、冢、宫,这样的吉庆祥和字。
唯独这徐福,用了一个“笼”字。
笼者,囚也,困也。
是关押,是禁锢。
费这么大劲布下通天水局,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像个劳改犯一样关起来?
“咕噜噜……”
一声闷响,把我的思绪硬生生扯了回来。
我扭头一看,胖子正捂着肚子,一脸的幽怨。
“我说甲哥,咱这为了民族大义沸腾半天,是不是也该照顾照顾五脏六腑的情绪?”他苦着张脸,盯着桌上那几块早就干巴了的茶点,“这小鬼子的茶水刮油,越喝越饿,胖爷我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正说着,茶室的障子门,被人轻轻敲响了三下。
“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郭四海带着几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一人手里托着个黑漆盘子,碟碟碗碗的一大堆。
“各位爷,久等了。”
郭四海指挥着侍女将托盘一个个摆在我们面前的小几上。
“白爷特意吩咐,既然来了,就得尝尝最地道的京怀石,这是专门从京都请的大厨上门做的。”
我扫了一眼。
摆盘是真讲究,又是菊花瓣又是紫苏叶的,看着跟艺术品似的。
但在我们这帮粗人眼里,这就叫花里胡哨。
胖子捏起那一小撮还不够塞牙缝的生鱼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郭老哥,这……这玩意儿喂猫都嫌少吧?咱们可是干力气活的,这那儿顶得住啊?”
郭四海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胖爷,这怀石料理讲究的是七点五分饱,吃的是意境……”
“得得得,别跟我扯那些虚的。”
胖子把那块生鱼片扔进嘴里,嚼都没嚼,“回头还是给我整两大碗拉面,多放点肉。”
这货嘴上骂骂咧咧,眼神却不老实,一直往那个给他倒酒的和服妹子身上转悠。
胖子大概是想起了林瑶教他的那句日语,觉得自己展示才华的时候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端起酒杯,冲人家咧嘴一笑,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死出。
“咳咳,那个……哇达西哇,变态得死!”
茶室里瞬间安静得跟停尸房一样。
那个倒酒的妹子手一抖,酒洒了一桌子,被吓的花容失色。
屋里其他的几个东瀛妹子,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跟看怪物一样看着胖子。
就连郭四海,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下巴差点掉地上。
“咋……咋了?”
胖子看着众人的反应,也有点懵逼。
“甲哥,这反应不对啊?”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难道是我的发音不标准?”
我和九川对视一眼,都在拼命掐自己的大腿,怕笑出声来。
郭四海回过神来,憋了半天,好心提醒:“胖爷,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我是个变态……”
胖子整个人都石化了。
那张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我,欲哭无泪。
“甲哥,小林瑶那个死丫头……她坑我!”
噗!
我和九川是真忍不住了,直接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不过,看着他那被全世界背叛的悲愤样,我还是拍了拍郭四海的肩膀,示意他赶紧救场。
郭四海也是强忍着笑意,转头用东瀛语跟那几个女人解释了一番。
然后挥了挥手,让那些受到惊吓的侍女退下,又让人端上来四大碗热气腾腾的叉烧拉面。
那几个妹子虽然被吓到了,但职业素养是真好。
临走前,还不忘鞠了个躬。
等吃饱喝足,郭四海也撤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哥仨。
胖子还瘫在榻榻米上一边剔牙,一边悲愤地碎碎念:
“人心不古,连个人畜无害的小丫头片子都全是心眼,胖爷我这颗纯洁的心灵算是碎了一地。”
我没理他,点了根烟,把白敬德留下的图纸摊在桌上。
九川也盘腿坐在我旁边,手里举着张图纸,在那儿发愣。
“甲哥。”他突然出声,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角落,“你看这里,这是鸟篆?”
我心里一咯噔。
这小子平时话少,但只要一开口,那就是看到了门道。
鸟篆?那可是春秋战国时候南方兵器上用的美术字,怎么会跑到秦简上来?
我赶紧把烟叼在嘴上,凑过去。
这一看,我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