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到了南宫瑾口中十年一次的、琉璃火井开启的日子。
楚歌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摸着黑从床上爬了起来。
楚歌屏着呼吸穿好衣服,踮着脚尖走到门边,一系列的动作都很轻。
开门的时候,他还特意把门轴托了一下,没让它发出声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厢房的窗户还黑着,连老槐树上的鸟儿都还没醒。
还好,没吵醒徒弟们。
楚歌站在廊下,看着厢房紧闭的窗户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现在有点害怕每次跟她们告别的场景了。
楚歌轻手轻脚地走到石桌旁,正想清点一下要带去的东西,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厢房的门缓缓打开了。
红袖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劲装。
少女的头发已经束好了,显然不是刚醒。
她施施然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
紧跟着,苏璃也从屋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裙,头发倒是散着没来得及梳,凤眸也微微垂着,好像刚醒没多久。
璃儿走到楚歌面前,看了他一眼,坐到师姐旁边。
最后是小七。
红发小团子揉着眼睛,从门后探出了小脑袋。
她显然是起得最艰难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似的,甚至鞋子都只穿好了一只,另一只还提溜在手上。
小家伙看见楚歌愣了一下,连忙把鞋往脚上一套,一跑过来抱住了自家师父的大腿。
“师父,你这就要走了咩?”
楚歌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你们……都起这么早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小七拉着他的衣角,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不说话。
红袖则是低着头,手指在烁金的鞘上轻轻摩挲。
苏璃也没抬头看他,只是默默地数着地上那几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师父。”
最后还是小七喊了一声,打破了院中的沉默。
“嗯?”
楚歌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你早点回来!”
楚歌摸了摸她的头,微微一笑:“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大可不必。叶盟主陪着呢,出不了事。”
小七瘪了瘪嘴,没说话。
红袖抬起头,眉头微颦。
自家师父这话说的,好不吉利。
正当她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叶倾城到了。
叶倾城站在院门口,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依旧悬着那柄古朴的长剑。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显得更加英姿勃勃,有如神仙中人。
他的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笑容,懒洋洋的,像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可就是这样的笑容,却令人无比心安。
红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有叶盟主在,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可是叶倾城啊。
如此想着,红袖便将那句“你们小心”咽了回去。
“师父。”
红袖缓缓开口。
楚歌看向她。
“早些回来。”
楚歌点了点头,又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苏璃。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师父,早点回来。”
最终,三小只还是说了一样的话。
楚歌笑了笑,转过身走到门口。
叶倾城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身后的门一直没关。
楚歌走了一段再回头看,三个身影还站在门口。
小七踮着脚在挥手,红袖站在中间牵着两位师妹,苏璃静静地靠在她旁边。
晨光照在三个徒弟脸上,将她们的担忧与思念衬得格外清晰。
楚歌看了一会儿,果断转过头来。
再多看一会儿,怕是就走不了了。
“楚老弟……你这几个徒弟,倒都挺黏人的。”
叶倾城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慢。
楚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我以前听人说,收徒弟麻烦,教徒弟更麻烦。”
“现在看来,麻烦是麻烦了点,但也……挺有意思。”
叶倾城继续道。
楚歌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叶盟主,您今天倒是挺健谈。”
叶倾城也笑了。
“这不是陪你走一趟,高兴嘛。”
“这些日子里给我忙的哟……多少有些烦心。”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走。
晨雾还没散尽,道路两边竹叶上的露珠在厚重土地的引力作用下倏然下坠,滴落在青石板上。
楚歌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所以叶盟主……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些外来的修士?”
叶倾城脚步没停,面不改色:“先抓几个舞得最厉害的,审过再说。”
“对面想下棋……我就陪他下。”
“如此一来,又该怎么应对外界的舆论呢?”
楚歌抬起头,观察着老叶的表情:“那些人不都在传北境有秘宝吗?”
“你小子……”
叶倾城笑了一下:“传的是我叶倾城拿了秘宝吧!”
“传就传呗。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等我把幕后的人揪出来,这些庸碌之辈自然也就消停了。”
“他们想在幕后执棋?那就别怪我瓮中捉鳖了!”
楚歌缓缓点头。
叶倾城向来是不怕事的。
别人怕打草惊蛇,而他……
一定会先打一竿子。
反正也没有蛇虫能逃离他的掌心。
两个人走到南宫府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梧桐巷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碎金,黑漆大门敞开着,显然是在等候着两人的到来。
门口站着两个仆人,见二人来了,连忙弯腰行礼。
楚歌跟着叶倾城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南宫瑾已经等在客厅门口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只是眼下仍有淡淡的青黑。
好歹也是个筑基修士啊,这黑眼圈怎么还成半永久的了?
这哥们到底多久没睡个好觉了……
楚歌有些咋舌。
“叶盟主,楚丹师。”
南宫瑾上前拱手,声音有些哑,“都准备好了。”
叶倾城摆了摆手:“带路便是。”
南宫瑾转过身,带着两人穿过客厅,又走过一道回廊,来到了后院一口枯井旁边。
井口不大,是由青石堆砌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井口上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阵纹是红色的,倒像是用朱砂之类颜料画上去的。
时间久了,当年鲜艳的红早已发暗,好在纹路依然清晰。
南宫瑾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牌,贴在石板上。
玉牌闪烁过后,石板上的阵纹也跟着亮起来,暗红色的纹路变成亮红色,像流动着的岩浆。
石板缓缓挪开,露出其下漆黑的井口。
一股热气从井底涌上来,带着硫磺的味道。
“下面就是琉璃火井。”
南宫瑾说,“我先下去,麻烦两位跟紧我。”
从他的话语中,楚歌能听出很明显的紧张与忐忑。
南宫瑾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跳了下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叶倾城看了楚歌一眼。
“跟紧我。”
说完,他也跳了下去。
井下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就好像刚刚跳进去的两个人,都只是楚歌的幻觉。
楚歌伸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哪怕以他在筑基修士中顶尖的五感,也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井底黑漆漆一片,仿佛宁静的深渊。
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下面扑上来,烤得他脸上发烫。
“楚老弟,下来吧。”
好在元婴道君的声音还不会被这古井所阻拦。
叶倾城的话语,多少能给人一些安全感。
楚歌也深吸一口气,径直跳了下去。
一股奇异的失重感传来。
下降的时间应该不长,但在一片黑暗中,人似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像是过了很久,楚歌才感觉自己的脚重新站上了地面。
风声从耳边掠过,热气越来越浓。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的墙壁是黑色的,摸上去有些烫手。
墙壁上嵌着一些发光的矿石,发出暗红色的光,把整条通道照出几分血色。
南宫瑾走在最前面,叶倾城跟在后面,楚歌走在最后。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越往下走,热气越重,空气中那股硫磺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楚歌甚至感觉……自己在往地心走。
南宫家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也不知作为天剑城的城主,晏无疆知不知道?