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一边哭,一边感受着背上那只手传来的温热。
对方的手很轻,可就是这点重量,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完全不敢动。
她实在太害怕了,害怕这一切都只是自己思念太深,产生的幻觉。
怕自己一动,这只手就会像之前的无数次幻梦一样倏忽消散,只留她一个人在安静的屋子里,对着不会回应的师父。
她完全不敢抬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只手顿了一下,轻轻拍了拍红袖的背。
一下,两下。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久病初愈后的滞涩,却又无比坚定,像是……
在确认怀里的人。
“师父……”
“真的是你回来了,师父……!”
“呜呜呜呜呜呜……”
这是红袖这几日里,第一次发出这样毫不遮掩的哭声。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红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就是一个她太久太久没有听到的声音——其实也没有太久,只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那声音沙哑低沉,还带着些刚睡醒时的含糊,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红袖……”
然后,那只手从她背上移开,转而揽住了她的肩。
楚歌的手没什么力气,但红袖顺着那个方向,很自然地便进了他的怀里。
她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一僵,却并没有将自己推开。
是因为师父刚刚醒来,没什么力气吗?
反正现在的红袖没心情管那么多。
她自顾自地贴着楚歌,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
红袖能感受到师父温热的体温,缓缓地透过衣料传过来。
原来师父身上这么香呀,她想。
她的耳朵贴着楚歌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很稳,听着就有安全感……
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楚歌确实是因为没有力气,才只能任由教师资格证疯狂闪烁。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任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红袖的发顶上。
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虚虚地环着她的背。
两人看上去更亲密了,简直像一只护雏的鸟张开翅膀,将自己的幼崽护在怀中。
这个动作,楚歌以前也做过的。
在棚户区的风雪夜里,在天剑城的百炼台下,在北境的断龙崖外。
漫漫长路上,徒弟们每每有哭了、怕了、委屈了的时候,他都是这样,把人往怀里轻轻一拢。
不要怕,没事了。
有为师在。
但此刻红袖愣愣地贴在师父的怀里,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师父醒了。
师父他——
主动抱了我!
师父还叫了我的名字!
她一瞬间有些茫然。
为什么自己的心里……
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放在以前,她可能又高兴得哭出来了。
她会抱住师父不放,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师妹们,师父醒了。
但现在,她却恨不得让这一刻永久地停留。
除此之外,她脑子里翻涌的只有一件事——师父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他听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了吗?
还有,他之前昏迷的时候,感受到自己的那个吻了吗?
少女的脸颊以极快的速度烧了起来。
红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发烫,热度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像是一小簇火苗在她皮肤下乱窜。
这是少女前所未有的感觉。
】她的额头依然抵在楚歌锁骨上,鼻尖全是师父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药草味。
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对方衣领上,自己亲手缝补过的针脚。
不,不应该这样……
他是我的师父呀!
红袖咬了咬嘴唇,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对,我应该推开他,至少应该稍微退开一点,让脑子先冷静下来……
不能再这样了。
但红袖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了。
楚歌只是稍微加了些手臂上的力,少女便觉得浑身酸软,再无法动弹。
好温暖,好……
安心。
少女蜷缩在师父的怀抱里,像被母鸡护住的小鸡仔儿。
外面哪怕有再多的风雨和苦难,也和此时的她无关了。
楚歌低下头,嘴唇隐隐碰上红袖的发顶。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艰难地开口:“红袖……”
楚歌想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红袖,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她长大了、变厉害了,却好像一点也不快乐。
想说刚才红袖趴在自己身边哭,眼泪打在他的掌心上,让他的心口都有些发疼。
想说为师回来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但这些话都还没来得及出口,识海深处便忽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层最后残留的封印所化作的薄膜,突然又顽执地亮了一下。
一道极细极淡的黑光从楚歌的眉心闪过。
他抱着红袖的手微微一松。
楚歌的下巴从少女的发顶上滑落,软软地靠在她的肩上。
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温热的,心跳声也依旧那么明显,但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却又闭上了。
红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自家师父的下一句话。
“师父……?”
她终于鼓起勇气,从楚歌怀里抬起头。
少女看见了他紧闭的双眼和安详的睡脸。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她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楚歌还是那副样子,完全没有醒转的迹象。
少女龇牙咧嘴地伸出手,探了探楚歌的脉。
平稳有力,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比前几天都要好。
红袖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也完全正常。
她又凑近看了看楚歌——呼吸平稳,脸色确实比之前红润了不少。
但问题在于……
他好像的的确确又沉睡了。
少女跪坐在床前,盯着那张安详的睡脸看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少女被气笑了。
“师父,”她红着眼眶,对着那张睡脸轻声说,“你这算什么啊?”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楚歌额前垂下的一缕乱发。
“我还以为你要醒了呢,师父。”
“结果你抱我一下,搞得我心里小鹿乱撞,却就又睡了……”
“你这是……专门挑我哭得最丑的时候醒过来,等我脸红到脖子了又睡过去?”
“真是个坏师父。”
她站起身来,将楚歌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
少女又把枕边那只草编啄木鸟的角度调了一下,让鸟嘴正对着他的耳朵——这是小七专门交代过的。
她走出屋子,轻轻带上房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晚风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