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好像站在一片虚空当中,脚下没有实地,头顶也没有天空。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些茫然。

    楚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还有些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因为还没有成就金丹、彻底洗练躯体,所以还在。

    跟现实中一样。

    但这里显然不是现实,因为……

    他还能看见脚下无垠的虚空,以及虚空里流动着的、那些变幻莫测的光。

    那些光像是碎掉的星屑,东一片西一片,懒洋洋地飘着。

    看着那些光,楚歌突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自己在琉璃火井炼成了九转涅槃丹,然后被那个诡异的黑影盯上了,再然后……

    好像就这样了。

    自己之前一直在昏迷吗?

    这里是……自己的识海?

    但是感觉又不太一样……

    正迷茫间,楚歌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失重感。

    所有细小的微光都开始渐渐上浮,像是深海里生物们呼吸制造出的气泡。

    仿佛突然出现了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整个意识一把拽住,朝着上方掷去。

    恍惚间,楚歌再度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了红袖。

    少女离自己很近,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楚歌想要出声呼唤,却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这才发现,自己现在连嘴巴都没有……

    甚至连个形体都没有,只是能“看到”眼前的一切而已。

    所以……

    自己现在是已经死了吗?

    我是个魂儿?

    楚歌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院里的老槐树还在,石桌石凳也还在,只是好像都旧了些。

    石桌上多了几道新痕,老槐树的枝叶比记忆中更加繁茂,投下的树荫也更浓了。

    不对,自己这是昏迷了多久啊?

    他有些茫然地注视着红袖。

    少女没有感应到他的目光,依然默默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烁金。

    楚歌从未见过这样的红袖。

    少女依旧是那副清丽的五官,眉目依旧温婉,但那双眼睛里从前总带着的浅浅笑意,此刻却全消失不见了。

    她的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深青色的劲装外,罩着象征正气盟执事的制式外袍。

    不仅于此,红袖的领口和袖口甚至都绣上了代表中阶执事的银线云纹。

    中阶执事……

    最起码也得筑基了吧。

    不是,红袖都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啊?

    楚歌越发摸不着头脑。

    现在已经进入青年期的红袖轻轻叹了口气,将脸抬了起来。

    楚歌这才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些方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好坚定的一双眼睛啊……

    原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红袖已经彻底长大了吗?

    她再也不是那个凡事都要问过他、需要他点头才敢往前迈步的少女了啊……

    楚歌莫名地有些感慨。

    院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喊她:“林执事,剑堂那边请你去一趟。”

    红袖应了一声,转身朝院门走去。

    楚歌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也有些不一样了。

    更快,更稳,落地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

    倒有些像凌英。

    走到门前,红袖突然停了下来,仰头看着那棵老槐的树冠。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说了什么,楚歌却完全没有听到声音。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歌好像被困在了这间小院。

    他没办法回归沉睡,却也不能进入自己的身体里,更别说离开这儿了。

    所以,他就只能看着。

    他看见红袖每天晚上,都会来到自己的房间。

    有时是刚从剑堂回来,执事袍还没脱,就坐在他床边;有时是深夜,所有人都睡了,她才轻手轻脚推开那扇门,在床沿上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她会跟他说很多话,说剑堂的事、说盟里的事、说师妹们的事。

    每次刚开始说这些的时候,红袖的声音总是很稳、很有条理,像是在向上级汇报什么公务。

    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会渐渐低下去。

    然后,红袖就会伸出手,轻轻握住楚歌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她总是会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轻声啜泣。

    “师父,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醒呢……”

    那个看起来坚强了很多的女孩儿,哭起来却还是那样。

    每次,她肩膀都在颤抖,声音也哽得厉害:“我好累啊,真的好累……”

    “师父你要是再不醒的话,我都要比你老了。”

    每次看到这样的场面,楚歌都会很难过,很想去抱抱她。

    但很可惜,这个状态下的他并没有手。

    所以他依然只能看着。

    盘桓在小院里的这段时间,楚歌当然不止看到了红袖。

    他也常常看见苏璃。

    或许是因为现实显得愈发枯燥,璃儿现在变得很喜欢修炼。

    她每次盘膝而坐时,周身流转的寒气都会在身下青石上结出一层白霜。

    苏璃的气息,要比他记忆中浑厚了太多——隐隐已经要跨过炼气巅峰的瓶颈了。

    她的玄冥真炁已经凝练到了某种极限,再抬一脚,便是筑基。

    但那一步,却有些难跨不过去。

    好像,还是因为心境……

    苏璃每次的破境,总会以退回那步结束。

    她每次都会眉心紧锁,额上渗出的冷汗和周身的白霜都越来越厚,最后几次,连睫毛上都挂了冰晶。

    “师……父……”

    楚歌听到了她的呼唤。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应,想要像以前那样,帮她理顺体内乱窜的灵力。

    但是他做不到。

    他很想大声地呼喊璃儿别怕,为师在这里。

    也做不到。

    到底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这些却无可奈何呢……

    楚歌的心中也愈发憋闷、愈发苦痛、愈发……

    不甘。

    院子里能看到的,当然还有小七。

    她也长大了很多。

    红发小团子——现在已经不能算是小团子了。

    她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渐渐褪去了婴儿肥,有了少女青春的模样。

    最令楚歌惊讶的是,她竟然也说,自己快要筑基了。

    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小七已经应过了九劫烬灵体的第一次劫。

    好在那些应劫的丹药红袖知道是给小七准备的,叶倾城又帮她找到了极寒的应劫之地,这第一次的生死劫倒是没出什么大问题。

    所以,自己到底是昏了多久啊?

    楚歌愈发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